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吴玦 ...

  •   我初中是在十二中上的,离家很近,从正门出来走不到一千米,左拐进入一条小巷,走右手边的那一条路,两分钟就到家了。
      那条巷子里住的十二中的学生很多,放学的时候总是大批的涌入,但不知因为什么大家都走进了左手那条小路,只有我拐到右边,可能是因为左手那条道儿有路灯而右边没有吧。
      十点下晚自习,我等夏年慢腾腾的收拾完书包,从学校外的人行道的树荫下推出自行车同我走到巷子口,我和他挥手告别,这时候就已经是十点十分了。在转过身的时候我就会下意识地低下头,绷紧身体加快脚步,想要快速地通过这一段路程。路过三四间早餐铺子,到了左右分叉的路口,我总是会抬头,看看岔路拐角的那根很长的路灯。
      很亮,亮得刺眼,有很多灰尘也会有飞虫,绕着灯光飞上飞下,我自打上初中以来就视力不大好了,看着越发朦胧了。许是旧城区的原因吧,越过如此明亮的路灯却也能看得见天上的星辰,后面便是空洞到让人恐惧的天空。我不敢多看,也不知道是在害怕一些什么,总是快步走开。
      分岔路的那块地方,是三堵墙围起来的一块庭院,像一块匕首一样插进巷子里,用刀刃和刀背将左右两边隔开,再不由分说地刨进右边的小路,生生剜出去了好大一块地方,搞得右边的路变崎岖了许多。
      那房子看起来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居住了,甚至都没有远方的人来探望过,哪怕一次。只是用简单的锁勾住了左右两边的门框,摇摇欲坠的木门中间露出好大一条缝,可以看见院子里长满了又细又碎的竹子,倒是有翠绿的蔷薇会在春夏的时候爬过低矮的土墙出来,给这阴森灰暗的宅院添了一点生气,变得精致文雅了起来。
      不过到了夜里还是会变得诡异,尤其是月圆亦或者一点儿月亮都没有的时候。我不敢再抬头看向天空,却总是在路过那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往里面看,只一眼就要吓得我打个激灵,其实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我也不知道我在害怕些什么。
      下意识地捏紧我胸口的吊坠,是爷爷送给我的平安符,说起来却同别的平安符不一样。是一个木头雕的小人,并不见技术有多精美,只是心脏那里镂空了一块儿,更显得诡异奇特了。
      爷爷并没有告诉我这是从哪里来的,只是嘱咐我要好生保管,我见它并没有什么感觉,只是看爷爷一脸郑重的模样便听话地好好带着。他说,善恶总是要清算的,老天爷总是赏罚分明,这是我的账本,好好戴着到时候好算账。
      爷爷总是说些我听不懂的话。
      临去世之前也只是对我说,心放宽。
      我点点头,哽咽着还未说出话,他便走了。
      我没见过我们家其他的亲戚,爷爷走后我还住在家里,社区来人说可以资助我读完初中,我没怎么想就说好,准备等过两年毕业了就去外面打工。
      我一个人没必要太逼自己,怎么着都能活下去,读书兴趣不大,也没必要非要奔着读书去。
      夏年问我,真不读了吗,我说嗯。那天他请我喝了汽水,是橙子味的,在口腔里爆开酸甜的添加剂弄得我口腔木木的。我伸舌头去舔,夏年看我漫不经心的样子便继续劝我。
      “还是读书好一些,将来路也宽。”
      我摇摇头,说:“都可以的。”
      “我们可以在假期的时候去打工,我也可以帮你。”
      “谢谢你,夏年。”
      “你答应了?”
      “我是说,谢谢你的汽水。”
      “旧水!”
      其实夏年很少这样叫我的全名,因为有些生僻晦涩,他总觉得是什么笔名艺名之类的,喊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莫名的羞耻。一开始他们也都好奇惊异,这世上还有人姓旧,不过后来他们也都知道了,我只不过是被捡来的孩子,没有文化的爷爷不知从何处得来了这么两个字当作了我的名字,甚至没有用他的姓。然后他们看我的眼神便充满了戏谑和可怜。
      我因为这个名字成为了一个可悲的人。
      我知道,没有姓就是没有祖宗,是一个没人要的野孩子。
      但幸好我还有一个家,家里有我和爷爷,然后爷爷去世了,这个家里只剩我一个人了,我不知道一个人的房子还算不算一个家。
      我没觉得孤单难忍,所以我不知道夏年为什么生气。但我有一些能理解,因为他是我的好朋友,唯一的好朋友。
      他的真诚换来我的坦诚,我告诉他:“夏年,我知道你为我好,因为你可怜我,我承认我的不幸和悲惨,可我不难过也不痛苦,我还活着,就觉得很好了。很多时候我都想,如果爷爷没有把我带回家,我也许会饿死冻死在某个地方,谁都不知道。所以我觉得我很幸运,现在这样我也无所谓,我不是任性,我只是做了我认为正确的决定。”
      我从来都不觉得我说的这些话很伤人,夏年说确实是这样子的,我总是在这样的伤害了别人却不自知。
      在那个午后夏年哭了,橘子汽水在我的口腔泛起了苦味,我愣愣地看着他,想不懂原因。
      “你觉得我在可怜你。”
      他没问我,只是将我说的话又告诉了我和他一遍。
      放学的时候夏年没再和我一起走,我自顾自地跟着他去取车,他骑上车子就走了。我只好自己走完这段路,幸好已经初三了,中考的压力越来越大,而且大家对于我的好奇早已经变成了一种敬而远之的漠视,所以我只需要握紧书包带子低着头走完这一段并不长的路。
      我记得那个晚上是有月亮的,路过那个破旧宅子的时候月光照到外围土墙上,成了一片惨白,鬼使神差地我驻步从门缝去看里面。被云朵撕成絮状的月光飘在杂草丛生的院子里,乱糟糟的竹子变得不同的绿色。正对着大门的是紧闭着的是上屋房门,黑漆漆的都看不清到底有没有门框,却好像能看见里面的陈设。
      心中一怵,正欲转身离开的时候,有人站在了我的身后。
      “想进去吗?”
      来人穿着一身墨色素净长衫,鞋子和腰带都是白色的锦缎,隐隐泛着银色,头发用了半截竹束起,看不清表情,只有月光照在他的头顶看起来阴气沉沉的。
      我不敢同他搭话,连忙将眼神挪开生怕下一秒他就会露出什么恐怖的,调转步子趁机想要赶快到家里,希望他不要追上来才好。
      往前跑了几步,虽然惊恐还是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才发现他还在站在那门口看我。
      莫名的,我感觉他很难过,等我缓下脚步想要再看清些地时候,他却不见了。
      再回头,已经站在了我的面前。
      果然是鬼吗?
      这次我倒是看清楚了他的脸,眉清目秀,很是好看。我只能这样形容,因为我每次想要会想起我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模样我的记忆都会变得模糊不清。我只记得那双眼睛,浓稠到化不开的迷雾,压迫着我喘不过气来。不知道那背后是沼泽、是深林,还是枯骨池。
      我双手捏着胸口挂着的木头小人,也不知道我怎么想得,竟然想要用这么小不点儿得东西来防御。
      “你一直贴身戴着?”
      他又一次缓缓开口,语气竟是出奇得温柔好听。
      我鼓起勇气睁开双眼看他。
      “什么?”
      “这个木偶。”
      “你认识?”
      “嗯。”
      “你到底是谁?”
      “我和你爷爷认识。”
      “爷爷?”
      “是。”
      “什么意思?你是爷爷得亲戚吗?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算是吧。”
      我刚准备要仔细想想是否曾经见过这人,爷爷有没有提起过他的亲戚什么的,才忽然想起他方才瞬移以及这身诡异的打扮,发现中了他的圈套。
      “你想要什么?”
      “你。”
      “什么!?”
      “我们去屋里说。”
      “不!”
      “你别怕。”
      我看着他,看他结结实实踩在地上的双脚,才有勇气听他说完。
      “你们家的门口贴着符,如果我真是厉鬼是进不去的。”
      他这样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爷爷生前每年都要找人来做两场法事,我也曾告诉过爷爷,现代社会都不信这些了。
      爷爷却说,这并非是信鬼神,而是尊敬,敬天地,敬祖先,人活在世上总要敬重些什么才能活得好。
      我听不大懂,却看着爷爷的虔诚觉得这样也很好。
      这时候才发现竟还有这种道理。
      “是真的吗?”
      他轻笑一下,问我:“你相信我是鬼,却不信镇鬼的符咒,岂不矛盾?”
      “那好吧。”
      我一向是个讲理的人,我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站在家门口的时候我都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打开门,他却穿门而过。
      我不记得什么鬼会有这种能力。
      匆匆忙忙打开家门,他就在我家的小院里站着。
      他似乎心情很好,眼角向上翘着,月亮穿过院子里的葡萄藤打在他的肩膀和笔尖上,所以我能看清楚他的神情。
      他说:“我叫吴玦。”
      霎时间寒意骤起,骨头痛到无法站立,双眼一整模糊,却无缘无故地还是想要睁大眼睛去看面前的这个人。
      好像,就好像这是最后一眼了,从此以后就再也无法相见了,可我总是无法看清他到底是谁。
      不过我还记得他叫吴玦。
      在彻底莫名其妙晕倒之前,我看到青色的小葡萄坠成一小串搭在他的肩头。
      我才福至心灵地意识到,他是神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