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桌坐着闵玧其》释晓

6、SIX 空气里

　　空气里流动着清凉的风，穿过发尾和笔尖，大家都在安静的复习，为即将到来的考试做准备，空调微微的震动声格外清晰，还可以听见一两声鸟的鸣叫。

　　临近考试，体育课也被换成了自习。

　　我写着新发下来的练习册，不知什么时候就停住笔，出了神。

　　上周就是这个时候，我和闵玧其主动搭了话，而这一周，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很多事，却发生了超乎寻常的改变。

　　不得不提的就是闵玧其，他陡然一变，从逃课睡觉专业户变成了一个兢兢业业的学生，节节课都好好坐着在那听，早自习来得居然比我还早……放完假回来第一天，我看见自己后面的座位上坐着个人，还惊恐地以为自己瞎了。

　　相比之下，另一件事给我的震动就没有那么强烈了——虽然对我们班大多数人，尤其是女生来说，闵玧其的改变肯定不如这件事重要。

　　当我确认自己没瞎眼没做梦，颤颤巍巍的在自己座位上坐下时，金老师领进来一个人，对我们说，这是新的转学生，大家欢迎。

　　那是个男生，穿着我们学校的夏季校服，白色衬衫，深黑色西裤。即使是一样的清爽穿着，他也比我们班上的男生好看了太多，身姿挺拔，面容帅气。

　　金老师和男生站在一起，效果等同于颜值双重暴击，女生们纵使不会像偶像剧里一样，失去矜持地尖叫并大喊“好帅！”“我爱你！”这种话，也少不了小声的议论。

　　“现在，就让新同学来自我介绍一下吧。”金老师笑着说，往旁边退了几步。

　　男生的手一直插在裤袋里，动作有那么几分痞气，听到金老师的话，他也没有把手放出来。走到讲台正中，男生挑了挑眉，开口，声音低沉，“金泰亨，多多指教。”

　　听到这段简短的，没有实质内容的自我介绍，班里诡异地沉默一下，然后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我心情复杂的跟着拍了几下手，不由自主的想到，这真是个看脸的世界……换任何一个长得没那么好的男生来说这话，都会被认为在耍酷装X吧……

　　金泰亨依然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很无所谓，好像对什么都不在乎。

　　没有见过他被孙恩菲的歌声吓到的样子，我或许会认为他是一个和闵玧其一样的人，天生有种我什么都不care的酷劲和距离感，可是现在……嗯，我什么都不想说了。

　　“最后一排有个空位，金泰亨同学你暂时坐那里，想要调换的话可以来跟我说，”金老师点了点最后一排，“下早自习来找我，我带你去领书。”

　　“没事，不用换，”金泰亨笑了笑，走向那个位置，这个过程中几乎所有人都随着他转过了头，他身上聚集了全班人的视线，于是他轻描淡写的下一句话，所有人都清楚的听见了，“不像某些矮子，以我的身高，我只能坐最后。”

　　瞬间死寂。

　　教室里只能听见金泰亨的脚步声。

　　我看着他的背影，由衷的觉得，他很厉害。

　　……一句话得罪全班人这种本事也真的是没谁了。

　　缓缓收回放在金泰亨身上视线，我转回头，余光看见了一直撑着脸，像在发呆的闵玧其的眼神，心突然一抽。

　　那种想杀人的目光是开玩笑的吧是的吧是的吧？

　　闵玧其也不算矮了，体测的时候他的表就放在我下面，我瞄了一眼，好歹是身高突破了一米七五的男性……不过确实，金泰亨是比他高了一点。

　　——那也不用想杀人啊？

　　那双眼睛里含着的杀意是实实在在的，我甚至觉得，闵玧其已经开始构思起了作案手段，就等着对金泰亨实施了……不不不我不能这么草率的认为自己的同学是杀人犯，都是陌生人哪来那么多深仇大恨，一定是我看错了，一定是。

　　我严肃的在心里点头，说服自己接受了这个结论。

　　——

　　但是未来几天我就发现，我既没看错，也没感觉错，唯一错的可能是那句话——“都是陌生人”的那一句。

　　闵玧其和金泰亨，让我见识到了活生生的死对头是什么样的。金泰亨转来那会，虽然一句话拉足了仇恨，表现得也像个桀骜不驯不好沟通的不良少年，但是很快他原本的性子就显了出来，外向得不得了，和谁都能聊几句，活跃气氛更是一把好手，在班里迅速成为了领头式人物……唯独和闵玧其不对盘，而且是谁都能看出来的不对盘。

　　说话总要刺闵玧其一下，针对他的次数频繁到数都数不清，基本上这几天大家也看明白了，金泰亨开学的那句话，只可能是对闵玧其说的。

　　闵玧其平常话就不多，和谁都没有来往，对金泰亨的挑衅，他一律持无视态度，把对方当空气。但是全班人都亲眼看见了，在某次金泰亨很故意的撞了闵玧其一把后，这位爷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踢翻了金泰亨的课桌——毫无疑问，闵玧其没有宽容渡人的博大胸怀，这仇恨是双向的。

　　在那之后，这两人就把不对盘表现在了明面上，逮着机会就要给对方插刀，毫不手软。孙恩菲私下里和我吐槽，说这俩男生搞得就和宫斗一样，你来我往明争暗斗，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宫斗是个什么情况……”我嘴角抽动，“他们就两个人好不好？”

　　大佬的战争，凡人实在不敢插足，所以我们班也没出现什么分裂的景象，例如小团体互相勾心斗角什么的……如果不是这样，我猜金老师早就出手，把他们的斗争给镇压下去了。

　　话说看上去温和脾气好的金老师，年纪轻轻，但是管理班级的手段实在让人服气，也就在他的课上，闵玧其和金泰亨可以安静一会。听说他在国外还有个什么学位在修……总之，特别厉害。

　　“随便比喻一下咯，”孙恩菲耸了耸肩，“我跟你说，我们班女生的夜谈会，现在已经变成了金泰亨闵玧其你站哪队这种话题了。”

　　“……那你站哪边？”

　　“金泰亨，”孙恩菲毫不犹豫斩钉截铁，“他长得帅。”

　　我无语地看着她。

　　让孙恩菲知道，金泰亨偷听过她唱歌，然后表示这歌声真是太难听了，我保证，她一定分分钟叛变。

　　“但是还有人说闵玧其也可以……人还挺多的。”孙恩菲若有所思地顺着下巴摸下来，假装自己长了胡子一样，故作老成，“你说她们是不是都欠闵玧其钱了？”

　　“这和欠钱有什么关系……”我不太懂孙恩菲的思维。

　　“你肯定是站闵玧其那队的嘛，毕竟你欠人家钱，”孙恩菲说，“其他女生就不一样了，和闵玧其又没说过话，她们为啥更喜欢他？”

　　我一愣。

　　“可能……人家就是喜欢长得白的。”我说。

　　孙恩菲恍然大悟，“有道理。”

　　我笑了笑，心里蓦地泛起了小小的涟漪，像一只蜻蜓经过水面，翅膀点在了冒头的荷叶尖上。

　　肯定站在闵玧其那一边。

　　肯定。

　　假如……没有欠钱，也没有交流过呢？

　　那个答案，让我有点慌了。

　　——

　　时间回到现在。

　　看着空白了大半的练习册，我默默地叹了口气。

　　都要考试了，还想东想西的干嘛，既然是学生，除了好好学习好好学习好好学习，别的最好都不要管。

　　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

　　心轻微的颤了一下，些许酸楚，些许难过。

　　我只是个普通人，不好也不坏的普通人，和他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不一样。看清自己的位置，在自己该努力的地方努力，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

　　课桌里一直放着那张钞票，放假回来就想还给他的，却拖到了现在。

　　可能隐隐的还是希望什么吧……希望他主动来和你说话，希望你还有个机会，可以去和他说话。

　　真讨厌，乱矫情什么？

　　看着他的人不只你一个，注意到他的人不只你一个，只是和他多说了几句话而已，什么都证明不了。偶然的一次交集以后，就渐行渐远，再也没有下一个机会重逢，才是最正常的发展。

　　想着想着，心就一点点沉了下去，胸口的位置闷得难受。我重重地在题目下方写下一个算式，力度太大，划破了纸。

　　顿了顿，我翻开课桌找胶带，好不容易从边角里把它抓出来，那小小的一卷东西从我手里滑了出去，滚到了过道中间。

　　我压住心里的烦躁，弯腰去捡它。起来的时候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我的头撞在了闵玧其的桌子上，哐啷一声响，他前几天才拿回来的教材书掉了一地。一时之间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我窘迫得不敢抬头，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帮闵玧其捡书，心里很沮丧。

　　不顺心，什么都不顺心，整个世界都在给我添乱。

　　隔了几秒钟，闵玧其沉默地拉开椅子，半蹲下来，和我一起捡着书。我低着头，加快自己的动作，这时候，金泰亨的声音远远的传了过来，略带讽刺：“吵死了。”

　　闵玧其一句话也没说。

　　谁都知道，他针对的只是闵玧其，但是听到这句话，身为罪魁祸首的我还是难过得要命。是我做错了事，我丢脸了，还连累闵玧其丢脸了。

　　做什么都做不好，怎么能这么失败。

　　书终于捡完了，我把它们叠好，放到闵玧其的课桌上。对着闵玧其，头很低，声音也很低，“对不起。”

　　—【视角切换】

　　“对不起。”她低着头，可是闵玧其能想象到那张脸上的沮丧和难过。

　　一瞬间，有什么东西模糊了。

　　——

　　不管是什么样的学校，开学的那一天，必定是最忙碌的时候。人流涌动，拥挤不堪，人声鼎沸，车子的喇叭还在滴滴按个不停，吵得人脑仁疼。

　　不喜欢这种景象的闵玧其，选择了在开学的前一天去报道。

　　说是报道也不准确，闵爸爸闵妈妈已经把手续都办好了，闵玧其只要心情好，哪天去上课都可以——前提是不被爸爸妈妈发现。

　　所以闵玧其过来只是为了提前熟悉下环境，总不能连个教学楼在哪都一问三不知，到时候和爸爸妈妈聊天，不好糊弄过去。

　　可是到了学校，闵玧其才发现一件事。

　　一件让他很不爽的事。

　　他带上了耳机准备边听歌边游览校园，耳机是新买的，昨晚下的歌也足够多，可以用来打发这段无聊的时间，可是他偏偏忘了带手机……

　　面无表情的把耳机戴上，另一端的线揣进兜里，营造出正在听歌的假象，闵玧其在校门口看了两眼，随便选了个方向走了过去。

　　学校很大，要仔细逛的话，这个下午就可以这么消磨过去。只是闵玧其没那个心思，粗略的转过一圈看了几眼，确定自己要去的班级是在哪个位置以后，他就打算打道回府。

　　下了楼才发现，可能是教工也提前过来了，进门时大开的玻璃门现在合得紧紧的，从最顶上的中央空调里，冷气呼呼的吹出来，就像浸在泳池中一样清凉，墙角的自动贩卖机也插上了电，亮着灯的玻璃橱窗里，零食饮料应有尽有。

　　闲逛的时候闵玧其就注意到了，这栋教学楼的设施远远好过其他大楼，从他瞄到的那些门牌上来看，这里似乎是领导办公室和各年级重点班级的集合体，怪不得会这么特殊。

　　细究起来，闵玧其因为睡懒觉，连中考都没去，日常的成绩更是差到极点，能来这所学校，读的还是最好的班，肯定不是因为有校领导慧眼识珠发现了他闪耀的才华，坚持要把这个人才纳入麾下，唯一的解释，关系户。

　　其实闵玧其觉得这样挺没意思的，在哪读不是读，左右他也是在浪费资源，何必呢。

　　但是那时候爸爸妈妈离得远，闵玧其还没滋长出叛逆心，对于他们所做的事，闵玧其懒得多说，既然他们安排了就接受吧，拒绝还要再想个合适的理由，多烦。

　　外面的太阳还是炙热地发着光，远不如开了空调的大厅凉快。闵玧其想了想，去自动贩卖机买了罐汽水，决定喝完再走。

　　以他的性子，本来应该坐在这儿吹冷气，等到快吃晚饭了再回去。反正时间多，浪费得起。

　　但是没带手机，听不了歌玩不了游戏，因为是睡到中午才来的，想打个盹都不行，就算是浪费时间，也不带这么难捱的。闵玧其拉开易拉罐的开口，站在贩卖机旁边，一口就灌了下去。

　　玻璃门被推开了，一丝闷热的风跟着钻了进来。

　　“妈……”跟着进来的还有一个有些低落的弱弱的声音，“能不能别这样……”

　　闵玧其神色不变。

　　“不这样？我倒是也不想这样，可是你看你……”另一个声音叹了口气，语气恨铁不成钢，又有点无奈，“要是你能像小菲成绩那么好，我和你爸也不用到处托人找关系……你分数差太多了，人家老师当初都不愿意收的，现在不去和老师打个招呼，你怎么好在班里待下去？”

　　关系户啊。闵玧其心想。

　　身为最大的关系户，闵玧其这时候倒不至于生出不公平和鄙夷感，他就是在心里简单的这么一想，注意力回到了手里的饮料上。

　　“可以不打招呼的……”女孩小声说，“我也可以不和孙恩菲一个班……”

　　闵玧其是侧身对着这对母女的，他无意中斜了斜眼，在落地窗的倒影里看见女生说完这话望了他一眼，见到他戴着耳机似乎松了口气……有点好笑。

　　不好意思，我能听见。

　　女孩的妈妈有点恼怒了，“不一个班怎么办？没小菲带着你你怎么办？当我不知道你初中在班里是个什么样？班上的人都怎么说你？性格孤僻！没朋友！”

　　女孩不说话了。

　　闵玧其顿了一下，自然地理了理耳机线，偏过头。

　　也不是每对父母都像他的爸爸妈妈一样。

　　还是存在这样的妈妈……至少，她有关心你，知道你初中是怎么过来的。

　　同一句话，勾起的情绪却是截然不同。女孩眼睛红红的，像是被戳中伤口的小动物，她强忍住眼里的眼泪，小心翼翼地跟在发怒的妈妈背后。尽管这样，经过闵玧其的时候她还是掩饰什么一样的抬起手拨了拨头发，好像不想让这个陌生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都从玻璃里看到了，也全部听见了。

　　这行为，还有什么意义呢。

　　闵玧其仰头喝下最后一点清甜的汽水，表情平淡，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站在这里的背景板，对路过的人毫不在意，更没有看见谁的不安谁的脆弱。

　　然后他快步走上前，绕过二人，把空了的罐子丢进垃圾桶。

　　一个很轻的声音忽然响起，轻得像早晨醒来前，在梦里听见的什么人的呓语，睁开眼的瞬间就消逝无踪。

　　“妈妈……对不起……”

　　闵玧其一愣，转过了身。

　　女孩低着头，同闵玧其擦肩而过，闵玧其很仔细很仔细的回忆，才想起那个瞬间他看到的，那张脸上的沮丧和难过。

　　女孩的妈妈也许是听到了这话，也许是听到了却不想搭理，沉默地走进了走廊。闵玧其站在原地，转头看去，女孩的头还是没有抬起来，肩膀也耷拉了下去，她的发尾在流动的微风里轻轻晃动，像小猫的尾巴。

　　很忽然的。

　　闵玧其想要摸一摸，那女孩的头。

　　——

　　“对不起。”她低声说。

　　下一秒女孩忽然抬头，表情迷惘又茫然。午后的阳光落在她的眼睛里，清亮得像一汪泉水，映出了闵玧其极轻微的上扬的嘴角，还有垂落些许的睫毛。

　　“没事。”闵玧其说。

　　这一刻，他的手刚刚离开女生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