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阙旧契》损色

2、夏年

　　吴玦问我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我是有很多想知道的，也应该有很多要问他的，但想了想却还只是问他是不是真的认识爷爷？
　　他似乎并不意外我只是问了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他说是。
　　吴玦还说，“你的名字是我起的。”
　　“什么？”
　　“旧水。”
　　“为什么要这样叫我？”
　　吴玦笑了笑这次倒没有干脆的回答我，只是好心地告诉我：“你上学要迟到了。”
　　答非所问，我也不会追问。
　　我回头看见指针停留在一个还算来得及的时间，将和吴玦的对话搁置，跪在案前对着爷爷的遗像叩头，三下，才去上学。
　　我想爷爷遇到吴玦的时候他应该也是这样的装束吧，穿着连灰尘都不会沾到鞋底的锦缎长靴，一袭黑色长衣出现在那个夜里，头发飘扬在风雪里，像是一棵春天的柳树。他站在一位抱着孩子的老人面前，捏着一张纸条，用墨在褐色的宣纸上写下我的名字。我想拿纸该是吴玦亲手拿刀裁的，草木的纤维泛着毛边，像是一封信。
　　就这么一面他就说是爷爷的旧相识，照这样说来我也算是见过他的，哪怕我现在记不得了。
　　旧水，过去的河，我是一条他曾路过的河吗？他见过我？
　　亦或者，他见过以前的我，而这是我前世的名字。
　　到教室的时候夏年还没有来，我买了两份早餐，一份放在了他桌子上。和往常一样夏年踩着上课铃进了教室，看桌子上的煎饼就知道是我买的了，别别扭扭地看了我一眼，抓着煎饼就往自己嘴里塞，恶狠狠地，也不怕牙崩掉。
　　“这个暑假我们去做暑期工吧？”
　　“怎么？不让我可怜你了？”
　　“对不起。”我的道歉来的很干脆，错与对在我这里太过分明，承认错误也来的很快速，“我们和好吧。”
　　夏年瞟了我一眼，扁着嘴巴嘟囔道：“谁要和好啊，又没什么的。”
　　“好啦好啦，就这样说定了哦。”
　　“嗯嗯。”夏年敷衍着不看我，转头却偷摸笑开了。
　　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班主任叫我到办公室问我近况。
　　“上次老师让你再去考虑一下是否要放弃中考这件事，怎么样，有想法吗？”
　　“老师，我想清楚了，我要参加中考。”
　　班主任是个精干温柔的女人，偶尔会对我们发火但脾气还算好。爷爷去世之后她找我谈过一次话，宽慰我不要太难受，好好学习，日子总会好起来的。无非就是那些车轱辘话，天底下人都说得都一样。她拿了一个信封给我，是钱，我没拿，不知道是多少。
　　那天我对她说，对不起。
　　对不起她的好意，对不起让她难过担心，也对不起我说了放弃。
　　她没再说话，只让我回去再好好想想。我知道她的为难，作为老师她肯定是期望她的学生能够好好学习有作为，但作为一个成年人、旁观者来说，她没有办法为我的人生做出担保，说定会怎么样的话。
　　世界上悲惨的人大多数都没能得救。
　　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了，所以我认命。
　　她大概也是懂得，所以才对我这次的答案感到惊异。
　　“我能知道原因吗？”
　　“爷爷的故交要收养我。”
　　“故交？”
　　“嗯嗯。”
　　“我能见见他吗？”
　　“我回去问问他可以吗？”
　　“好，好。”
　　她似乎是松了一口气，莫名地有些开心，又说了些鼓励的话就放我回去上课了。
　　夏年问我班主任叫我说什么，我这才告诉他遇到吴玦的事，倒没说诡异的事，只说是爷爷的故交。
　　夏年心中好奇，说什么要看看这人如何会不会苛待我，要去见见。
　　可说到底我自己都无法完全信服吴玦的存在，他出现的太过刚好，有可能只是我的幻象，又或者在刚才他就已经在后悔了。
　　天气阴下来，突然飘起了雨丝，风扯着树叶刮过几阵之后雨骤然变大了。昌山总是这样，雨来的很急，且下的一直没完没了，
　　我趁着雨说：“那就等一个好天气吧。”
　　倒没等多久，因为没等到雨停，挤在夏年的伞中一起挪到校门口的时候，我在校门口马路对面的榆钱树下，看到了撑着油纸伞的吴玦。
　　很奇怪，他换掉了长衫穿着一身黑色的休闲服，及腰的长发在一夜之间变短，露出耳朵和眉眼只在额头前飘着几根碎发。撑着一把宽大的牛皮油纸伞，不知道是什么木头做成的骨架，看着经受了不少的风霜却莫名觉得安全。就这样的第二次见面，完全不同的装束，很奇怪，却在看过去的第一眼就看到了他，认出他来了。
　　他也在看着我。
　　雨滴在我和他之间汹涌成一条河，隔开我们。
　　他在那头，我在这岸。
　　我好像隔着这条河见过他千万次了，只这一次，被我记住了。
　　学校放学的时候，学生都是涌出来的，我不过是和夏年多站了几秒身后便有人往前急了，下雨天地上都是水坑路也不好走，夏年拽着我的袖子往前走。
　　“你想啥呢？快走。”
　　“是他。”
　　“啥？”
　　“你想见的那个人，说要帮我的那个人。”
　　“啊？哪儿呢？”
　　我和夏年避着车辆往马路那边走的时候，夏年不时发出几声惊叹。问了好几遍我家祖上是不是啥豪门贵族，我打掉夏年激动地扯着我衣服的手，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吴玦那模样，不管是穿着打扮还是气度模样，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更何况撑的那一把油纸伞更显得出类拔萃了。
　　虽然，他真的也不是人。
　　“你来接我吗？”我问吴玦。
　　他点点头，面对着我和夏年站着，他站在人行道的台阶上，我和夏年需要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雨下的很大，在人行道下面的马路上汇成涓涓小河，贴着我的鞋尖流过。我跨过河，踩着人行道边缘的水泥转个身站到吴玦的身边。
　　夏年站在我的对面看着我。
　　“他的伞，大一点。”
　　“我去推车了。”
　　夏年又折回到马路那边去，撑着蓝色的雨伞淹没在七彩的花丛里。
　　“走吧。”吴玦说。
　　“好。”
　　这把伞真的很大，雨滴一点儿都没落在我身上，也没必要和他凑得太近。
　　“我们老师想见见你。”
　　“好。”
　　“如果你不想去的话……也可以。”
　　“没有啊，作为你的监护人我是应该了解一下你在学校的情况。”
　　“监护人？”
　　“对啊，社区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
　　“什么意思啊？”
　　“意思就是我会照顾你，直到你不需要我为止，如果我反悔的话，法律会制裁我。”
　　“神仙也需要遵守法律吗？”
　　“当然，我也是在籍公民好吧。”
　　我点点头，不想再问更多，我没有什么好奇心，知道了解他人的事总是要花费心力去了解消化，就算仅仅是闲谈也只想漠不关心地掠过。
　　就像落在油里的水滴。
　　会炸开。
　　午后雨渐渐小了，睡过午觉就去学校了，夏年却意外来得比我还要早很多。
　　教学楼前有两个花坛，里面种满了月季和冬青，夏年正站在花坛边上去够旁边银杏树上的果子。
　　银杏树是绿色的，月季是粉色的，花坛上砌着的瓷砖是深红的，夏年在雨天还穿了一双白球鞋，上面被溅上了些许灰色的泥点。
　　“怎么来这么早？没午睡？”
　　“睡不着哇！”
　　“嗯？”
　　夏年从半米高的花坛边跳下来，溅起一地污水，我没能避开，他在我面前站定，问我：“总感觉他怪怪的。”
　　“谁啊？吴玦啊？”
　　“对啊对啊，你不觉得他很像那种变态杀手吗？人面兽心，斯文败类？”
　　“也没有吧。”
　　“你也只和他见了一天！你怎么就知道呢！你已经被他骗了！”
　　“可是他是我爷爷的朋友哎。”
　　夏年摸着下巴陷入了思考，“那他也太年轻了吧。”
　　“嗯，也许，他是我爷爷朋友的孩子。”
　　“那他也太老了吧。”
　　“也没有吧。”
　　夏年眯着眼睛去回忆吴玦的模样，思索一番然后对我点点头，说：“也对。”
　　“但我就是觉得他哪里不太对。”
　　“是你太紧张我了吧，没事的，我又什么好骗的啊。”
　　“那可说不准！人心叵测！”
　　“好啦好啦，大侦探，那你以后就多多留心，替我多观察一下，好不好？”
　　夏年也别无他法，只好放我去了。
　　我说：“谢谢你。”
　　“干嘛。”夏年红了脸。
　　“这么担心我，所以我想谢谢你。”
　　“哼，谁让你的谢谢了，真是的。”
　　“那不然我请你卖饮料吧。”
　　“这还差不多。”
　　夏年勾着我的肩膀去校门口的小卖部买汽水，挑了最贵的拿，我还拿了两支冰糕偷摸儿塞到夏年的脖子里，偷跑开了。夏年抖着衣服拿出冰糕才来追我，骂骂咧咧地，踩起一地的雨水都顾不上了。
　　我转过身去看他向我跑来，头发被风吹起，露出整个的额头，呲牙咧嘴地像个小怪物。
　　后来有一次夏年喝醉了，问我，有没有一瞬间觉得幸好有他。
　　我说有。
　　他问我是什么时候，我说的就是这时候。
　　其实我有很多的场景可以说，但是我第一想起的就是这一幕。
　　因为那一瞬间，看着他的笑，在我十三岁的人生里，我第一次觉得，我拥有和别人一样的幸福。
　　所以我说，谢谢你，夏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