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一个愿》肆奏

4、温暖

　　晚上，李女士要去单位加班，让许懿自己把中午的饭热一下：“珍惜时间，现在不比从前，高中要更加努力，最后三年了。”
　　什么意思，三年之后不活了吗？
　　但许懿没敢问。

　　许懿坐在书桌前，决定先写语文卷子，把数学和物理重重地压在最底下。
　　太阳渐渐落山，黄昏淡淡的余晖落在许懿的桌面。
　　女生许久没剪的刘海有些长了，微微挡住了视线，黑框的眼镜下一双眼睛专注地看着桌上的书本，嘴里还念念有词“一个物体从斜坡上以速度……”，手握着笔在仔细勾画着题目中的关键字眼。
　　平均速度……
　　加速度……
　　摩擦力……
　　难怪斜坡上减速带这么多，每次坐在车上一颠一颠……
　　修路的时候就不能把高的地方修平一点吗？这样上坡也方便嘛……
　　从摩擦力到减速带，再到公路，下一步已经开始思考如何改造城市道路。
　　思绪越来越远，离斜坡的物体也越来越远……

　　“啪”许懿丧气地扔下笔，懊恼地捶捶头。
　　看着无从下笔的题，想到过不了多久就要月考了，许懿心里又止不住地开始慌张。重新拿起甩飞的笔，在草稿纸上乱划，没一会，脑子又漫无目的飘远。

　　许懿到底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错的。
　　她一直自诩不是那种书呆子，有几分小聪明，那么这让人颓丧的现状又是怎么回事，难道她就是酒桌上被宣布注定要被抛弃的批笨蛋吗？

　　楼下传来小孩玩耍的声音。
　　这个小区算是老小区了，当初这片建成的时候，政府划了指标给各个单位，许懿从那时候搬了新家。
　　早年建成的住宅楼层都不高，周围环境大都可以听得一清二楚，谁家里来客在楼下喊一声，楼上就能听得清楚，接着把楼下密码门解锁。

　　一阵汽车发动机的声音过后，随着一声喇叭，一阵热闹的寒喧声隐隐约约从后面那栋楼传来。
　　也不知道是谁家过生日还是怎么了，好热闹。许懿托着腮，探着头从窗户往下看。
　　“啪！”
　　理智比八卦先一步醒来，一巴掌打醒自己，许懿懊丧地拿笔再敲敲头：“读书，读书，少关心！多看书！”

　　第二日的排练进度明显比头一天进步多了，黎汝欣妈妈帮忙借来了戏剧团的戏服，大家裹在外面排练。

　　沐橙进步颇多，平常难得有表情的脸，露出答一道地狱难度的数学题一样的深沉表情，可惜台词功底有待加强，干干巴巴念完台词就迫不及待下场。
　　宋一紧跟其后，神色淡然坐上贴着“龙椅”的凳子上，眼神冷冽，唇角带着漫不经心的弧度，手托在脸侧，翘起二郎腿。
　　“还别说，老宋，就你面无表情的样子，演秦王还真配。”徐焱的小胖脸露出哟哟哟瞧你这小样的揶揄表情。
　　旁边的人不置一词，冷笑一声。
　　“对！更对味了！”徐焱夸张地惊呼：“就这种万恶资本家的丑恶嘴脸！”
　　宋一弯了弯眉眼，放大嘴角的弧度，对旁边的侍卫吩咐：“东西不用看了，直接拖下去斩了吧。
　　“欸！大王！大王！冤枉啊！轻点……轻点……”
　　众人哄笑一团。

　　排练完几轮，大家也把台词都理顺了，挂念着还有成堆的卷子等待完成，杨妍妍招呼众人归还戏服就可以回家了。
　　沐橙默默在杨妍妍一旁打下手，黎汝欣耸耸鼻子，肩膀撞了撞她，眼神揶揄。

　　“欸！物理那张卷子写完没，写完发给我呗！”徐焱跳起来挂在宋一身上。
　　宋一被突如其来冲击一下子没稳住身形，向前踉跄两步，差点撞上前人。他迅速回头反击，勾住徐焱的脖子：“好哦！但爹的作业只给亲儿子看。”
　　“那这样的话，数学是不是也发给我，亲爱的爸爸？”“亲儿子”徐焱热情回应。
　　许懿站在前面，没忍住也笑出声来。
　　宋一撇撇嘴，把手上的戏服折了折，伸长胳膊从许懿旁边递给沐橙。
　　动作带起的风刮过许懿耳侧的头发，低沉的嗓音传来。
　　“臭小子……把语文发给爹……”
　　“我这语文你也要啊……咱俩半斤八两啊……”徐焱瞠目结舌。
　　“我不管，那你拿个好的给我。”
　　“语文课代表在这，你可守点规矩吧。”
　　“数学课代表还在这呢！”宋一收拾好包，朝着门口方向迈着步伐，拍拍路过的沐橙，向徐焱投去责备的眼神。

　　夏天的蝉鸣在校园里永不停歇，主干道旁的大树落下阴凉，阳光从间隙下星星点点的涌出，微微的晃眼。
　　许懿微微笑起来，感觉有种力量正把她一点点地融入。

　　晚上，李女士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你爸爸这周末估计还得在乡下帮你姑姑的忙，明天直接就去单位上班了，今晚还是咱俩。吃完饭记得抓紧时间学习哈。”
　　许懿很早就明白她的爸妈并不是电视剧里那种善解人意父母，她生活在一个衣食无忧的家庭。李女士除了上班，还需要操持一整个家庭，这已经花费了她几乎所有的精力。许懿无法苛求她的妈妈更多的了解一点她的内心。至于她传统又强势爸爸，在许懿的青春叛逆期里，很早就让她明白什么叫以卵击石。
　　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而许懿是那种受伤了也只会呆坐在原地，把自己安慰好了再回家的呆瓜。
　　许懿也羡慕过曾经的家庭，尽管她的爸爸在外经商常年不在家，但她家的氛围是温暖的。许懿见过曾经在家里的嬉戏打闹，在她要求众多的家里这是不可想象的。
　　许懿坐在书桌前，旁边放着李女士泡好的牛奶，摊开的仍然是写着“解”却没有后文的作业。
　　叹了口气，认命地翻到后面的参考答案，对着密密麻麻的解析，敲着头啃下去。
　　又是一个平凡的夜晚。
　　后面那栋楼还有最后一盏灯在默默亮着。

　　校园的课本剧在一笔带过的彩排后就拉开序幕。
　　众人上台前都多多少少带着紧张。
　　徐焱笑不出来了，连跑了两趟厕所，正琢磨着再去一趟，突然想起还有事情要交代。他从口袋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眼药水递给沐澄：“兄弟，准备伤感的时候就转过身滴两滴，来点感觉。这玩意见效快，得劲！”
　　许懿掂了掂手里的快递盒改装的药箱，琢磨着抛出去的姿势要怎样急迫而表露衷心，且配合着合适的时机。
　　投保龄球那样还是直接甩飞出去？
　　杨妍妍招呼大家围过来，把话筒分配好：“话筒不说词的时候记得关闭，准备说词要记得提前打开，话筒有缓冲的空白时间。”

　　第一幕开始进场，许懿听见演员在说词了。
　　沐澄一个飞快的侧身，衣玦飘扬，拿着眼药水滴了两滴，接着转过身来：“樊将军困难的时候来投奔我，我不忍心以一己之私来伤害长者的心意。”
　　徐焱动容地捧住沐橙的双手，语气哽咽：“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借来的假发套发丝飘扬，睫毛微颤，沐橙瓷白冷漠的脸上留下两行清泪。
　　好一个柔弱冷男子。

　　“你还别说，这么哭着也别有一番风味。Cp感好强烈哈哈哈哈。”曾经在旁边托着下巴琢磨，看着许懿微妙的眼神，又突然回过神来：“我的老天，我在磕什么。”
　　杨妍妍听闻，脸上浮现出隐约的笑意，转过头来想说点什么，想到什么又抿嘴转过头去，只留下两声不太自然欲盖弥彰的咳嗽声。

　　一幕下场，台上的演员急匆匆跑过来轮转话筒。
　　宋一撑着头坐在“龙椅”上，杨妍妍和黎汝欣在一旁打着扇子，曾经和许懿各站一边。
　　“呈上来。”宋一沉声说。
　　徐焱撩开不太合身的袍子，快步上前，手捧着报纸做的道具，眼神暗含仇恨：“大王请看，这是樊於期首级，这是督亢地图。”
　　宋一手摸着下巴，挑挑眉，邪魅一笑：“哈哈哈，拿过来给本王看清楚点。”
　　曾经翘着兰花指，扭着屁股一颠一颠去到安排的站位，好像看见什么似的，忽然大惊失色，左脚绊右脚，慢动作倒在地上，捏着嗓子尖叫：“啊啊啊！有暗器！”
　　徐焱欻地站起身，向前扑去，冷笑着呵斥：“秦王！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说罢，举着纸板做的匕首追着宋一绕着舞台跑，宫女们乱成一团，大叫着。

　　于此同时，许懿也在大呼不妙。
　　临上场，场地老师为了舞台效果，让所有演员把眼镜摘下来。
　　那边秦王和荆轲还在激烈地追逐，许懿紧张得冒汗，眯着眼仔细分辨，头跟着两人转来转去，左一圈又一圈。
　　不是！跑这么认真干嘛！
　　跑这么快！我这破药箱还怎么扔啊！
　　旁边的黎汝欣也急得不行，推推她的肩膀，看看她又往舞台中间看去。
　　没法了！随便扔一个算了！
　　许懿急急地打开话筒，心一横朝着追逐的方向将手里的箱子扔了出去：“大王！我来救你了！”

　　“砰……”
　　整个舞台有一瞬间的安静。
　　许懿确实有天赋，就算看不清，也丢得非常准，精准地砸中了宋一的腿。

　　一个箱子，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飞出来，砸中了“秦王”。“秦王”脚底一个扑腾，往前一滑，绊住脚边的衣袍，摔在地上。
　　“秦王”愣住了。
　　“荆轲”也愣住了，往前的步子缓缓收回来，在原地慢动作跑了几步。
　　新加的戏？
　　啥时候改的剧本？
　　两人面面相觑，手足无措，都有点不知道如何往下演。
　　在一旁的侍卫反应快，在全场一阵爆笑中，狂奔过来把“荆轲”压倒在地。
　　全场在闹剧带来的高潮中谢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