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阙旧契》损色

13、陈星山

　　开学报到的第一天，学校里实在是太过于乱糟糟的。找教室的、找熟人的、看分班表的，一走进楼道就吵得我头疼。
　　在院子里的公告栏上费劲巴拉地找到我的名字，是七班。
　　教室就在一楼，进教学楼右拐就到了。在我第一次去找教室右拐的时候，迎面撞到了荣成。
　　他好像在等我。
　　“哎？你怎么在这儿？”我问他。
　　“我报了十二中。”
　　“哦。”
　　“我在十一班，等会儿放学我等你。”
　　“啊？好。我是……”
　　“七班。我刚才看见了。”
　　“好。”
　　那天在网吧之后我还见过荣成，他没有提过他要来十二中上学的事。我辞掉了网吧的兼职，一是快要开学了，二是因为我给老板和荣成招惹了麻烦，心里过意不去。我送给荣成一些药酒什么的，荣成问我：“你……？”
　　“嗯？”
　　我等着他说完，他却不继续，犹豫了一会儿只说：“没事，你好好养伤。”
　　“没事啦，这点小伤口几天就好了。”
　　荣成不笑也不说话，只是心事重重地看着我，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
　　我看他实在是没什么要对我说的了，吴玦还在外面等我，便说了再见。
　　“再见。”
　　那天他可能是想告诉我这件事的吧，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说。
　　我刚到教室里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夏年就跑到教室门口来找我。
　　“旧水！旧水！出来呀！”
　　大家还都不熟，教室里有些窃窃私语地声音但大体还算安静，夏年故意压低的声音还是很显眼，得，也不用我自我介绍了，夏年就直接告诉了全班同学我的姓名。
　　“怎么了？”
　　“哇！旧水！好久不见啊！”
　　“一个学校迟早会见的，你专门过来说这个哦，快回去，待会儿各班老师要来了。”
　　“没事啦，我就是……就是……”
　　我知道夏年心里在想些什么，肯定地告诉他：“我既然答应了你，我就一定“会来的，你放心。”
　　“好。”
　　夏年刚走，老师就进来了，是个男老师，话也看起来不太多，只是简单做了一下自我介绍，说了一些要准备的东西和上课的时间，找了四五个男生去搬书，发完书就放学了。
　　十一班还没放，我站在楼道里等荣成，突然有人和我搭话。
　　“哎，你不是那个在网管吗？”
　　是在网吧里和荣成一起打游戏的那个男生。
　　“是。”
　　“你也这个学校的啊？放学了不走，干嘛？等人啊？”
　　“嗯，等荣成。”
　　“你找他有事？”
　　“他让我等他的。”
　　那人狐疑地看着我，半晌犹犹豫豫地又说道：“我叫陈星山，是荣成的哥们儿，你可以叫我小山。”
　　“你好，我叫旧水。”
　　“旧水？”陈星山瞪大了双眼惊奇地看着我，仿佛我是什么传说中的妖魔鬼怪。
　　“你认识我？”
　　“啊？”陈星山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躲闪着说道：“没有……只是见过你，在网吧。”
　　我才懂了，他是听说过我的名字，也许他是所有人都知道有我这么任人欺凌的一个人，但是也许他只是在思索我的名字，在想旧是什么旧，水是哪个水。
　　陈星山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和我搭话，尴尬地搓搓手左右脚不住地换着站。
　　“你在几班啊？”
　　“七班。你呢？”
　　“十二班。”
　　“哦哦。”
　　“这个班主任真够龟毛的，还不放学……”
　　陈星山话音刚落，就有一个小个子的地中海男人走出来，看样子是把陈星山抱怨的话都听去了，狠狠地瞪了我们俩一眼然后怒气冲冲地进了斜对面的教师办公室。
　　陈星山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然后冲我憨憨地笑了笑。
　　荣成紧接着老师后面出来，陈星山立马抱怨道：“等你很久了！”
　　荣成不搭他的话，反问我：“等很久了？”
　　陈星山惊讶又疑惑地看看荣成又看看我。
　　我想到第一次见荣成的时候，朋友们都围成一圈谈笑风生，只他一个人站在人群外孤零零地抽烟，众人也都不叫他，想来也是习惯了他这样离群索居的态度，但对他照样热情，只不过不需要回应。
　　“没有。”
　　“走吧。”
　　“哎那我呢！”陈星山在后面喊着，荣成故意大声说道：“别管他。”
　　荣成着实有些恶劣，陈星山应该也知道，照样跟上来伸手搂住他的肩膀，被荣成无情地丢开，他又搭上来，乐此不疲。
　　我问荣成，“我们去哪儿？”
　　“回家啊，一起回家。”
　　“你让我等你就是为了这个？”
　　“以后都一起回家。”
　　“啊？”
　　“那我也一起！”荣成又凑到陈星山旁边说道：“就不。”
　　“喂！阿明你！”
　　两人吵吵闹闹地走到取车棚，荣成掏出手机给我，“我还没有你的电话号码。”
　　“哦。”
　　我边输入荣成边说：“就是……嗯，上学方便一点，我们可以交流作业什么的。”
　　我狐疑地看着荣成把手机还给他，看到他背后地陈星山一言难尽的表情，嘴巴张张合合好几次才问出一句：“阿明，你是不是为了我才来十二中的啊？”
　　荣成收好手机一边斜了他一眼，不在意地说道：“我可没说。”
　　陈星山的表情在看到我们俩同款自行车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很神奇在没有商量的情况下，荣成居然买了黑色的，与我的白色是同款。
　　陈星山奔溃发问：“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啊！？”
　　荣成倒是心情很好的样子，一步跨上自行车招手让我一起走，留下陈星山在后面追赶。
　　“那天和你一起来的，是你哥哥吗？”
　　“嗯……算是吧，是我的监护人。“
　　“啊？”
　　“没有血缘关系。”
　　“哦。”
　　我竭力地想撇清和吴玦的其他联系，就只当他是吴玦、我是旧水而已，之间不会加上过的形容词，来让我们之间变成一种实打实的关系，而我正用这种关系留住吴玦。
　　我纠结的想，下意识地咬住下唇出神。
　　荣成觉得抱歉，对我说：“对不起，我又……提前这些事。”
　　我知道他是关心也是好奇，没有恶意的试探真的不用深究，那些带满刀枪的言语我都未曾回头，更何况是这种。
　　“没什么的，荣成，都是真的，也都过去了。”
　　陈星山与我们只顺路一半，但荣成却倒是能同我走到家门口，穿过巷子都到头左拐向下走一段路就到了。具体走多远我也不知道，是荣成自己说的，我也没去过。
　　“再见，下午我等你一起上学。”
　　“好，不过我习惯午休，会晚一点。”
　　“没关系，我迟一点来。”
　　“好。”
　　说着荣成向我身后瞟了一眼，我顺着他的目光转头。家里的门大开着，吴玦正背着双手站在院子里看我。
　　表情不虞，像是……像是抓早恋的老父亲。
　　“下午见。”
　　“下午见。”
　　荣成走后我站在门外看了吴玦一会儿，家里的地基修的比较高，门外还有些台阶，我正在仰视吴玦。
　　昌山实在是多雨，修高一点才能避免家里排水不畅被水淹掉。
　　我突然觉得吴玦那样站着，只是看着我就好像受刑一般。
　　他在痛苦，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
　　葡萄架上的葡萄成串成串地坠着，有的还青着有的已经紫了，不知道那些青色的葡萄变成紫色的时候，现在已经紫色的那些该是什么颜色了。
　　应该已经烂掉了吧。
　　曾听闻有首诗写道：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当时以为最遗憾莫过于此，现在看着吴玦我才发现，也许更有落花入流水，春生秋落，而流水岁岁年年皆向海，未到冬日便已不见落花。
　　无奈落花痴心向流水。
　　岁岁年年暮暮朝朝皆如此。
　　“我回来了。”
　　“你怎么还和他在一起？”
　　“其实……他人很好的，那天是个意外。”
　　“可是他让你受伤了。”
　　“只是个意外，也不总是这样的。”
　　“你喜欢他？”
　　我看着吴玦的眼睛，不知道他说的喜欢是什么意思，只说：“以前我只有夏年一个朋友，他是我的第二个朋友。”
　　吴玦问我：“你害怕孤独？”
　　我仔细想了想才回答他，我想我还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我不知道，可是别人都有很多朋友。”
　　吴玦点点头，说：“好。先去吃饭吧，下午还要去学校。”
　　“嗯。”
　　我都已经快要走到房间了，吴玦还站在原地，突然对我说：“对不起。”
　　“但是我别无他法。”
　　我不懂，疑惑地看着他，他对着我露出一个苦笑，转身出了大门。
　　对于那两句话的胡思乱想让我午休都没怎么睡着，出门的时候荣成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你可以给我打电话呀。”
　　“没事，不会迟到的。”
　　“快走吧。”
　　我骑着车往前走的时候，总是觉得有人在身后看我，猛然回头身后确实空无一人。空荡荡的巷子散发着腾腾热气，天空黑压压地好像又要下雨了。
　　荣成喊我：“走啊。”
　　“哎。”
　　我转身往这边走，突然想到那天迷蒙之间似乎看到吴玦在身后送我的样子。
　　总觉得越发模糊了，更像是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