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桌坐着闵玧其》释晓

9、NINE 早上。

　　早上。

　　七点半。

　　“好啦，要进考场了。”孙恩菲笑着松开了手，走向自己的考场，“加油。”

　　我抿嘴笑了笑，点点头。

　　在门口让监考老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之后，我终于是被放了进来。这次的严厉程度真的和过去不是一个等级，每个人的头发都要被拨开，检查有没有戴蓝牙耳机，除了穿凉鞋的人，鞋子也要一只只查看，确认是否藏了手机在里面，教室里现在没有坐几个人，因为这个严肃的气氛，个个都是如临大敌的模样。

　　我坐到贴着自己考号的桌子前，放下笔袋，发起了呆。

　　和我们的教学楼不一样，这里的设施都没有那么新，桌子看上去很有些年头，上面用中性笔写了字画了画，还能找到几句诗词和公式……如果能在试卷上找到对应的题目，那就真是幸运了。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

　　比其他学生更好的教室，更好的老师，是爸爸妈妈托人找关系换来的。

　　又想到了那时妈妈对着班主任时的无奈的苦笑，和班主任爱理不理的模样，出门以后，我以为妈妈会继续生气，做好了迎接怒火的准备，可她什么也没做，只是摸摸我的头，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我的眼睛忽然间就很酸。

　　那时候的愧疚，难过，和我想要改变的决心，都是真实的……真实地在心里燃烧起来，仿佛可以把血液都烧空，仿佛可以把过去的我烧个干干净净，仿佛可以让我变得不一样。

　　可我真的有改变吗。

　　人际关系，学习成绩，自我管理……都还是一团糟，止步不前，看不见希望。

　　我一直是这个糟透了的我，看不见希望。

　　真的很想、很想、变成让爸爸妈妈骄傲的孩子啊……

　　我趴在桌子上，脸贴着粗糙的桌面，望向窗外，望着清澈无云，纯净得就像一大片薄薄的蓝水晶的天空。

　　夏天这种阳光灿烂的季节，能有好事发生，就好了。

　　——

　　我坐的位置是倒数第二排，当我前面那个人过来的时候，我很是愣了一下。

　　全年级应该很少有不知道他的人，毕竟那一张放大的照片和旁边放大的名字，开学起就挂在校门的荣誉榜上，几个月的来来回回，多少会对那个人留下点印象。

　　以中考各科都是市第一的成绩考进来的，对我们广大学子呈绝对碾压状的学神级人物，金南俊。

　　我们学校除了普通班级，重点班级，还另外分了一个竞赛班，班里人数常年不超过十名，个个都是学霸，还有金南俊这样的学神。入学以来无论大考小考，竞赛班的人基本占据前十五名，而金南俊次次稳居第一，还能把第二名甩出个二三十分，让其余人只能仰望。

　　现在见到真人，我居然有一种见到明星的紧张感……不过金南俊倒是很和善，坐下来之前还对我笑了笑，笑起来时露出的酒窝，和他在荣誉榜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考场安排做得很绝，前后左右桌隔的距离甚远，试卷还分了AB两卷，想要靠眼神取胜的人基本无望，我也不指望自己做到。纵使如此，我依然有点隐隐的期待，希望自己坐在金南俊后面，可以沾点他的学神气息，这次考试一举考出个绝佳的好成绩……好吧这是迷信，不足取。

　　胡思乱想中，考场就这么一点点坐满了，只差我后面那个位置的人没到。

　　我环视了一下考场，没看见闵玧其，油然而生一种不妙的感觉。

　　考试他也坐我后面？不至于吧？

　　教室右上方的钟表提示，距离发卷还剩五分钟时，唯一没到的那个人姗姗来迟，在教室门口面无表情地接受检查。

　　我看了门口一眼，嘴角一抽，拿起笔，装作在认真思考。

　　坐得这么近要不要打招呼呢，要不要笑一笑表示善意呢，可我们虽然是前后桌却真的没有很熟啊，昨天还发生了那种尴尬的事，嗯，不如假装没看见吧，要搭话等以后再说，就这么办。

　　以上，是作为一个社恐的全部心理活动。

　　我很怂很没出息的决定就当没看见闵玧其，默默低着头，注视着笔尖。

　　“啊，玧其哥，你也来了。”安静的教室里，脚步声越来越近，金南俊忽然低低说了这么一声，声音带点惊讶。

　　“嗯。”

　　一如既往的冷淡。

　　都听到他的名字了，再不抬起头好像说不过去，我有点忐忑地抬起眼，见到闵玧其看着我，点了点头，“好巧。”

　　“啊……是……”我慌张的笑。

　　闵玧其越过我，去了自己的座位上，拉开了凳子。我听着这声音，忽然有点恍惚，就好像自己还坐在教室里，这不是考试，只是一次普普通通的上课。

　　有些紧张的心一下就静下来了。

　　考试开场的铃声响起，尖锐刺耳，讲台上，老师开始开封试卷，撕拉撕拉的声音很近又很远。

　　我抓紧手里的笔，直起身子，端端正正地坐好。

　　是他主动和我打的招呼。

　　我回应得是不是不够稳重，笑起来是不是也不够好看。

　　闵玧其会把我看成胆小的人吗？

　　没关系没关系，就当我胆小吧，他不看出别的东西就可以了……

　　空调还开着呢，吹出来的风那么凉那么冷，怎么还是突然有一点燥热，悄悄的钻出来，爬上了脸。

　　我用手拨拨头发，挡住了发烫的耳垂。

　　——

　　最后十五分钟的提示铃声响了起来，我认真地检查自己早已写完的试卷，心里松了口气。

　　今天还好，考的两门是语文和英语，都是文科类，我的压力不怎么大，到明天的数学和理科综合，才是真正的催命地狱。

　　什么都不会还要硬逼着自己瞎编，把会用的公式都填上去，绞尽脑汁拗出看着还算靠谱的答案，然后对着还是大片大片空白的卷子发呆，发现考试才过去半小时的感觉……太难熬了。

　　监考老师一直在考场里走来走去，我就没敢做小动作，要么写题目，要么望着前方金南俊的背影发呆。他写卷子的速度快得吓人，而且写完就放在一边不检查，拉过一边的草稿纸列着和语文考试完全无关的算式，虽然我看不清，但是直觉那是很复杂的东西。

　　真是让人仰望的存在。

　　我盯着写得满满当当的答题纸，思绪已经飘到了考试结束，到时候一定要好好和孙恩菲说这事，我猜她第一个动作就是握紧我的手，表示她也要沾点“有幸坐在学神附近的人”的光。

　　除去考试的压力和即将到来的家长会不说，每次考试都给我们空出了将近小半天的自由时间，还是挺好的。我是通校生不用上晚自习，这个空闲还能再多出几个小时。通常我和孙恩菲都会利用这时光去喝喝奶茶聊聊天，不然就在学校里到处乱逛，美其名曰缓解考试压力，其实就是想玩。

　　至于我和闵玧其还坐前后桌这事……就不跟孙恩菲说了吧。

　　不是害羞，不是不想被她打趣，只是这种小事没必要提起来，对，没错，没必要。

　　我悄悄说服自己的时候，另一个考场的孙恩菲，正在经历人生最难熬的长达五分钟的水深火热。

　　好在，很快就结束了。

　　—【视角切换】

　　试卷完成度，百分之百。

　　姓名班级考号，确认无误。

　　两名监考老师都在讲台上商量收卷的事，时机完美。

　　接下来的事，只需要一点点技术，和一点点运气。

　　孙恩菲装作无意地从笔袋里换了另一支笔，抽开笔帽，于是卷得小小的纸条掉了出来，有笔袋遮掩，不引注意。

　　让金硕珍看见这一幕，估计只能感慨，即使防作弊的手段有一千种，人民群众也能依靠智慧，找出那没被发现的第一千零一个作弊方式。

　　和她坐在同一排的男生焦躁地抓着耳朵，有意无意地看向孙恩菲。他在班里和孙恩菲玩得挺好，这次难得安排在一个考场，都商量好了，孙恩菲贡献语文和英语考试的选择题，他请孙恩菲一顿麻辣烫。

　　对监考的严厉程度有了心理准备，可是一直到最后十五分钟的铃响了，两人都没找到交接的手段，考前开玩笑说的，选A伸一根手指选B伸两根手指……也完全不顶用，试卷分了AB卷，题目相同，顺序却全部打乱，简直是要逼死一干学渣。

　　选择题总共十题，孙恩菲照顺序把每个答案的第一个字写上去，也花了点时间。好死不死的，一个监考老师又走下来查看，孙恩菲临危不乱，把纸条压在中性笔下，淡定地翻过卷子假装在检查自己的题目，老师果然没发现异常，走了一圈，又回到了讲台上。

　　只差十分钟交卷。

　　两个老师的警惕心似乎放了下来，站在一起说说笑笑，孙恩菲用眼睛的余光仔细观察，当两个人的注意力都没放在她这里时，她手一动，又翻了一回试卷，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纸团飞去了男生那里，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线——

　　——越过男生的桌面，落到了他旁边那个人的桌子角上。

　　男生：“……”

　　孙恩菲：“……”

　　望着卷子发呆，这时茫然抬起头的路人：“？”

　　男生哀怨地看着孙恩菲，拿起笔，自暴自弃地填起了答案。

　　纸团重量太轻，落脚点估计错误，孙恩菲小小地忏悔了一下，斜眼去看那个正在张望的路人，忽然打了个哆嗦。

　　路人，还是熟脸的路人。

　　当你被同一个人抓到过服装不整，随地乱扔垃圾，提前早退，而且次数超过三次以上，你也会对那张脸异常敏感的。

　　虽然讲道理，服装不整是因为校服外套没干，只能单穿一件上衣；垃圾没对准垃圾桶口，掉到了地上，没来得及捡起来就被记了小本本；提前早退也和老师请了假，但是没请假条对方就是不买账……总而言之，你事出有因，不影响我铁面无情。

　　这种时候……这人不举起手来大公无私义正言辞的举报，就是对不起他学生会成员的身份。

　　路人恰好看到了有点紧张的孙恩菲，他顿了顿，了然地笑了。

　　我靠你别笑！别笑！大哥你哪次不是对我笑着说“下次别犯了”然后把我名字记上害我被班主任骂的！这次你笑了我单科成绩就得彻底完蛋还要被我爸妈联合双打！你就是个一笑千金的人才！这么珍贵的笑容就不要对我发射了拜托！

　　孙恩菲预感到了自己的命运，脸沮丧地塌了下来，来自学生会的路人同学依然是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他慢条斯理地用手盖住那个小纸团——这绝对是要抓住证据人赃并获了对吧——然后站了起来。

　　全考场的人都在望着他，孙恩菲绝望地准备接受审判，那两个字慢悠悠地从那人口里吐了出来：“老师……”

　　不管了一人做事一人当！犯怂了我就不姓孙！

　　孙恩菲恶狠狠地咬牙。

　　“……我交卷。”路人同学笑眯眯地说。

　　“这回考试不许提前交……”老师正在拒绝，结束的铃声响起，另一个老师大声喊道，“交卷了交卷了，都出去，不准留下来！”盖过了他的声音。

　　路人同学笑笑，出了门。

　　孙恩菲木着脸跟随人群往外走，总觉得自己像是……被人耍了。

　　她抬起眼，路人同学是第一个出门的，和所有人都保持着一段距离，阳光给他的身影踱上一层光边，浅栗色的发蓬松柔软，乖巧的垂在白净的脖子边，色泽润亮。

　　如果他对你笑起来的话，笑眼弯弯，唇角弯弯，模样也又乖又温和，看上去就是个好人。

　　只是看上去。

　　“切……”孙恩菲的声音放得很低。

　　自己是学生会的还染发，管别人就管那么严，不公平，以权谋私，仗势欺人。

　　总有一天，要把你耍我的这一顿还回来。

　　——朴、智、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