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一个愿》肆奏

7、偶遇

　　许懿起了个大早，带着要“弯道超车”的斗志来到市中心的书店，准备为自己挑几本“趁手”的习题册。
　　高中教辅的书架层层叠叠，一排又一排。
　　许懿直奔数理化区，再仔细看却犯起了难，她以往都是按照老师推荐的书购买，真到要自己来仔细挑选的时候，却无从下手。
　　走到书架前，许懿抠了抠头，一边咬着手一边随手拿下一本琢磨。
　　“不好意思，麻烦能稍微让一下吗？”好像挡住了路。
　　许懿吓一跳，后退一步正欲回答；“好……”
　　“哦，好的。”比许懿更快一步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熟悉！
　　熟人警报声响起！
　　出于某种微妙的心理，许懿并不想让班上同学看见她偷偷准备的“逆袭计划”。
　　于是，她没敢回头，梗着脖子，悄无声息地往旁边挪动。
　　一步……一步……
　　正当她即将顺利到达书架尽头时。
　　“喂！”
　　许懿顿了一下，缓慢地再往旁边迈了一步。
　　“许懿！你干嘛呢？”见没有反应，对方又补了一句。
　　这次许懿没有再犹豫，她故作轻松地转身，瞪大双眼露出无辜又疑惑的表情：“啊？哦哦，你好啊，宋一。”
　　宋一微眯着眼打量着她，踱步靠近：“刚叫你怎么不应啊？怎么，不想看见我啊？”
　　对啊！对啊！对啊！
　　怎么又是你啊！
　　许懿偏过头重重咬牙，抽了一下嘴角。
　　似乎是嫌等待的时间太久，宋一走到了许懿旁边，手随意搭在她头顶的书架上，正扭着脸寻找她的表情。
　　许懿感觉到面前有阵阴影落下，她扬着眉回头，视线落在他浅蓝色的衬衫领口，语调夸张：“怎么会！我是在找书，太专注了！嗯！对！这里好像没有我要的书，我先走了啊”
　　“诶！等等！”对方不知趣的声音还没放过许懿。
　　“有什么事吗？宋一同学？”许懿深吸一口气，耐心询问。
　　“嗯……”对方却好像为难了，松开撑在书架上的手，从她身后迈着缓慢的步子绕到她面前，手上的书一下一下敲着手掌。
　　就在许懿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
　　“你出门不梳头发吗？好歹是个女孩子嘛。”他说。
　　话一刚落，许懿反应很快，直呼不妙，赶紧抱住头。
　　李女士说长头发耽误学习，洗头发吹头发梳头发都是大工程，还是剪个学生头最好。但短头发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方便，如果去前一天晚上睡姿不好，第二天就翘得歪七扭八，她上学早上免不了要用水打湿翘起来的部分重新梳理。
　　今天应该是出门太急，不用去学校就没太在意，外加刚才在那左抠右挠，更像个鸡窝了。
　　她尴尬地笑，一边用手理了理头发，想象自己的眼神像两把飞刀，把站在那泰然自若的身影扎穿。
　　对方好像感受不到，微微一笑，友好道：“我的书找到了，那我就先走了。许懿同学。”

　　即将入秋的天，不会过分毒辣的阳光伴随着凉爽的风，吹动路边伸展的树枝，轻轻地摆动。
　　许懿骑着小单车在回去的路上，早已把刚才的插曲忘在脑后，心里是饱满快要蓬勃而出的学习热情，脚下的踏板“嘿咻嘿咻”踩得飞快，车前小篮筐里沉甸甸的辅导书把她的心填的满满当当的，看着都觉得仿佛未来都变得明亮起来。
　　花钱买来的瞬时成就感。
　　明明一个字都还没写，脑子里却已经开始想象各种下笔如有神，“唰唰”翻页刷题的伟大场景。
　　拯救世界的英雄已经获得秘籍，即将出山。哟嚯~
　　前面的男生和她顺了好一段路，骑着黑红的山地车，脊背往前倾，车把手挂着几个塑料袋。
　　绿色的芹菜从口子露了出来，过快的车速打得它叶子耷拉下来，垂头丧气，像坐在车里把头探出窗外吹风，耳朵被风吹得“啪嗒啪嗒”的大金毛。
　　许懿被自己的脑洞逗笑。
　　红灯变绿，许懿准备拐弯，马上就到小区门口了。
　　前面的山地车也在路口拐弯，拐进那道熟悉的大门，露出车主人的侧脸，额前短短的碎发被风吹得弯出一个弧度，下面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就在几个小时前刚刚打过照面。
　　宋一？！我去！他住在这里？！我怎么从来没遇见过他？
　　许懿的下巴快要掉到地上，脚下的动作不自觉开始变慢。
　　苍天啊！这是什么事啊！
　　不是许懿太不友善，而是她现在看见宋一就心里发怵。她习惯与人为善，喜欢平静的生活。但发生的意外太多，太多尴尬，以至于她现在看见宋一就很紧张。
　　等前面的人逐渐没了身影，许懿才心有余悸地重新上路。
　　小区这么大，没见过也正常，或许确实离得远呢。
　　许懿这么安慰自己。

　　回到家，许懿拿出自己的小本本，收拾好桌面，拿着笔，端坐在桌前，虔诚的写下自己的计划。
　　“国庆计划”四个大字挂在前头，早上：8点起床，8：30吃早餐，8：45：语文……
　　抽出今天“新来的战略伙伴”，许懿摸了摸光滑的封面，翻着目录。一天一章的话，就可以快速过一遍之前学过的章节了……快速练习一遍就能找到自己的缺漏了……

　　然而，许懿的“豪言壮志”在放假的第二天就被打破了。
　　“我帮你报了个辅导班，那个老师是个老教授了，据说还去给高考命过题，这不是想去就能去的，好好珍惜。哎呀，下次还得让你爸请他那个同事一起吃个饭。”李女士下班回家放下包，脸上带着笑意：“明天你直接过去就行。”
　　“哦。”

　　老教授的辅导班在他家附近。
　　这是许懿第一次来博城师大的家属楼，一排有年代气息的老式平楼，墙上攀爬着绿油油的爬山虎，沿路的花坛开着不知名的小野花，粉白相间，点缀在一片草绿之中。
　　许懿好像来迟了，门口有位笑意盈盈的奶奶在候着，站得笔直，端庄沉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仍旧是一头乌黑的发，只是眼角深深的笑纹流淌着岁月的痕迹。从眉眼中依稀可以窥见往日秀丽的容颜。
　　“许懿是吗？，”奶奶笑得慈祥：“快来吧，第一天可能不知道，咱们7：30就开始啦。”
　　“不好意不好意思。”许懿加快了脚步，憨笑着。

　　透过门口的窗户，许懿看见了许多熟面孔，沐澄？宋一？徐焱？黎汝欣？
　　还没进门就依稀可以听见讲题的声音。
　　“这个变换公式在很多地方多用得到，可以节省很多时间，当然，前提是公式记对了，要不当我没说。”
　　在一阵哄堂大笑中，许懿从后门找了个座位坐下。
　　老教授讲得很好，一头白发却精神矍铄，风趣幽默带着长者的智慧。他擅长一步一步加深，进而锻炼思维，提高解决难题的思路。从他身上可以看到一个热爱数学的灵魂，他并不主张填鸭式灌输教学，而是抛砖引玉，不断引发学生自身的思考。他认为只有思维打开了，才能把知识运用好。
　　许懿喜欢这里，一个上午笔记本上记了满满几大页，虽然她从来没有在规定的时间内算出老师出题的答案。
　　她不像沐澄，宋一他们，能在很快得出答案，放下笔还能聚在一起私下讨论。这是许懿可望而不可即的，每当这个时候她只能死死地低着头，手虚掩着草稿纸上没有思路的一通乱算，装作才思如泉涌，正在积极得出自己的答案。
　　老师在过道时不时穿过的眼神让她情不自禁耳根发烫，但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慈祥地笑。

　　晚上，许父在饭桌上照例开始询问：“这几天上辅导班感觉怎么样？”
　　许懿咽下嘴里的饭：“还行。”
　　许父皱眉，不是很满意的样子：“什么叫还行？就问你有没有收获？咱们家钱也不是打水漂来的，上个补习班可不便宜。”
　　又来了，压抑的氛围像火烧一样灼烧着周身，昏黄的灯光打在盘子上的光亮也变得刺眼起来。
　　夜幕降临，小区里灯火通明，每个亮起的小方格里，都在上演着不同的家庭故事。
　　你想要什么答案？要怎么做你才会满意？
　　碗里的饭变得索然无味，放下筷子，走进厨房，许懿只是说了一句：“有收获。”说完把碗里的饭悉数倒进垃圾桶。
　　李女士忍不住敲了敲许父的碗：“吃饭呢，你想干嘛？你家揭不开锅了是吧？说的什么话？”回头朝着准备去房间的许懿扬声说：“没事，有收获就行，你好好学着，别听你爸乱说。”
　　她叫许懿，一个拥有从未让父亲满意的人生，她不缺物质，家庭和谐。
　　“幸福的家庭大多相似，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她明明应当幸福，有时却难以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