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在心底的名字》若又年

1、第一章 六

　　六月中旬，天气闷热，蝉鸣聒噪。
　　晚自习的下课铃声敲响，“叮铃铃”的声音瞬间传遍学校每个角落。裴沫收拾好书桌上的书，拿起书包借回头看表的动作，余光瞥了下中间第四排靠左边过道的位置，如往常一样，座位已经空了。
　　“我先走了。”裴沫边说边迈脚，加快了走向后门的步伐。
　　林嘉靠在后面的桌子上，慢悠悠的整理着桌子上乱成一团的书本，应了声：“嗯，路上小心。”
　　走廊里人很多，裹挟着夏日闷热的气息，推推搡搡，声音杂乱，顺着楼梯口的方向往下走，像海里的鱼游向大海的尽头。裴沫微微踮起脚，在汹涌的人潮中寻找那个她看过无数遍早已印到脑海里的背影，无果。
　　她在楼下车棚里取出自行车，顺着甬道骑向郑中初中部。路过高中部篮球场的时候，她鬼使神差般的转过头望了一眼。只这一眼，她的视线就不愿意再移开。她跳下车装作漫不经心的看向打篮球的几个人所在的方向。
　　篮球场上只开了几盏路灯，光线有点暗，还好月光很亮。借着月光，裴沫能看到他高瘦挺直的身影和轮廓鲜明的侧脸。白色蓝领的校服短袖，蓝色的校服裤子，再普通不过的老气横秋的校服，却被他穿出专属于自己的少年感。
　　她的目光随着他的身影移动。有人传球给他，他轻松的躲过对方拦截的手势，膝盖微微弯起，轻轻一跳，手腕用力，篮球被扔出去，划过一道弧线后稳稳的落到篮球网里，一个漂亮的三分球。
　　“砚哥，牛逼！”操场边的角落里发出一阵欢呼，裴沫这才注意到那里坐了个男生，在阴影里看不清样子。
　　投篮成功的男生扭了扭手腕，转头朝那边说了句什么，然后淡淡的笑了。额前有碎发挡住了眼睛，他伸手拨弄了几下，云淡风轻的走向对面，和另外几个男生击掌。说笑间他不经意往围网外面看了一眼，又很快转开。
　　裴沫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眼杀了个措手不及，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刹那间的反应像是被抓到的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一样，迅速扭过脸低下了头。心脏跳得猛烈，像要跳出喉咙口，手紧紧的抓紧了车把，指节因为用力泛白，耳根也不由自主的发起热来。本应该离开的，可此时她的腿像是被灌了铅一般迈不出去。
　　篮球场上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比拼，她忍住自己再看过去的冲动骑着自行车走远了，一路上都在回想刚才他望向自己的瞬间，有点窃喜也有点懊恼。窃喜的是在这天的尾端，他和自己有了对视，哪怕是不经意间的，懊恼的是刚才自己傻透了的表现，为什么不能落落大方的给出一个极其自然的反应。
　　骑到初中部广场上花坛边的时候，一个清瘦的身影站了起来，她背着书包几步跑过来跳上车，抱怨道：“姐，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我都快被蚊子吃了。”
　　想到刚才的小插曲，裴沫升起愧疚之感。她摸了摸妹妹的小脸，扯了个慌，“老师自习课拖堂了，明天我争取快点儿。”
　　车子骑出校门，穿过学校家属院后面的马路，拐进一条小巷。前两天刚下过雨，青石板路上还有些湿，有的地方已经长出了青苔。周围一片寂静，只有自行车车轮碾压在地上发出的“吱吱”声响和角落里不知名的小虫鸣叫，裴沫在这寂静中听到身后传来弱弱的声音。
　　“姐，我们快毕业了，班里打算建个群，以后上了高中也好联系。”
　　裴沫点点头，心里大概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我想买个手机，我们班同学都有，就我没有，平常班里有个消息什么的我也不知道，还老是打电话问别人。”裴溪扯了扯姐姐的衣角，说的小心翼翼。
　　裴沫放慢了骑车的速度，“等你中考完吧，前两天我同学给我介绍了个暑假兼职，做一个月的话估计可以买个手机。”
　　“我不要你的钱，我有钱。”
　　“你哪儿来的钱？”
　　裴溪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的叹了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开口说：“是他给的。”
　　车子猛然间被刹住，裴溪没有提防，惯性使然撞到姐姐的后背上，鼻梁传来阵痛，她摸着鼻子，呲牙咧嘴的问：“姐，你干嘛啊？”
　　裴沫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带了些严肃，声音却很平淡，“你见他了？”
　　“嗯嗯，上周他来学校看我了，还给了我一些钱。”裴溪心虚的低下头，不敢直视姐姐的眼睛。
　　裴沫细眉拧起，声调不高，“你就作吧，回头让妈知道了，家里又不得安宁。”
　　“我这才不是作，我是为自己做打算。他是我们的爸爸，给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况且以后我们都上了大学，就靠妈每天起早贪黑卖水果能拿出学费来吗？他愿意给我就收着，我才不像你和妈那么傻白给的钱都不要，守着所谓的自尊过日子。自尊是能吃还是能喝？”裴溪抬起头，定定的看着她，一股脑冒出这些话。
　　最后两句话戳进了裴沫的心窝子，一股郁气升到胸口，她突然想发火。可当她回过头看到后面那张素洁无辜的小脸，想到她蹲在花草边等着自己的样子，火气瞬间下去了大半。
　　她承认妹妹其实说的没错，做错事情的是那个男人，他给钱是应该的。但是她偏执的不肯接受他给与自己的好意，偏执的认为那是他为了让自己的良心获得安稳的补偿。她可怜的自尊心在作祟，执拗的与他划清界限，不想跟他有哪怕一点的联系。
　　她低下头，眼睫垂下来，在眼睑下面覆下一小片阴影，声音很轻，“我上大学不用妈的钱，我可以申请国家助学贷款，也可以去做兼职，一个人怎么也顾的过来。”
　　裴溪撇撇嘴，有些不认同的说：“我才不要像你一样，大学生活应该是自由的，享受的，多做些自己感兴趣的事情才可以。我不想上了大学还把自己搞的那么累，这些年已经很累了，你知道的姐。”
　　这些年过的很累，她知道吗？当然，她太知道了。
　　不过此时更震动她的是妹妹的想法和对未来的憧憬。她只比自己小一岁，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可性格却是截然相反的。裴溪看的清生活的本质，也比她看得开，更有一种她身上没有的叫做能屈能伸的品质，不甚在意生活中那些令人烦心的细枝末节。
　　这种豁然开朗的顿悟让她心头的阴郁完全消散。这没什么不好的，至少这样的性格会让妹妹以后的日子过的没那么艰难。
　　裴溪看姐姐半天没吱声，嘟囔着说：“反正手机我是一定要买的。”
　　裴沫又好气又好笑，“你自己都决定好了，还来问我做什么？”
　　“我是提前知会你一声，免的你看到之后逮着我问个不停。”
　　裴沫没说话，重新蹬起车轮，不快不慢的骑着。巷子里起了一阵风，驱散了令人焦躁的热意。在这徐徐清风中，裴溪听到姐姐说：“我不管。回头让妈发现了别连累我跟你一起挨打就行。”
　　这是同意的意思。
　　裴溪开心起来，声音里都带着欢快，“不会的，不用的时候我把它锁到抽屉里，钥匙我随身带着。”过了会儿又说：“姐，等中考完你跟我一起去商城买吧。”
　　裴沫没正面回答，只说了句中考好好考。
　　“嘿嘿，我会好好考的，谢谢姐姐。”她双手环着姐姐的腰，语气里带着撒娇的意味。
　　“嘶，真肉麻，快把你的脏手拿开。”
　　车子轻盈的在巷子里穿过，小巷尽头右拐是一条狭窄的胡同，胡同不长，里面有五户人家，最里面的房子是她们的家。
　　两扇黑色的铁门紧闭着，门在里面被插上了。裴溪跳下车扣了扣门，“姥姥，我们放学了，开下门。”
　　不一会儿院子里传来苍老的女声和走路的声音，“来了。”
　　“沫沫，溪溪回来啦。”老人开门看到外孙女，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开了一扇门把她们迎进去，“饿了吗？姥姥给你们蒸了鸡蛋羹，在锅里热着。”
　　裴溪大大咧咧的走进去，双手拽了拽书包带，吐了吐舌头笑着说：“还真饿了姥姥。”一边说一边走进屋。
　　裴沫推着车子去院子右边的简易棚里停放，电动三轮车不在。她停下车子转身问：“姥姥，妈还没回来吗？”
　　“还没回来呢，早上五点多就走了，中午的时候回家来吃过饭，到现在也没回来。哎，也不知道是不是碰上什么事儿了。”老人叹息着。
　　“没事儿，可能今天生意比较好，一会儿我去接下她。”裴沫看到姥姥担心的样子，赶紧安慰。
　　裴溪端着小碗拿着勺子站在堂屋门口，嘴里含着鸡蛋羹，含含糊糊的说：“妈还没回来啊？”
　　裴沫点头“嗯”了一声，“你陪姥姥在家待着，我去巷子口接下妈。”说罢走进屋里放下书包随手拿了件外套，又骑车出去了。
　　刚骑到巷口，就看到邻居骑着电动车过来。邻居看到她先是一顿，然后加快了车速，到她身边时着急的说：“裴沫啊，你妈碰上城管了，跟人家闹起来了，就在郑中家属院前面那条马路，你快去看看吧。”
　　裴沫心里一惊，不安的情绪迅速蔓延至全身，心脏扑通扑通跳着，身上的力气仿佛被慢慢抽走。她表面淡定的跟邻居道了谢，骑上车子迅速赶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