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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庭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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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玦对我说他要去打扫一下那个宅院。
我问他:“那里真的是你的家吗?”
他说是的,从很久很久以前他就开始住在那里,已经过去好多好多年了。
“到底是多少年啊?”
他突然看向我,盯着我的眼睛,才说道:“九百年。“
“居然有这么久了吗?”
“那你为什么后来又不住了?”
“因为……因为,我有一个朋友,他从这里离开,再也没有回来过。”
“什么朋友?”
“等以后有机会我把他介绍给你。”
“好啊。”我说。
吴玦换上轻便的现代装,穿着干活用的连体靴,戴着一双手套,活脱脱像下河里抓鱼的。
“扑哧。”
吴玦丢了一双手套砸过来,我顺势接住,他说:“过来帮忙。”
“要做什么?”
“先整理花园吧。”
“好。”
说实在的,这宅子并不算破旧,虽说比不得周围的房屋,但若是说他从将近一千年以前到现在的话,那确实只能说一声被保护的很好。
院中杂草丛生,竹子都横着贴到地面长了,但却能看出来从未有外力来侵略过,上房和侧屋的门都很好地闭合着,没有破损也没有倒塌,稍微再脚下清理出一条勉强可走的路,才发现院中竟然有一片被围起来的下花园,适用土砖砌的,因为被草木掩映着,收到的侵蚀较少,现在竟然还能依稀辨认出来。
我问吴玦,为什么不用法力来保护住这里,让它永远都是那个他熟悉的样子。
他没看我,仰头望着云来云往的天空。吴玦说:“法力并不是万能的,就算是神仙也有很多不能留住的事情,比如生命,时间,或着说别的很多东西,哪怕倾尽全力也不能。”
我傻掉了一样,竟然问他:“为什么?”
他居然没有笑我的愚蠢,低头看着我,像看着某种可怜卑微的小动物,我不懂他的悲悯从何而来,是因为我的蠢笨,亦或者是他的无能为力,而我的话语正好戳到他的痛处。
他回答我:“因为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天道轮回,总有落空,山外的山正花开而这边花落,天外的天正刮风,而你我天晴。你总会知道的,哪怕现在还太早,但迟早,迟早你会明白的。”
“要多久?”
“我也不知道。”吴玦回头去扶地上的竹子,拢到手里用镰刀樵断。
“那如果我永远都不明白呢?”
“这很幸运。”
“你会告诉我吗?”
吴玦身形一顿,转身将竹子捆住丢到一旁,背对着我。
答应我,他会。
其实我也想过,关于吴玦,关于这座老宅,会有什么样的秘密过往。想来想去才发现很难不会拥有一些让人动容的过去,从千年以前直到现在,仅仅是时光赋予的沧桑就已经足够闪闪发光,更何况怎么会没有经历过一些什么让人涌出眼泪的事呢,总会遇到的,这一千年就算光是坐在一棵树下不动都能几经生死,沧海桑田又几遍,更何况是这样生生活着的吴玦。
我并不能确定用活着这个词来形容一个神明是否准确,但他会笑哎,会有喜乐悲愁,所以说是活着也不算错吧,花草树木是活着的,神明应该也是活着的。但花草树木,人间万象都会死去,他也会死吗?作为一个神明,会消失吗?他都能从千年以前来到现在,守着一个破旧的房子,那下一个一千年呢,他还会与这个宅院一起直到我看不见的时间尽头吗?
我看着他站在上房的门口,踌躇了很久才推开了那扇门,他好像在害怕。
然而一阵灰尘之后,我才看见里面并没有什么镇压着的极恶妖魔,只是简单的一桌两椅上方正中有一幅挂画,右边是一个简陋的木床,左边有窗,窗前是一桌一椅,桌上竟有镇尺笔架,砚池上结满了蜘蛛网。
他去我家院子里葡萄架底下的水龙头接了水,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水桶和抹布,他想要自己把这些灰尘擦一遍。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自找麻烦,但是他望着从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一脸虔诚,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有仙术却不用,真的是个很奇怪的神仙呢。
想想看,如果你我拥有点石成金、腾云驾雾的能力,可以操纵他人可以恣意妄为,你还会这样吗?事事亲为,辛苦劳作?
我想我应该不会的。
人类在仅仅拥有有限的金钱与权势的时候就已经克制不住挥霍与压榨,更何况是这样的超凡能力。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吴玦是神明而你我仅仅是凡人。
也许拥有了超脱凡物的能力之后,这世间所有的俗物都可以予取予求的时候,自然就不与今时同了。
也许吧,但我现在仅仅只是一个凡人,我想不通,也无法理解。我只能看着吴玦的虔诚,敬而生畏。
他没有换家居,院中的格局也没有改变,只是将那些竹根都挖干净了,让我撒了些格桑花的种子在里面,好养活。
果然用不了多久院子里的薄土中就冒出了很多嫩芽。
周围的邻居们对于突然冒出的这么一户人家并不生奇,好像一直以来就是这样的。
我问吴玦是不是他使用了些法力,他说是。
我还未曾见他施法,只初见时那夜他当着我的面穿墙而过,但因为太黑且我太过紧张所以并未看清,所以我缠着吴玦问他是如何施法的,手指要做成什么样的手势,或者需要在桌上摆多少贡品,线香又需要插几根?
他说什么都不用,他不需要借助外力来施法,只需要摆摆手就好了。
我愣神了半天,只呆呆地说了一句:“那你一定是一个很厉害的神仙吧?”
吴玦笑了笑,领我到了院子里,只冲着那片花圃抬手,那些嫩芽就争先恐后地从地底钻出来,瞬间枝繁叶茂开满了最灿烂的花朵。
我看呆了。
他问我:“你有什么愿望吗?”
一时之间我竟想不出我有什么特别渴望的东西。
金钱吗?可是十三岁的我并不知道有多少钱才算足够,我说不出具体的数目来,也不知道作何用处才好。权力吗?健康吗?或者某种什么东西?
等那些花儿都停止了生长,我才发现,我什么都不想要。
吴玦对我的茫然好像并不意外,只是笑着对我说:“没关系,以后想要的时候再告诉我也没关系。”
“好。”
我这样答应他。
以至于后来好几天我都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到底有什么是我极度渴望着的。
夏年见我心不在焉的样子还以为我在为了明年中考的事发愁。
“怎么,一决定要参加中考之后也开始发愁了?”
“没有啊。”
夏年倒是比我先萎靡了,趴在桌上一幅生无可恋的样子,“确实,你这成绩还真没啥好愁的。”
我倒没夏年说的那般优秀,不过确实比不上他吊车尾。
“哎,如果我能做梦梦到中考题就好了。”
“你很想吗?”
“当然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妈,现在就开始天天催着我去报补习班,再过一段时间啊,我看我就被摧残到面目全非了。”
“有这么严重吗?”
夏年两眼无光地说:“你不懂,我的游戏机已经被没收一周了,下一次,被禁锢地就是我的灵魂。”
其实夏年并不笨,相反他是机灵古怪的聪明,良好的家庭条件幸福的成长环境,让人就无法讨厌起来他,就算成绩常年吊车尾老师也对他都是鼓励的。他长得也是白净可爱的,一双大眼睛又先偏圆,经常有人逗他说是个女孩的面相。他脾气好,和大家都能玩的开,也不生气,更惹的人喜欢了。
夏年是个很好的人,他很善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和我做朋友的人。
刚上初中的时候,同学们都叫我是没爹没娘的小垃圾,后来爷爷去世了,他们叫我天煞孤星。
夏年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他和我做朋友,不是施舍给我友情,也不是可怜我。他说我和别人没有什么不同。
我问吴玦能不能告诉我明年中考的试题。
“是你的愿望吗?”
“是。”
“是你想知道,还是为了别人?”
“都有吧。”
“我可以告诉你,但是我希望你能想清楚这真的是你要的吗?”
“什么意思?”
“这可是在作弊哦,对我来说是举手之劳,可是那个人也愿意吗?”
“我不懂。”
“有很多事情实现愿望并不是最重要的,人们所期盼的往往是它们背后所隐藏的东西,有的时候是陪伴,有的时候感情,有的时候仅仅是一种感觉。”
我还是听不懂吴玦在说什么,我想大概天底下所有高深的道理都是一样的,像是一个循环论证,用一句话去解释另一句话牵扯进来越来越的修饰词,让一句话变得更加难以理解。
我只好问吴玦,“这是经过几千年之后才能懂得的道理吗?”
他说:“也许吧,看缘分,有的人很快就能明白,而有的人千年万年也不会明白。”
“那我呢?”
“你现在就懂了。”
他说我已经懂了。
直到第二天上学的时候我还在想这句话,看着外面的银杏树变成了一树金黄的光,耳朵右边的教室里吵闹嘈杂的可怕,我突然对吴玦所说的那些话似懂非懂起来。
我对夏年说:“我们一起复习功课吧。”
夏年顶着一对黑眼圈半晌才对我开口:“你是不是被我妈贿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