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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愿望清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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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怀。他是一个病鬼,
我想我是有资格说这话的。
毕竟我成天在他身边绕着。
他这人一整天都软塌塌的,绵得像一条脱骨的鱼。
我从来没见过他有不咳嗽的时候。常常咳得像在雪地里抛下了星星点点的红梅。
不过我也没见过红梅就是了。谷里更不可能有雪。
谷里四季凝滞,药草是常备有的。
父亲和母亲看我年纪小,成天闲得慌,先采摘再熬制最后把药喂给他的活头就落在了我身上。
明明我的医术不及这里的所有人。
我还是去了。就为了看江怀按时按点地受苦药的罪。
不过,他通常也只是再咳了几声,竟没有斥责过我。
江怀的医术比父亲母亲都要好。是这里最好的。
大概是一个有点闷热的下午,我去他房里的时候,看见他从床上起来,用笔写了些什么,有做了些勾画的笔迹。
他看见我进门,就招手让我过去。
他就算是坐着,也比我高出很多。
他低声喃喃:“这孩子,怎么这么久一直不长个呢。”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虚无缥缈,我听得不太真切。
他指着一张笔迹刚干的纸说,那是我要开启的课业。
我反问他勾画的是什么。
他拿来一本册子盖着,说那是我的生辰礼物。
他说他列的是一个清单,要先和我保密。
我看他像是又要咳嗽,就打断他,跑走了。
江怀不知道我不识字,而且需要学习才会认字。
他,还有“父亲母亲”,他们从出生时起便会了。
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我和他们不一样。
我当然也没有学习过所谓“时间”的概念。
在谷里记录时间也是没有意义的。每天都是枯燥的重复。
我见有患者进谷,却不见江怀他们出谷。
我很久没见过自己的样子了,就像这里的时间不留痕一样。
我找了个可以照的东西。
还是差不多的样子,看来时间没有过去太久。
可能是看我年龄小,所以实际上我平时并没有什么职务。
一般也就在江怀身体好些时出诊的时候,像个矮随从一样在旁边陪诊。
他走了后,我依然会坐在那陪着患者。
这样的判例不常见。
那天,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先生用他那嘶哑的声音撕扯我:“小师傅,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也还是没变啊,和江怀先生一样......”
我猜到些什么,反问他我们之前是否见过。
他回忆着,笑着说他以前很喜欢穿紫色的衣服。
我看他像是要气绝,就跑去叫人了。
我应该是要知道死亡的概念的。
但江怀的身体乱成那副样子,我也是知道他是不可能死的。
谷里的人都不会经历的那个终点——所以我会吗?
我不知道。
和那些患者不同,死后我的魂灵像是被遗漏了,亦或是死者专属的判例中没有我的名字。
总之,我的魂灵四散在天地之间。
我还能看见江怀。
江怀已经看不见我了。
我向来料事如神。
江怀帮我写的那张愿望清单到底不可能派上用场。
我很早就知道了。
我的名字是江生。
江怀是我哥。但显然不是亲哥。
我还是像以前一样绕在他身边,也常听见他叫我名字。
他不知道,我的愿望不用列一个清单。
我只是想着,江怀携江生出谷,一次就好了。
曾经听“父亲母亲”提起过一嘴,我的名字也是江怀取的。
江生,原作生生不息的意思。
江怀。他一定希望我活很久很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