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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新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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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大晴天,我和吴玦站在房檐下看院子里的花。
院里的花儿都开了,万紫千红衬着绿色,最是人间好风景。
我问吴玦,那天他使用的法术是不是冻结时间?
他看了看天,半晌回答道:“算是吧?”
“其实我一直疑惑,如果你冻结了时间的话,是仅仅让局部的时间停滞呢还是所有的?”
“怎么这样问?”
“我只是在想如果只是停住了局部时间的话,会不会和整体时间有差异,但是如果是整个世界的时间的话,那你们让整个世界的时间都停住岂不是会避免很多事?”
吴玦突然认真地看向我,带着担忧,带着对我无知发问的怜爱,还带着些许对我天真的钦羡。
他反问我:“你觉得时间是什么呢?”
我一时失语,喃喃问道:“时间……是什么?”
“嗯。”
吴玦含笑点点头,然后站到院子中间站到我的对面,手指向上指天,天空蔚蓝广阔,悠闲地飘着几朵儿白云。
我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和他一起向上看。
倏尔之间,天地倾覆,黑色却镶嵌着金边的云彩往天空深处涌动。狂风猎猎,我们的衣服都快要被撕成碎片了,却在触碰到花的时候骤然停下,仿佛是不忍摧残。
这风像是利刃,又像是从天边放出来的恶鬼,从远处狂怒奔袭而来,只为摧毁一切,这人造的高楼大厦,身上穿着的精致服装,闪亮的霓虹灯,超出人力的各种工具——都该被毁灭,撕碎——只留下生命——纯粹原本的生命。
不知何时,吴玦换上了一身纯黑的长衫,黑袍遮着大半张脸,他对我说:“这是天。”
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辨别不了来处,只能看见他切切实实地在我眼前站着,但很快我连这点都不能确定了——我以为他是严肃的,眨眼间又觉得他在笑,好像又哭了,我无法看清他,也无法辨别他到底是不是吴玦。
“吴玦!”
我惊恐地喊他的名字,伸出手想要靠近他的时候才发现我身上的衣衫也换掉了。
是真丝云纹的衣裳,繁复又清雅,绑头发的带子被狂风刮着打在我的脸上,有点疼,丝丝缕缕地,一下一下,脸颊上的皮肤像是要裂开了。
我从屋檐下往前跑,扑到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的腰。一种莫名的心慌由我的心间蔓延至四肢,让我的牙齿都发抖无法言语,我只能用力地紧紧地抱住吴玦。
胸前的那个木头人吊坠咯得我的心口疼,没忍住流下眼泪来。
忽然万籁俱寂,吴玦回报住我,一切都恢复成了刚才平和的样子,天空中那朵云还是悠悠然地飘荡过来,遮住一点儿阳光,在地上投射出一片不小地阴影,照过人群、街道、高楼和所有的生命。
“别怕。”
吴玦对我说。
我没松开他,在他的怀里抬起头看他,泪眼婆娑中看到他的脸也是模糊的,他没笑,只是抚摸着我的头,定定地看着我。
如果那时我没哭的话,我应该会看到吴玦的眼泪,在眼眶里明亮地闪烁着,盛满了他的痛苦,却怎么也落不下来。
那时我单纯的以为,吴玦的能力能够操控时间凌驾于万物之上,却没能深刻地体会到天的威严,以及残忍。
有人来了,在外面扣响木门,吴玦拭去我眼角的泪水,转身去开门,我还怔怔地在原地站着。
是文泽清。
“怎么了这是?”文泽清看看我又看看吴玦,以为我们吵架了,“小孩子嘛小打小闹是正常的,你发什么脾气啊?别说他。”
文泽清轻轻推了一把吴玦的肩膀,拉着我的手腕进了里屋,将我按到椅子上面,然后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掏出来一个小瓷瓶。
“给我的?”
“嗯。”文泽清又往前递了递,示意我赶紧接过。
“这是什么?”
我接过来仔细端详了一番,那瓶子通透光亮,定然不是凡平,打开盖子立马跑出来一股奇异清新的香味,应该是花草香,却掺杂了不少别的味道,闻不太明白。
文泽清倒出来一点,是透明凝露质地的什么东西,解释道:“这是仙露,专治各种跌打损伤,就算被天兵天将手里的利箭射中了也能很快的愈合,你这点小伤,保证一擦就痊愈,不留疤也不会疼,恢复如初。”
说着他就要凑着指腹上的药涂抹到我的眼角,被我下意识地躲开了。
我想到了吴玦肩膀上的那一大块伤疤,有如此神药,他不肯去除的理由是什么呢?他是为了谁而执意留下那一大块的疤痕。
如果有人问我的话,问我为什么眼角有一块疤不愿意去除的话,我想我应该也会这样沉默着。
因为我无法理直气壮地告诉他,因为我喜欢的人身上也有疤痕——为了他永远无法忘记的人而故意留下的疤痕。
“我不要。”
文泽清疑惑地看着我,我不知道该找一个什么样的借口才能让他信服不再追问。
吴玦倒是替我打了圆场,“他不想要就算了吧。”
“嗯?”
吴玦缓缓坐下端起一盅茶浅浅品了一口,才开口说道:“你刚才不也说了嘛,‘别说他’。”
文泽清本是好心反倒招了两个人嫌弃,愤怒地瞪着吴玦,吴玦低头只顾着喝茶不理他,转而又忿忿地看向我,我赶忙捂住眼角生怕他抢先下手。
“哼!不识好人心,没人要,我自己用。”说罢涂在了自己脸上,转身离去了。
不过那仙露果真是个好东西,一涂抹开便散发出一阵荧光,立马渗入到肌肤里消失不见了。
文泽清气冲冲地走了,还能听到他狠狠关上门的声音,也不知道那扇历经千年风雨的木门经不经得住他这样的力气。
我还在问吴玦呢,“他真的生气了呀?”
吴玦还没有回答,就听到又一阵开门声,门外文泽清大声喊道:“没人要的东西我才不要呢!”
语罢,吴玦抬手稳稳地接住了文泽清从门外丢过来的小瓷瓶。
“他没生气。”
吴玦看着那瓷瓶对我说道:“这是他第二次来送这个东西了,第一次给我,我没要,这一次是给你,你也没要。”
吴玦没说好不好,只是笑了下,转而将仙露放到了我的面前。
“这是他给你的,他给你后悔的机会,往后只要你想要去除这个疤痕或者其他的些什么都可以拿出来涂上,皆可痊愈。”
“他对你很好,怕你后悔了也开不了口。”
“为什么不是给你的呢?”
“因为他知道,我不会后悔的。”
凭什么就认定我会后悔呢,在他们的心中我终究还是个小孩子罢了。
可是我这个小孩子都知道,有些事情可以后悔,而有些事情后悔也没有办法挽救了。
就像这道疤痕,就算有一天我后悔留下它了,我也没有办法真的痊愈。
吴玦明明懂得,却希望我懵懂无知。
夏年对我说过:大人们都一样,明明自己总在犯错,却希望孩子们都聪慧乖巧。现在看来是真的。
文泽清走后不久,徐桓居然来了。
骑着一辆全新的白色山地车,大夏天的穿着一套淡灰色的运动服套装,看起来居然有些学生气息。
文泽清刚才愤然离去时的门还没有关上,这会儿在大敞着的门外边,徐桓一脚踩在地上停稳自行车,问我和吴玦,“他呢?”
我总不能告诉徐桓,就在刚刚文泽清被我和吴玦气走了吧,我本来就怕他,更不敢说话了,我怕把我丢到外太空去。
吴玦倒是坦然,只说:“刚走。”
“哦。”
徐桓仿佛知道了方才发生的一切一样,将车停在了门口,对我说道:“他说你这次要去的学堂比较远,所以挑选了一辆车方便你。他非要全新的所以我刚才在等店家将这车组装完毕,来的迟了。”
“既然送到了,我就先走了。”
我再笨也能听出来徐桓这话是说给我听的,怕是平铺直叙地骂我不知好歹呢。
我问吴玦:“我是不是做错了?”
“为什么这样觉得?”
“惑之一定很伤心。”
不知道为何,听了我这话吴玦居然有些怔住了。
吴玦很肯定地告诉我说:“他没有生气。”
“如果说有一些不悦的话,恐怕是怒其不争吧。”
我还是不懂。
有很多次我在回想我人生当中最重要的一天是哪一天,我都会想到这一天。
原来这一天的种种,埋藏着我这一生所有的秘密。
但是我也不得不承认,它也只是那么普通的一天,普通到吴玦只是挥挥手,对我说回去早点休息吧,我便乖乖的回家了,满腹的疑惑也没有追问。
也许我想的是来日方长,也许我根本没有在意到种种异样,或许我只是单纯的不想问吴玦这些事,我害怕,和很多个瞬间一样,我害怕他给的答案我承受不了。
院子里的花开的真的很好,夏日的热气蒸着香气氤氲,弄得我居然有些头晕了,我想或许是中暑了。
我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才发现吴玦站在他们家门口看着我。
空空无人地窄巷,只他一个站在一旁的矮墙边,那一株蔷薇开得比去年更茂盛了一些,在这灰白的巷子里衬得吴玦也有了颜色。
他对我挥挥手,我头晕晕地,恍惚间好像看见他在笑。
搞不清楚了,我就那样木然地推着自行车回了家,再也没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