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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钟陶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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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果然下雨了,晚上还有晚自习,晚饭时间又给的短,赶不及来回。
烈风裹挟着豆大的雨滴敲打在窗户上,一朵一朵乌云间的空隙露出些许微弱的冷光,像是破碎的黑色冰裂纹陶瓷,教室里灯光一开更显得外面的雨萧条昏暗。
都已经高中了,班主任也不大管我们其他的事,也没有排座位,我来的晚就在最后一排坐定了。倒是方便了荣成找我,直间敲敲教室的后门窗户我就知道了。
放学的时候教室后门开着,我正看着窗外的雨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荣成直接走过来拍我的肩膀,“小水。”
“嗯?”
“这么大雨我们别回去了吧,去食堂吃吧。”
“也行。可是我们没有饭卡。”
“这不用担心。”
“那我们走吧。”
一出教室门就看见陈星山一脸臭屁地走过来,炫耀地从衣兜里掏出一张饭卡来,“锵锵锵!借来一张饭卡,随便吃!哥请客。”
每次看见陈星山都觉得他好像一只超大号的狗狗,每每对着荣成都是一幅摇尾巴吐舌头的卖乖样子。倒不傻气,离了荣成看起来也是蛮正经的男高中生,相貌并不出奇,只是总带着阳光的笑容看起来帅气不少。
不知道别人看不看得到我看向陈星山的眼神总是带着些宽慰的,就像是一株仙人掌看见了一株向日葵,那样的灿烂总是惹人侧目的,我想应该不止是我吧。荣成也是。
在很多时候我都惊奇地发现,我和荣成是那么的相似。
我们的渴望和我们的悲痛,竟然都是异曲同工。
荣成拍了下陈星山的肩膀,淡淡说道:“走了。”
“好嘞。”
食堂并不是很远,顶着外套跑着去也不至于太湿。
下雨了食堂人也多,找了个人少的档口一人点了一碗面,不好吃但也不难吃。
我拿了钱给陈星山,他不肯要,摆摆手无所谓地说道:“没事啦,一碗面,小意思的。”
我执意要给他,荣成明白我,便帮腔对陈星山说:“让你拿着就拿着,给你钱还不要?”
“哦。”陈星山这才收下。
吃完饭之后雨竟然稍稍小一点了,不打伞也可以行走其中。
一进教学楼就看到一个穿着短款小洋裙的女生,黑色漆皮的系带皮鞋,头发高高束起来,但垂下来的马尾还是能看出来是烫过的卷发,手里拿着一柄长伞撑在地上当做拐杖一样。
我想她是有些冷的,短裙下光着的双腿上还挂着水珠,脚下是一滩水洼,看起来鞋里面也灌进去了不少雨水。
但是她还是端端正正地站着,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骄傲和怒气。
“阿明。”
她叫荣成,荣成只是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说话。
倒是陈星山怪叫道:“钟陶元?你怎么在这儿?你也来十二中了?”
那叫钟陶元的女生,狠狠地剜了陈星山一眼,走到荣成面前,微微抬起下巴,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报了十二中?”
荣成换了个姿势站着看她,不说话两人就这样对峙。
“啊!我突然想起来我和旧水还有事!我们先走了!”
“啊?”
荣成和钟陶元看都不看他,陈星山这会儿倒是出奇地识眼色就拉着我走开了,我回头看荣成,他沉默的像是一棵树,树叶都被大雨浇透了,周身氤氲着潮湿的雾气,而钟陶元站在他的脚边是一朵永远仰着头冲着这棵树叽叽喳喳个不停的小花,她被风雨摧残,树却不庇护她。
她大概是错把大树当成了太阳,大树没有阳光,无法照耀她,也没有办法向着他前进半步。
我问陈星山:“她是谁啊?”
“阿明的女朋友啊?”
“女朋友?”
“虽然现在还不是,但是以后肯定会是的。”
“什么意思啊?”
“哎呀你不懂。”
“哦。”
“虽然一直以来都是钟陶元追着阿明,阿明也明确拒绝过她,但我觉得像阿明这种人就应该要和钟陶元在一起啊,多般配,他其实也是喜欢钟陶元的吧。”
“可是他不是说了不喜欢吗?”
“哎呀,你还不了解阿明,他就是傲娇,嘴硬,我看他迟早要被拿下。”陈星山拍拍胸脯,肯定地说道。
“这样啊。”
我和陈星山道别进了教室,刚坐下就从桌兜里掏出一把伞。我问前排的同学,有没有人来找过我,那人说他一直在教室没有人来。
那就只能是吴玦。
天要黑了雨却停了,乌云也将将要散开,荣成路过我们教室后门,把我叫出去。
“她……只是我的初中同学。”
“啊?哦。”
不知为何荣成突然有些懊恼地挠挠头,独自在那儿纠结。
我察觉到有人看我,是站在走廊不远处的钟陶元。她对上我的目光后退了几步,才转身大步离开。
我心中生出一股没由来的怪异感觉,我对荣成说:“快上晚自习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的,我和他就这样站着实在是引人注目,更何况他本来就是焦点。
陈星山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又那样去勾着荣成的脖子,嬉笑着问他:“怎么样,是不是成了?“
荣成一拳打到陈星山的肚子上,没少使劲,疼得陈星山捂肚子,“成什么啊?别胡说,我和她没关系。“
荣成看着是真的有些生气,但很奇怪也不是冲着陈星山,不知道他到底在气什么,只是不大像陈星山说的傲娇嘴硬。
荣成走了,陈星山还捂着肚子,我忙问他要不要紧,他皱着眉摆摆手转身进了教室门。
新学期第一天,晚自习实在是没什么做的,这倒是有机会仔细看看那把伞。
没有商标,伞把手也不是塑料的,像是某一种紫色的玉石触手生凉,温润舒服,布料倒看不出来什么名堂,只是骨架是乳白色的,像是某种动物的骨头,做成了现代折叠伞的样式倒也不违和。但比起吴玦撑的那一把油纸伞还是差了点意思,不过我拿刚好。
晚上放学回家,我没有见到吴玦,就去了他家找他。
巷子里面是没有路灯的,只有岔路口、吴玦家的右侧有一个路灯,在这一巷子低矮的房屋面前显得尤其高大。我以前读初中时几乎每晚都要路过,现在南辕北辙,只有来找吴玦的时候才能看一眼。
它没变,灯光依旧刺眼,下过雨后灯下的飞虫尤其多,密密麻麻地形成一个漩涡,飞舞不停。
这样的寿命短暂的飞虫都喜欢光亮,古有飞蛾扑火,今则是雨后灯下蚁。庄子曾言: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他们这样的前仆后继奋不顾身,于他们而言时寻、是本能,人类却拿出来或歌颂或嘲讽,实在是不知如何。
有人这样站在一旁看着他们飞舞的姿态这么久,他们都不曾发觉。
那么对于吴玦来说,我是不是也如同这飞虫一样,短暂又无知,仗着一点儿自以为是的人间爱恨就流泪也心痛。
我倏尔想到他每次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怜悯与悲切,像佛祖,像菩萨看着终生的样子,心中一阵刺痛。
“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
是吴玦,也不知道他站在我的身后看了我多久。
就像我看这飞虫一样。
“怕你睡了。”
我突然发现我现在能对吴玦说谎了,很自然的,明明知道他不会相信,也知道他不戳破只是因为无伤大雅。
“夜深了,进来吧。”
吴玦还没休息,请我坐在里屋,门大开着,飞虫却进不来。
“今天怎么样,淋雨了吗?”
我摇摇头说没有,这才想起来找他的原因:“谢谢你的伞。”
我拿着伞想要还给吴玦,吴玦没看也没接,只说:“拿着吧。”
“这……太贵重了。”
“没什么贵重的,都是些寻常的东西。”
“可是……”
“给你了,就是你的了。”
“好。”
吴玦态度随意又坚决,不好再推拒便手下了。
相顾无言,他也不敢我走,两人一坐一立,过了良久,屋外有鸟儿啼叫三两声我才堪堪回神。
出口却不是道别的话。
我问吴玦:“喜欢一个人有错吗?”
他好奇我为什么这么问,只是敲敲桌面让我在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
“看过聊斋吗?”
“没有完全看过,电视剧看过一些,也听过一些。”
“那里面的爱情写的大多都是人和妖。”
“嗯。”
“在很久以前天地初开的时候,并没有人这个概念,这世界上的各种生物可以尽情地相爱,草原辽阔无边,森林繁茂茁壮,川流不息的河流从大地这头千里迢迢地奔向那头。人、神、妖,都无边界。后来,大家慢慢地发现,人和神是不能相爱的……”
我急不可耐地打断他,忙追问道:“为什么?”
“因为生命的长度,因为拥有的能力和各种不对等。”
“那就没有人为此做过努力吗?”
“有,可是他们丢弃不来生来就为神仙的身份,而人也没有办法办法碰到天。”
“……”
“没有用的,这是一开始就注定的,就算有那么多的人、神为此付出所有,神形俱灭,消失于六界之中,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也不能帮助他们之后的人神相爱会有好的结果。”
“那就干脆不去喜欢了吗?”
吴玦笑了,低头用茶杯盖子一遍又一遍压着茶盅里的茶叶,“怎么会呢?”
“人和妖也一样。”
“后来人像是要反抗一样,因为天不让人和神、妖相恋,突然就有一群人说男人只能和女人、女人只能和男人相爱。其实一开始并不是这样的,一开始人是最自由的,或许说,每个人、神、妖都是自由的。最起码在爱上谁这件事上,是如此的。”
“你现在听来也很离奇吧,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这样的话?”
我殷切地看着他,双手紧张地抓住了桌边努力地摇摇头,嗫喏着只能吐出一颗字:“……不……”
但他并没有看我,自顾自地说下去。
“喜欢一个人没有错,只是此后种种都变得脆弱崎岖。就好像,你爱上了一场雨,天空却日日放晴。”
“这是命数。”
吴玦还端着茶盅不肯放下,手肘撑在桌沿上,低头不语。
后来也不知道夜深到何处了,吴玦送我回去,到我家门口之后,他说:“以后下雨了,记得带伞。”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