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阙旧契》损色

11、初秋

　　暑假就这样快过去了，我再没有见过吴玦。
　　院子里的葡萄藤又挂上了沉甸甸的葡萄，去年的时候吴玦曾站在这架子底下指挥我剪葡萄，他个子高，成串坠下的葡萄搭在他的肩膀上，他还偷喝了我的柠檬水。
　　除夕那天我曾许愿，希望今年的葡萄结得更繁茂一些。这样凑数的愿望倒是实现了，和我一起过除夕守岁的人，却消失了。
　　雨下了很久都没停，从昨夜直到了现在。不过我总觉得这是今年夏天的最后一场雨了，就让它下的天空和大地都痛彻心扉。
　　我好像变得更沉默了。今天中考成绩放榜，我本来打算早早出门去学校，再去网吧。提着伞要出门的时候，却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葡萄架呆呆地站了很久。一阵风把丰润的雨滴吹到我的脸上，会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很久。
　　院子排水不畅，堆积成一汪浅浅的池塘，凉意从脚底顺着裤腿攀上来，再加上站久了，感觉像是被冻住了双腿，又麻又冰，不能动弹。
　　再看看打着叶子然后再坠落的雨滴，五感交集之间我突然懂得了什么叫做恍如隔世。
　　这不是断壁残垣，只因为曾没有良辰美景。
　　我撑着伞走过葡萄架，伞面擦过叶子，弄下来比雨更多的水珠。这伞太小了，没有吴玦撑的那一把大，两个人也都可以不被淋湿。
　　我站在门口回头望，总觉得眨眼睛这一切都会倾灭，水涸花萎葡萄败，日落月掩人走散。
　　因着下雨的缘故，成绩榜前并没有多少人停留，刚放榜的时候都簇拥着一探究竟，这会儿只有零星几个人。
　　我在不前不后的位置找到了我的名字，夏年比我稍微前面一点。他没和我一起来看成绩，这几天下雨他不小心淋了雨感冒发烧了，现在还躺在床上，他总是忘记带伞，是个不好的习惯。
　　看见是晴天、阴天，总而言之只要没下雨就想不起来打伞出门，不管不顾地，好像天气就不会变化，人生也总是这样顺坦。
　　他笑得也总是那样纯粹。
　　不过也不需要我多加关心，夏阿姨早就帮他看了成绩。
　　也好，他是有人爱的，无需想着打伞。
　　意外地见到了荣成。
　　“考得不错啊，旧水。”
　　“嗯？你怎么在这儿啊？”
　　“来闲逛？”
　　“啊？”
　　他拿着他的伞在我的伞面上点了点，说：“当然是来看成绩啊？”
　　“啊？原来你也是我们学校的吗？”
　　荣成笑笑不回答，倒问我：“去网吧还早，要不要去我们学校看看我的成绩？”
　　“那你来我们学校干什么？”
　　“这边离我家近，我就是来看看。”
　　“哦。”
　　“走吧。”
　　“好。”
　　雨渐渐小了，地上的水坑静静地躺着，避让走过的时候能看见我和荣成的倒影。
　　想到我中考那天，吴玦去送我，他说他会等我，我转身进校门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我是真的以为他会等我，一直等我。
　　幸好我只有一瞬间这样想。
　　“你在想什么？”
　　“嗯？
　　“不开心？”
　　“没有，有点冷。”
　　荣成要脱了他的外套给我，我没要。
　　“雨停了，就不怎么冷了。”
　　他没再多问，和我一起沉默着，也不尴尬，倒是挺和谐的。
　　两个学校离得也不远，走过一个公园，转过两条街就是了。直到荣成指着成绩榜单上倒数那列偏上面一些的一个名字对我说。
　　“喽，我靠的也不错哦。”
　　“哪一个啊？”
　　“第三个。”
　　确实还不错，不是倒数第一，是第七，虽然是倒数的。
　　那时我才知道他的名字。
　　“……”
　　“我们该去上班了。”
　　“旧水。”
　　“嗯？”
　　“你会读高中吗？”
　　“怎么这么问？”
　　“……”
　　我看着他欲言又止地，第一次带着别样的表情看我，眼睛躲闪地，第一次觉得他是个与我同龄的少年。
　　荣成沉默的大多数时候都让我觉得他有着超然的成熟与冷漠，像是传说中的少年嬴政。不可接近，高悬云端，仿佛心中有千丝万缕的头绪织成一面薄纱，悬挂于他与尘世之间。
　　原来他也会这样不知所措。
　　“我答应了我朋友会和他一起读下去。”
　　“哦。”
　　“谢谢。”我说。
　　“啊？哦。”
　　我估摸着荣成应该是知道了我家里的事，不过也不是秘密想必知道的人不在少数，被当作或唏嘘或闲余的谈资我也都已经习惯了。他们或者取笑，或者怜悯的态度我也都已经体会过了。
　　不过又怎么样呢？这样的日子总要过下去，晴天雨天都要出门，刮风下雨都要吃饭。
　　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明白这个道理了。
　　只是别人以为我不懂。
　　其实我不难过，真的。
　　我只是……我只是……
　　“走吧。”
　　我和荣成到网吧的时候，老板正在开机子。我们算是迟到了，他也没说什么，看了我俩一眼，说：“来啦。”就继续忙手上的事了。
　　“嗯。”荣成点点头，从我手里拿过伞，顺手都收到了门背后。
　　我以为是以为荣成的原因老板才没有说我来迟了，毕竟他俩认识，看起来关系还不错。荣成看穿了我，趴在我的耳边说：“他人挺好的，这点小事儿，不用在意。”
　　“嗯。”
　　“上班了。”
　　我们俩来了，老板就可以换班走。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和荣成闲聊。
　　“你怎么带坏我的员工啊，嗯？都迟到？小心扣你俩工资哦？”
　　“你别！他陪我去看成绩了，今天放榜。”
　　老板愣住，这才稀奇又惊恐地看向荣成，认真问道：“你那成绩还需要看吗？”
　　荣成冷着脸装模做样地踹了他一脚，被老板躲开然后挥挥手就出门回家下班了。
　　我去储物间搬来一箱饮料往柜台上摆，荣成过来找我说话。
　　“你高中会继续在十二中读吗？”
　　“应该是。”
　　“住宿吗？”
　　“我不知道。”
　　我这才想起来十二中的高中部并没有和初中部在同一个地方，高中部在最城西，初中部在最城北，着实离得有些远。城西属于正在开发的新城区，距离城里也比较远，所以高中部在修建的时候就考虑了学生宿舍，但十二中一向管理较为自由，住宿与否也以个人意愿为主。
　　一开学就要决定到底要不要住宿，在此之前还需要准备住宿用的东西，而我这一段时间往来与网吧与家里之间，闲余时间也都不知道是怎么过的，实在是还没有考虑过这件事。
　　有人敲着柜台要开机子，荣成头也不会地摆摆手示意那人先等一等，那人身后站着三四同伴，并没有不耐烦，反倒是皱着眉愤怒地直瞪着荣成，来者不善。
　　“还没想好吗？”
　　我还没回答，那人大声喊道：“喂！荣成！”打断了我们的谈话。
　　荣成和他应该是认识的，瞟了他一眼，又回头看看我，从桌上拿起一支笔，撕下来一块儿纸条，淡然地回问他：“包夜还是小时？”
　　那人却不接话了，而是嬉皮笑脸地说：“哟！咱们荣大公子来做网管都这么大谱啊？这服务态度不行啊。”
　　荣成看都不看他，又问他：“包夜还是小时？”
　　“拽什么拽啊你？”
　　我想他俩应该有些积怨，主动上前去接过话茬。
　　“同学，我们这里包夜是十五，一小时是三块，你想要哪一种啊？”
　　“有你什么事啊？”
　　我到现在为止，每次看到镜子的时候都会想起这个晚上，面前这个故意找事的人是骑着摩托车来的，因为在他激动地呵斥我的时候，还很激动地挥动了一下手，然后手中没有捏紧的摩托车钥匙就这样砸到了我的眼睛。
　　磕在了眼眶上，钥匙的齿划过我的眼角，拉出了一条不小的伤疤。
　　当时有流血，像是哭出了血泪。
　　我还来不及捂住眼睛，荣成已经单撑着手掌跳过柜台，一拳砸在了那人的太阳穴上。
　　“你敢打他！？”
　　那人身后的同伴一窝蜂全都围上来，有的人在拉偏架有的人趁乱打了荣成好几下，我已经分不清了，网吧里上网的人陆陆续续有人过来围观。
　　我的眼睛还有些痛，眼角的血珠似乎渗到了眼睛里，能看见一些红色，但我不敢去揉也没有时间去处理，看到荣成已经陷入到人堆里面，压在那人身上不断地落下拳头，我赶忙绕过柜台去拉他。
　　不知道谁从哪里找到了一条锁自行车的铁链子车锁，挥起来就要往荣成身上砸，顾不了那么多了，我往他的背上扑去。
　　车锁没有落下来，时间突然凝固，天上的云也驻足看过来。刚才还乱糟糟缠绕一团的人群，骤然停住，鸦雀无声。
　　有人提着我的后领将我拽起，我脚下站不稳向后顺势倒去，落到了一个人的怀里。
　　是吴玦。
　　他站在我身后，胸膛贴着我的脊背，左手绕到前面用指腹轻轻蘸了一下我眼角的血迹，用大拇指揉搓开，弓着身子贴着我的右耳问我：“疼吗？”
　　我转过身去看他，意外地鼻子贴到了他的鼻子。
　　原来他是有呼吸的，皮肤也是温热。
　　“不疼。”
　　吴玦扶着我的肩膀站定，挥手间众人就被放开了，他向前一个大跨步抓住车锁链将那人甩到了侧边，我趁机上去拉起荣成。
　　看起来荣成并没有吃亏，倒是那个人破了相，嘴角裂了在流血，脑门上也顶着一两个包。荣成伤的都在暗处，虽然他不说，看他扶着腰弯着腿的站姿，我就知道刚才不少人偷摸着下了狠手，想必背上腿上都是淤青。
　　“怎么样？还行吗？”
　　荣成摇摇头算作回答，继续恶狠狠地盯着地上躺着的那个人。我拉拉他的袖子，想让他息事宁人。
　　所有人都被吴玦唬住了，都是些半大的小子，遇到个这么盛气凌人的陌生人，抽着车链子一甩大家便都低下了头，躲避着吴玦的目光。
　　荣成问我：“这谁啊？”
　　我突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一片漆黑的夜色之中吴玦的背影像是刻到里面去了，他离我好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