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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战地医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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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难封拼命阻止那根烙铁落在伤员身上。
拿来烙铁的医护看起来比他还生气,对方显然觉得展难封的行为有些冒犯了。
竟然这样激烈地阻止一位经验丰富的同行好心的帮助!
这个医护——雷蒙德的穿着是那群医护里相对比较好的,毕竟只是做战后急救的工作,他身上也穿戴了相对珍贵的布甲。
此刻,他并没有做出任何失礼的行为,而是举着烙铁站在原地,一脸严肃地斥责展难封:“请不要阻止我治疗这位士兵,医生!”
展难封:“……”你那根本不是治疗啊!
他木着脸说:“也请你不要干扰我的治疗,医生。”
展难封接过士兵手里的几个加好盐的水袋,摇匀,一袋接着一袋直接用大量的淡盐水冲洗伤口。
污血,混着各种表层异物被淡盐水冲淡,流走。加了一点盐的水淋在伤口上依然有些疼痛感,但这个痛感比起烙铁来说简直微不足道。
第一遍冲洗完成后,展难封把剩下的水还给小兵,嘱咐他:“等会儿还要用。”
没想到那个医护默默地接过了他递过去的水袋,站到最近的地方盯着他,仿佛看他到底要做什么花样。
“……”展难封对小兵道,“那麻烦你去帮我找针线,找到先丢进沸水里煮。对了,再找干净的布、布条,大概这么长,这么宽,也扔进去一起煮。”
看就看吧,我一个主播难不成还会怕人看吗?展难封任对方审视,泰然处之做自己的事,一边做还一边顺便解释,居然逐渐找回了点做科普直播时的感觉。
“先做清创,清洁是最重要的。”他用最简单易懂的大白话说,“所有本来不在人体内的东西,我们都要尽量在治疗过程中给病人去除,让患者的身体保持洁净。”
刚刚在放置医疗器物的桌子上,他找到了一种类似镊子的夹子,还有一些其他工具,可以用来清理伤口里的杂物。
作为一名纯熟的专业主播,职业素养要求展难封不能把场面撂在那里冷着。
他非常熟练地一处一处换着花样讲解。
雷蒙德听得渐渐入神,越凑越近。
展难封专注操作,嘴里根本没过心,下意识按照习惯不断自然地询问:“对不对?是不是?怎么样?我做得好不好?”
雷蒙德:点头点头点头!
情不自禁地点了两三下后,他猛的反应过来,神情一愣,随后赶紧黑着脸退回原位。
而随着沙粒、木刺、泥土被展难封细心地一一剔除夹走,伤员的创面看起来也不再那么糟心。
这一步完成,展难封停下絮叨。他不敢放下工具以免污染它们,于是手持着工具,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疼的脖子,让出位置道:“冲洗。”
然后非常自然地看向来帮忙的医护。
雷蒙德:“……”
两人对视几秒,雷蒙德面无表情地再次上前,学着展难封第一次冲洗的样子,给患者又消了一遍毒。
展难封在旁边赞叹道:“做得不错!你学得很快。”
雷蒙德:“…………”
冲洗完成。这一次不需任何交流,两人就默契地再次互换位置。
“清创第二步,清除坏死组织。”展难封道,“这些部分已经死掉了,不会再恢复活性,所以我们需要去掉它们。”
他专门挑起一些坏死得非常明显的部分给医护看。
雷蒙德默默凑近,看完之后又默默退开。
展难封:“烫烙铁也确实可以……甚至超额完成这部分工作。”
他说这话时像是轻轻带过,只随口一提,但听在雷蒙德耳中,却莫名感到被讽刺。
清除坏死组织这个步骤的痛感比冲洗淡盐水强太多,展难封让小兵叫几个强壮的人进来,把伤员牢牢压住。
伤员的几个主要关节被几个大汉牢牢锁压住。看到这种架势,他也有些害怕。
虽然任由那几个士兵把自己压住,竭力做出镇定的样子,但神色间能够看出慌乱的影子。
展难封假装没注意到,只一边做自己的准备一边说:“我刚刚解释了原因,你听懂了吗?”
伤员抬头看向这个在救治他的医生。
在听到对方冷静声音的瞬间,伤员突然没那么害怕了。
既然医生能够这么泰然自若,说明这件事并不棘手,也没什么风险。
患者能感受到医生的情绪,也会被这个情绪所感染。
他点点头:“我明白,我会尽量忍住。”
“嗯,”展难封说,“我相信你。”
很轻易的就相信了。
因为虽然很痛,但也没有那么痛——瞧不起谁呢?这可是习惯了用木棒做麻醉,用截肢治骨折,历史资料里充满了莽夫和疯批的中世纪啊!
伤员身上这些零碎的坏死组织呈紫绀色,因为长时间没有血供而冰冷蜷缩,有的渗出恶心的组织液,非常容易分辨。
展难封把这些地方一一剪除、切断,以促进正常肉芽组织的升级啊。
他想起以前他做相关内容的科普准备时,和一个医生朋友聊天的内容。
朋友说他刚进医学院时,有些大课是好几个年纪一起上。老师给他们展示了一个内窥镜的视频,问他们感觉怎么样。
当时所有低年级的学生都觉得视频里肉和组织蠕动得很恶心。
但是师兄师姐却回答:“没什么问题,看得好爽。”
因为他们学习了太多病变的组织长什么样,看到一个没有异常的视频,反而会觉得健康得很清爽。
而此刻清创完成,展难封看着这片血呼啦擦,但非常“清爽”的创面时,竟然也觉得有几分解压。
当医生难道真是一个逐渐“变.态”的过程?
他心有戚戚止住这个想法,道:“冲洗。”
雷蒙德立刻上前一步。
这次,淡盐水里冲刷夹带的血色看起来十分健康。
展难封这一系列操作非常利索,从他接手病人到现在也不到十分钟,即便是外行也能看出病人伤口情况已经比刚刚好多了。
但现在还有一步没有完成。
展难封听过这么一个说法:如果说人类动力史发展的本质是如何烧开水,那么外科技术进步的本质就是怎么切和怎么缝。
他深吸一口气,平静道:“去拿针线给我。”
说完这句,他又顺嘴对医护教学道:“正常情况需要沸水煮十五分钟以上,但现在情况紧急,我们需要先把病人伤口处理好。”
雷蒙德思考一会儿,问:“我想知道你的这些操作是为什么。”
“嗯。”展难封接话道,“病人只破了一道小口子,但是伤口渐渐化脓、腐烂,最后以至于要截肢。病人受伤,明明你们已经进行了治疗,但最终还是伤势扩大,以至于死亡。病人做手术,术中很顺利,术后也活了下来,但几天后病人仍然死于高热。”
伴随他的讲述,雷蒙德脸色越发凝重,明显是经历过相似的案例。
展难封用夹子一指病人:“暴露的伤口。”
二举起夹子:“未经处理的工具。”
三将夹子转了一圈:“空气。”
他环顾四周,看到什么,就铿锵有力地一一点名:“衣服、病床、稻草、医生的手。”
“有一种看不见的物质,通过各种方式,从暴露在外的伤口进入病人体内,造成伤口感染,造成病人生病,”他看着雷蒙德道,“你只需要记住,要消除这种物质,唯有水、火。”
他看着雷蒙德手里的水袋:“干净的活水、淡盐水、医用酒精。”
又看向端着一盆滚水、里面放着针线急匆匆而来的小兵:“纯净的火,或者长时间的高温。”
工具送到,展难封、伤员和压住伤员的士兵纷纷再次忙碌或者紧张起来。
唯有雷蒙德一个人被挤在一旁。
他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水火?——四□□说?是补液法的补充理论吗……”
刚好能听清他说话的展难封:“……”
展难封:“不是。无论你说的是什么,都不是。”
最后要处理的,就是那一层已经近乎脱离人体的皮肉。
这种术语上叫做游离性皮瓣,无论出于人道还是治疗目的,医生都一定是尽最大努力保留的。
……像这个时代这种动不动就截肢、放血、上烙铁的思维,固然“可能”是当前通过实践认可、成功率最高的手段。
然而展难封作为一个对现代医学理念耳濡目染的穿越者,知道这种“破釜沉舟”的处理方法完全是错误的。
医生的职责,是为病人争取更多器官和功能的保留。
所以不能随意放弃他们身体的任何一个部分,哪怕只是一块游离皮瓣!
把所有工具再烫过一遍,缝合开始。
展难封用小夹子把皮肉掀回原位。脱离了人体的皮瓣不可避免地萎缩了一点,因此他需要把这块游离皮瓣撑开,按照轮廓复位,覆盖创口。
在他操作皮瓣的那一瞬间,咬着衣服的伤员腰肢差点暴起,几乎一弹,又被士兵们镇压住,只能从嘴缝中漏出支支吾吾的低吼,脖颈青筋暴起。
展难封喝道:“压住了!别让他动!”
说完便用夹子钳住针,快速地下针。
在场所有人安静,屏住呼吸,这个角落只剩下伤员漏出来的痛苦的哀嚎,和时不时挣扎的动静。
雷蒙德全部的心神,都跟着面前这个外科医生手下进出的针线而翻飞。
他用着简陋的工具,凭着不知从何而来的理论,把人像物品一样修补。
平民的衣服破了,家里的女人会把它细细缝好。人的皮肤破了,也可以这样做吗?
这几乎是反常识的,雷蒙德的所有既有认知都告诉他,这是无稽之谈!
可是看到那块皮肤可以完整地贴合回去,遮盖住伤口。在展难封眼中看起来既不合规又粗糙至极的操作,在雷蒙德眼中却是那么精妙。
他不由得想,外科难道真的像在亚瑟医生手下那样大道至简?
不需要占星,不需要通过玄而又玄的理论定义四液的分类、计算补液的含量,只要——“这里坏了,修好它”?
一时间雷蒙德的思绪混乱极了。
他迫不及待想要问问这位言行怪异的同行:等他缝完,这块皮肤是不是就能够完美无缺,像穷人家那些打满补丁的外套一样,虽然都是针脚,但丝毫不影响使用?
在他心神震撼时,缝合已经进行到最后一步:收线、打结、剪断。
展难封干脆利落地让开位置道:“冲洗。”
雷蒙德赶紧拎起手中的水袋,让剩余的淡盐水彻底冲刷伤口,同时抓住机会睁大眼凑近。
他顾不得刚落了他面子的亚瑟医生就在旁边,也顾不得一旁还有一众士兵、伤员的围观,完全不考虑形象地几乎要趴在床边,仔细观察着刚刚打好的“补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