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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换命 认不出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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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静谧安宁,只风雨声刮动窗棂。
楚念澜执起一小瓷瓶,指尖轻沾其上膏药,手缓慢抚摸上少年裸露的后背,从湿发下的颈沿着脊柱向下,停顿在各处淤青,白色膏药被拇指按揉开,途径结痂的疤痕处,她两指微微翘起,圆润指尖小心搭在痂上,而后轻轻戳弄。
她弯起眼头凑上前,打量李玄德的神情。
“哥哥,疼吗?”
没有衣物阻隔,皮肤间的相触难以忽视,泛着躁扰的痒意。
“阿念…”
李玄影艰难维持面上镇静,四年时间,两人不管是身体亦或心智都有所成长。
外人常道,男女授受不清,他们却依旧亲密无间,对此置若罔闻,甚至感情越发古怪。
偶尔,他也会思索,像他们这般掌握不了命运之人,何须顾忌无意义的礼数。
身后人出声拉回他思绪,撩开他粘连的发丝,手指按在右颈下的某处,温声询问。
“哥哥,这青色是什么吗?我擦不掉。”
之前上药时,楚念澜就发现异样,本以为是淤青,却见久久不消,颜色还愈发浓烈,似某种图样,心生困惑。
李玄影听后,依言抬臂搭上后颈,指节无意蹭过她还留在皮肤上的细手腕。
他的妹妹一年四季手总是冷的,此刻因抚过自己脊背而染上丝丝缕缕的暖意。
发愣好一会,李玄影才微颤眼睫回道:“我也不知,许是胎记,不碍事的。”
合上药瓶盖子,为他换上洗净后的衣服,而后少女倏然窝进他怀中,两手攥着他身前薄薄衣物,脸抵在他胸前,轻轻开口:“哥哥,他们是不是又罚你了?”
两人于三年前被陈洛买回府后,便被安排入荒废义庄学习暗卫技能并接取相应任务,里头人有着森严等级关系,管控教领者严苛粗暴,大大小小的刑法他们初始也尝了个遍,但跟在鬼市比起来已算得上仁慈,毕竟要不了他们的命。
“没有,接任务时受了伤而已。”
李玄影两手自然搭上她的腰,感受楚念澜身上惹人眷恋的清香,蓦地想起主上的吩咐。
“阿念,接下时日我恐不能常回来,我死的消息刚一扩散在府中,在圣上知晓前,万不可露出破绽,引起猜忌。”
“我知道了。”
“假死”一事乃是陈洛早已设计好的,花钱找具尸体伪造成他的模样,扔在河边,引府中下人前去察看。
楚念澜再顺理成章出现演一出离别戏码,没人乐意沾染贱仆的霉祸,在礼樾这可是分外不详的征兆。
陈卓萧对陈洛的忌惮未减,哪怕再无用人,他都不敢马虎,此举不仅是为打消圣上顾虑,更为往后两人一明一暗,更好的相互照应与配合。
只是身处暗处的人往往要承担更多,倒是与他名中“影”字如出一辙。
一个没有身份虚无缥缈的影子。
好在,她的妹妹不用经历这些,因为他会永远保护她,替她将所有苦咽下。
“哥哥,我心口好痛。”
底下人霍然开口,引的李玄德慌忙捧起楚念澜的脸。
“怎么了,我跟主上说,现在就带你看郎中。”
“哥哥过的不好,我难受。”
少女红肿着双眸,可怜兮兮的模样让他舍不得说重话。
“阿念,你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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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日子里,江慕依旧不死心地调查李玄德的踪迹,只是会有意无意避着周夜承,对他,她暂且做不到全全交付信任,更不想他被卷入乱事。
江慕轻轻叩响屋门,怕自己走后周夜承又找春摇问东问西,想着提前扯谎糊弄过去。
没得到里头人的回应,江慕便直接推门而入,就见男孩立在窗边,低着头口中嘀咕着她听不懂的话语,手背站着只通体洁白的尖嘴飞鸟。
许是被开门声惊动,那白鸟慌乱叫弄几声,振翅飞出窗外。
“阿承,在做什么?”
江慕好奇踱步上前,靠近停留在窗旁的周夜承。
那人回身弯起眉眼,面色如常回道:“我在听白曦说话。”
“白曦?”
“是那只鸟的名字,洁白的白,朝曦的曦,我给它取的,慕姐姐觉的怎么样?”
说这话时,周夜承不自觉撩起眼皮,悄然观察江慕神色。
“挺好的,话说方才你莫非是在与鸟对话?”
“不错,这是岚州特有的语言,与鸟兽通语,可同人传递消息。”
江慕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回忆刚才那番景象:“倒真是稀奇,那你可是在与谁传讯?”
“没有,白曦在跟我讲看到的趣事,而且能彼此传讯者,不仅要得到鸟兽允诺,还须是极为亲密之人,大都是...同床共枕的爱人。”
周夜承不知是有心还是无心,加重“同床共枕”和“爱人”,让人忍不住浮想联翩。
可惜江慕不懂他的隐晦,只在心中感叹:啊...那岚州人玩的挺花的。
面前人见江慕没什么反应,似是习惯了,思索会后,从腰间抽出别着的竹笛。
“召唤白鸟需要吹响竹笛,慕姐姐可要试试,若是喜欢,我还珍藏一玉笛可赠予你,也有呼唤鸟兽的效果。”
周夜承刻意隐瞒了玉笛与竹笛就是相爱夫妻传讯乐器,这样,只要江慕应下,何尝不是变相承认了两人的关系。
“不必了。”
小心思落空,周夜承耷拉下眉眼,可怜兮兮道:“为何?是嫌弃阿承吗?”
江慕见他这副模样,当即心软解释道:“怎会?只是我并不精通吹竹弹丝,怕是会玷污了这笛。”
“慕姐姐莫要数落了自己,只要不嫌弃,我可以教你。”
周夜承紧握着竹笛,期待抬步凑近江慕,叫她不好意思拒绝。
“好是好,不过你渟姐姐还约我出门耍乐呢,这笛子还是留着往后再学吧。”
“出门?那我陪…”
察觉他的意图,江慕心虚撇开目光,扫视身侧杂乱的书桌,硬核地转移话题吐槽道。
“阿承,你这桌子也该收拾收拾了。”
江慕边说着,边靠近桌子作势要伸手拿起上头的一本书册。
手腕蓦地一紧,周夜承已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制止了她的动作。
尽管行为颇令人生疑,但他面上依旧从容不迫。
“慕姐姐耽搁了那么久,就不劳你做这些杂事了,我来就好。”
...其实没想收拾,就是看看阿承这小子平时都看什么书。
“好好好,阿承有秘密了,不好意思告诉姐姐。”
江慕悻悻收回手,将好奇心思塞回肚子里,借此解脱般地踏出屋。
周夜承视线灼灼盯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尽头,偏头看向桌上随意堆积的书籍,抬手将刚刚江慕探寻的封皮翻过,“起死回生”的字迹暴露在眼前,而散落在各处翻开的书页上,皆是“枯骨生肉”“巫蛊”“禁书”“鬼魂”等字眼。
柔情温润的神色化成沉重的燥意,他皱眉厌烦将其扔在地上,目光一一略过那些玄幻书册。
一点用都没有的东西。
咒骂完,周夜承无力倚靠在榻上,脑中划过江慕的脸,明媚笑颜的她,鲜妍戎装的她,还有在刑场毅然自尽的她,最后的画面倏然停留在一个银发男人的面容,他眼神清傲,仿若睥睨着肮脏的老鼠,话语沉稳。
“你是祂唯一无法察觉的变数,只有你带她走,才能终止她必定的死劫。”
所以重来后...你到底为什么不直接杀了那个男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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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在茶馆和南巷兜兜转转了好几日都了无线索,丝毫蛛丝马迹都没探寻到。
江慕可谓是士气大减,乔装打扮蹲守的腿都麻了。
正要起身,掸掸下摆粉尘,眼睛却“嗖”地定在转瞬窜入巷口的红袍一角,如此靓丽的嫣彩着实让人难以忽略,那人怀中似乎还抱着厚重的包袱。
李玄德?
江慕心忽地一提,隐隐有种说不来预感,箭步追上,奈何此人行踪鬼魅,巷子又错综复杂,连绕好几个弯子,给她都有些搞混了头。
最终,她很不幸地跟丢了。
她背靠着墙壁,仰头调整絮乱呼吸,瞟着面前的分叉口,弯腰手捏起方才丢在地上作记号的布料,她貌似被李玄德带回原处。
看来已经被发现了,这老头是有心要避着她。
江慕疲倦揉揉太阳穴,目光落向灰黑的墙壁,她略微蹙眉,总觉这墙说不出的怪异,拇指被驱使着蹭掉沾染其上的灰尘,绮丽花纹浮现。
娇弱牡丹被枝叶缠绕,含羞花蕊悄然探头,花瓣轮廓甚至还萃着金光。
联想起自己曾与父亲征战积攒经验时,误陷入暗道陷阱,那时也冒出过不知含义的纹样。
江慕灵光乍现,手掌毫不顾忌灰尘地贴上墙,指腹细致拂过墙体上的缝隙,忽地停顿在某处,她拇指稍一用力。
“咔哒”类似机关被触发声音响起,脚底旁产生下陷感,她蹲下身将那块松动的板砖推开,里面是望不到头的黑暗。
她伸手往下探,摸到结实的木制品,仔细摩挲番后,发现这是个梯子。
怪不得李玄德到这便没了踪迹,定是逃进了此处。
思索完,江慕也不多耽搁,抓着梯子便往下赶,殊不知身后乍然冒出一道黑影紧随其后。
跳下木梯,是一条漫长的过道,没有烛火,江慕只得扶着两侧狭窄的墙壁往前,直至额头撞上前方阻碍,她不明所以移开手摸索,又是梯子。
江慕无奈眨眨眼,握住两端蹬脚往上,撑手费力掀开头顶挡板。
呼吸到鲜甜的空气,得以重见天光,鼻腔因刚刚在地道中吸入不少灰尘,她边咳嗽着边站起身整理衣装,打量周围陈设。
这不是原先调查李玄德的草屋吗?这地道竟与南巷相连着。
“阿音...阿音别怕,找到那本书,我就能见到你了...”
角落处传来喃喃低语,李玄德着身火红的婚服席地而坐,周身书册凌乱散开,他似被人剥夺神智般,眼瞳失焦,神色颓废。
“找不到了...阿音...阿音你去哪了,我找不到你...”
“怎么回事?”江慕惊异上前,晃晃他的肩膀让他回神。
李玄德白睫颤动,目光怪异凝着她,猛然推开她,惧怕地往后躲藏。
“她...她要来了...”
“谁?”
江慕不知所言地望着他,就见他视线移动,落向她身后。
察觉有异,她刚想回头,寒芒瞬息而过,江慕迅速偏头,暗箭擦着她的脸,牢牢定在李玄德掩藏的墙壁上。
“哦~躲掉了?看来这些年过去,你的反应不减嘛。”
江慕死死盯着近处人的面目,干枯的栗色长发披散,空洞的眼下时不时淌着血水,脸上挂着鬼怪般的笑。
“认不出我了吗?好慕儿,用别人给你换的命活着,感觉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