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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江慧在马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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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慧在马路牙子上坐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着,“太欺负人了,这么多摆摊的不管,偏就抓着我不放。欺负我们孤儿寡母的呀,欺负人啊!”
昏黄的路灯下,桃子,葡萄,苹果撒了一地。江慧的头发散开了大半,遮住了半边脸。一只脚上挂着鞋,另一只不知道去了哪里。
旁边站了四五个围观群众指指点点,两个城管看起来年纪不大的样子,在电三轮边站着有些无措。
江慧就连卖惨都带着一股歇斯底里的泼辣劲。
她向来强势,裴沫是知道的。一个离了婚的女人拖着两个女儿在娘家住着,不强硬一点儿的话日子不会好过。
裴沫站在四五米的地方,看着眼前这场闹剧突然产生了一种转身离开的怯懦,但也只是一瞬间。她看着那个狼狈不堪,体面全无的女人,用手指狠狠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她觉得自己挺没良心的。
江慧还在哭天抢地,没注意到她走过来。
裴沫走到两个城管面前,微微弓着身点了下头,她说:“您好,我是她女儿,我想问下是怎么回事?”
两个小伙子看了她一眼,再望一眼地上的女人,明显惊讶了一下。
其中一个个子比较高的男人无奈的说:“你是她女儿是吧?是这样的,你妈妈三番两次的在这里摆摊卖水果,这儿是不能摆摊的。我们之前逮到过她两次了,每次都跟我们保证不再来了。”
小伙子无奈的扶了扶额头,接着说:“今天检查的时候又看到她了,结果还没等我们说她骑着三轮车就跑,车上的水果撒了一地,跟我们是又哭又闹的。”
另外一个城管说:“这是第三次了,前两次我们都已经给她机会了,真是屡教不改。这三轮车我们是要收走的,如果她再闹,我们就要采取强硬措施了。
裴沫听到心里大概有了个数,她连连点头说:“真是对不起,给你们的工作带来这么多麻烦,我会去跟她说的,保证绝对不会有下次了,真的。三轮车是我们谋生的工具,收走的话我们日子真没法过了,您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吧。”
说完又强调了一句,“真的,以后真的不会再在这里摆摊了。”
很诚恳的恳求。
裴沫巴掌大的脸有些苍白,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是路灯映在里面的光,额前的刘海有些凌乱,加上她温婉的长相,任谁看了都会产生一种我见犹怜的感觉。
可是其中一个城管态度很坚决,“不行,我们给她不少机会了,一而再再而三的犯我们跟上边也没法交代,你扶她起来赶紧回家吧,这三轮车今天是一定要收走的。”
江慧听了,哪里肯依。双手胡乱抹了把脸,站起来走到电三轮前边,噗通一下躺在了地上,手里紧紧拽着前车轮不撒手,嘴里喊着:“你们要是想把车子弄走,就从我身上压过去!”
裴沫被妈妈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跑过去。
“操,还跟我玩儿这套。”个子较矮的城管被她激怒,骂了句脏话,跳上三轮车拧了下钥匙,“昊子,给我把她的手扒拉开。”
被叫做昊子的年轻人看了裴沫一眼,似乎有点为难。
三轮车上的人暴躁的吼他:“你他妈还愣着干什么,等着被解雇啊!”
这句话还是很有震慑力的。
他走过去的时候对裴沫说了句抱歉,然后蹲下来使劲往外面扯江慧的手。裴沫反应过来倾过身子上前护着江慧,“妈,你先松手。”
她心里非常不安,害怕三轮车上那人被激怒不管不顾的压过去。
江慧一边声嘶力竭的喊着城管打人啦,一边使劲阻挡男人伸过来的手。虽说是又挠又抓,可是力气毕竟小,没一会儿就被扒拉到旁边去了。
裴沫一条腿跪在地上拖着身子过去想把她扶起来,被江慧一巴掌甩开,“你个没用的!”
三轮车往后倒了下,压坏了几个落在地上的桃子,粘稠的汁水四溢。车子迅速驶离了现场,城管的汽车紧随其后,一路摇摆只留下一通黑色的汽车尾气。
一切归于平静。
裴沫坐在地上,双手撑在后面,马路上的小石子咯进了她的手掌,像是痛觉延迟了一样,直到此刻才感受到细碎的疼痛感。她站起来把手上的小石子清理了一下,拍了拍身上的土,呼了口气,又感觉好像也没那么疼。
江慧坐起来气呼呼的看着她,无视围观人们的议论纷纷,语气依然很凶,“还愣着干嘛!把好的水果捡起来啊!”
裴沫弯下身子把她的鞋子捡起来放到她旁边,拿着散落在路边的袋子默不作声的捡着水果。
一位阿姨看着孩子怪可怜的,上前问:“这些水果还卖吗?都这么晚了,就别弄回家了,我买一些。”
江慧穿上鞋子,理了下头发,蹭的一下子站起来,边走边说:“卖,卖,大姐。出来一天了,没挣多少钱,还把车子赔进去了。”
裴沫弯腰继续捡着地上完好的水果,不经意的一瞥,顿住了。
几个个子都很高的男生抱着篮球,手臂上挂着校服外套从学校的方向沿着这条路正往这边走。许砚清被簇拥在中间,旁边的男生说了句什么,他笑着握拳作势要打他,最终也只是轻轻的拍了一下。
昏黄的灯光和皎白的月光层层铺在他身上,他带着光走来。
不知道刚才的场景被他看到了多少,窘迫和难堪的情绪涌上来,裴沫觉得喉咙有些堵。她站在那里,像被定住一般,手心里冒出细密的汗,后背也变得僵硬无比,她没有察觉到自己在轻微的颤抖。
最后,她还是在他们走到面前之前默默蹲下身子,低下了头。
几个人从她身边路过,也只是看了一眼,没有更多探究的目光。她此时庆幸自己出来之前拿了件外套,以至于自己的校服不是那么明显。
裴沫低着头心里祈祷着:让他快走过去吧。
可偏偏,可偏偏,就在此时江慧扯着嗓子喊:“裴沫,再拿一袋水果过来!”
“轰”的一声,裴沫心中的防线崩塌,泥碎砖落,心里霎时成了一片废墟。她能感受到有目光看过来,她先是没动,后背僵硬着,倔强的低着头,好像这样就真的不会被人认出来一样。
只有通红发热的耳根子暴露了她的忐忑和不安。
“你聋啦?我说再拿一袋水果过来!”江慧的嗓门依然很大。
裴沫浑身僵硬的站起来,拿着袋子走过去。她鼓起勇气看了眼许砚清,他果然在看着自己,脸上带着些惊讶,但只是一瞬,便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她的心像是被尖细的针扎了一下,但还是装作自然的样子回他一个微笑。她扯了扯嘴角,嘴角也是僵硬的。
她注意到许砚清旁边的男生也是她们班的,叫梁煜鸣,是许砚清的后桌,也是老师的孩子。
梁煜鸣不自觉的抬起手,声音里带着讶异,“这,这不是裴......”
许砚清用臂肘捅了他一下,示意他闭嘴。
“怎么啦,砚哥?”其中一个男生问。
“没事儿。”许砚清抬手搂住梁煜鸣的脖子说:“刚才你们队不是输了吗?惩罚的话就帮这位阿姨捡水果吧。”
裴沫转过头看他,他没有分给自己一个眼神儿,好像真的不认识她一样。
后边一个胖胖的男生说:“你开玩笑呢吧,不是说请吃饭吗?”
“怎么那么多话啊?赶紧做,做完回家了。”许砚清不耐烦的说,闷头上前拿了些塑料袋分给几个男生,“来吧。”
他见几个男生愣住没动,自己先弯下身子去前面路灯下捡水果了。他捡起水果,吹掉上面的土或者用手直接扫掉上面沾上的细碎的石子。
梁煜鸣反应过来走上前,没有说话,也帮着捡起来。
“哥,你行。”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加入到捡水果的大军中去,没一会儿的功夫就收集了五六袋。
“阿姨,这些水果多少钱?我们都要了。”许砚清笑着问江慧。
他真的除了刚开始的那一眼,从头到尾都没再看过裴沫。
江慧不知道这是女儿的同学,一扫刚才哭天抢地的泼辣样,笑着说:“这些水果我都是进的好的,葡萄光是进价就四五块一斤。你们买了这么多,又帮阿姨捡水果,阿姨给你们个优惠,这些就给五十吧。”
裴沫看了江慧一眼,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些水果不到这些钱。
许砚清点点头,低头从校服口袋里掏出钱包,拿出五张十块的递过去。
他转过身招呼大家,“走了,请你们吃水果。”
几个高大的身影渐渐远去了,差不多的个子,差不多的年纪。或许是对许砚清特殊的偏爱,裴沫看着他挺阔的肩膀,看着他右手提着的那袋水果,看着他迅速没入郑中家属院的背影,觉得他依然是那群人中最与众不同的。
回去的路上,裴沫推着自行车跟在江慧后面。
江慧心里有股闷气,全撒在她身上,“你说说你,养你这么大有什么用!遇到事情一点儿忙也帮不上!我每天累死累活的,养活你俩都不知道以后指不指的上!”
裴沫知道江慧的脾气,在她生气发牢骚的时候,最好不要跟她顶嘴。因为顶嘴的话她有更多的话来骂你,最严重的可能被她教训的一晚上都睡不了觉。所以她保持沉默。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江慧终于停止了一路的抱怨。她转过头说:“今天晚上的事情不准告诉姥姥。”
裴沫点点头。
江慧脾气不好归脾气不好,但对自己的老娘还是相当敬畏的。
两人回家后以电动三轮车出了故障送去维修搪塞过去,老人笑呵呵的说只要人没事就行。
晚上睡觉的时候,裴溪在上铺探下脑袋问她:“姐,今天出什么事了吗?”
裴沫没想瞒她,把晚上发生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自动略过了许砚清的部分,最后又嘱咐她不要跟姥姥说。
裴溪点点头哀叹了一声,“这么丢人呐,幸亏我没去。”过了一会儿又小声的说:“没有了电动三轮车,以后妈卖水果怎么办啊?”
屋顶的吊扇慢悠悠的转着,发出沉重压抑的声音。裴沫莫名有些烦躁,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没吱声。
以后怎么办?她也不知道。
她脑海里全是许砚清的样子。今天对她来说是喜忧参半的日子,喜的是短短的几个小时内,她和许砚清有了两次交集,忧的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让许砚清看到了这么狼狈的自己。
她不是一个会因为自己的家庭而自卑的人,她始终认为,江慧尽她所能供给她和妹妹的生活已经是不容易了,所以她是知足的。
但是遇到许砚清之后好像一切都变得不同了,她常常会因为这个,因为那个不自觉的在他面前产生一种自卑的感觉。这种自卑感在今晚江慧向他要五十块钱的时候又增加了一分。
虽然同班快半年的时间了,他们的交集少之又少,如果硬要说有什么交集的话就是成绩单上两人一前一后挨着的名字。
再普通不过的同学了,可他会因为顾及她的自尊在朋友面前装作不认识她,会细心的捡起水果擦干净自己买走。
那样好的一个人,她好像怎样都没办法追赶上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