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桌坐着闵玧其》释晓

5、FIVE 下午六

　　下午六点。

　　接近黄昏，天色渐暗。放学已经有了一个小时，学校里寂静得听不见其他声音。金硕珍坐在自己的单人办公室，在笔记本电脑上敲打着键盘，列出下一步的教学计划，坐在他对面的人歪头看着窗外，不动，也不说话，如果不是还能听见呼吸声，金硕珍真的要怀疑这里是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

　　计划已经到了结尾，眼看着就要到了离开的时间，金硕珍在心底叹了口气，终于无奈的抬起头，说了自那人进门以来的第一句话，“玧其，你还不回去？”

　　闵玧其还是看着窗外，语气公式化得像个通知：“我跟你住。”

　　“这两天就放假了，你也难得和你妈聚聚……”金硕珍揉了揉额头。

　　“我不想聚。”闵玧其径直打断了他。

　　金硕珍又暗暗地叹了口气，头疼的想着叛逆期的熊孩子真难相处啊，合上了电脑：“玧其，我知道你讨厌被管着，但是你妈也是为了你好……”

　　“这一套我听多了，你能不能闭嘴？”闵玧其不耐烦地说。

　　他和金硕珍的关系不坏，恰恰相反，闵玧其为数不多的朋友里，金硕珍能算是一个，只是因为闵妈妈的自作主张，即使是几年不见的金硕珍，闵玧其也没想给他好脸色。

　　“行，那我换种说法……”金硕珍的表情忽然间极为凝重。

　　预感到什么的闵玧其脸一黑。

　　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金老师严肃地站起来，严肃地过来按住闵玧其的双肩，严肃地看着闵玧其的眼睛，声音充满磁性就像电台的男主持人：“玧其啊，你今天上我课的时候还想踢桌子走人的是不是……我都看见了……作为舅舅我很伤心啊……”

　　闵玧其的脸色黑得像被墨水染了一样，金硕珍只当没看见，继续唠唠叨叨：“从早上见了面开始你就没和我说话……我专程从国外飞回来，下了机就来你学校，一口水都没喝上，我的外甥还这么对我……你说我可不可怜……”

　　“……”

　　闵玧其的外公外婆一共有两个孩子，闵玧其的妈妈是一个，金硕珍是一个。姐弟的年龄差距比较大，感情却一直很好。闵玧其当初被寄养在外公外婆家，金硕珍也很照顾自己这个外甥，加上他们俩只相差几岁不到，关系更像是兄弟。

　　小时候闵玧其还能喊金硕珍几句舅舅，后来大了点，觉得这样没面子，就变成了直呼其名。尽管这样，打从心底闵玧其还是挺尊重金硕珍的……如果不是金硕珍时常搞怪过头，这份尊重还可以更有分量一点。

　　就像现在，听着金硕珍怨念的絮叨，闵玧其深深的觉得，自己来找这货而且等他等了足足一小时，是个莫大的错误。

　　“……放手。”闵玧其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

　　金硕珍立马松开手，换上了那副好老师的正经神态，“等等，我收拾下东西，出去吃个晚饭我们就回去。”

　　闵玧其面无表情：“哦。”

　　闵玧其被寄养的那段日子里，最常和金硕珍在一起玩，虽然辈分摆在那，但是年龄都小，又是男孩，还是会因为小事吵个嘴打个架什么的，而金硕珍……就没打赢过。

　　长大了之后，打架这种幼稚的事自然不可能再发生，只是被打哭的丢脸记忆一直没消失，虽然闵玧其没发现金硕珍也不肯承认，不过事实就是，在某些时候，金硕珍还是挺怵闵玧其的。

　　“对了，”两人一起出门时，金硕珍忽然想到了什么，若无其事的补充，“明早没事的话就和我去接机，有个人要过来，也暂时住我这。”

　　“谁？”

　　闵玧其只是随口一问，回答的人却像遇到了难题一般，想了半天，金硕珍才丢给闵玧其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反正你认识。”

　　—【视角切换】

　　阳光太大，撑了遮阳伞还是觉得衣服在身上黏黏糊糊的，不舒服。

　　所以，当走进一个冷气充足的场所，别的不说，那扑面而来的清凉，就像咬下了一大口冰激凌，冰块入口，周身舒爽之极。

　　可是当我拿着冰激凌，站在吹出冷气的中央空调下方，凉爽是凉爽……心也跟着凉透了。

　　孙恩菲正在另一边交钱开房间，我在大厅等她。仰头看着大屏幕上播着的MV，我默默咬了一口冰激凌，很想和MV里的女主角一样，扑在床上抱着枕头大哭。

　　孙恩菲家在外地，所以月假期间，她都是来我家住的。

　　介于孙恩菲的学习成绩比我好，嘴巴比我甜，我爸妈对她也是和颜悦色，花了一天时间来复习之后，当孙恩菲提出想要和我一起出来逛逛街，我妈非常爽快的就同意了。

　　我当然也是很开心的。

　　一直到孙恩菲给我买冰激凌的时候，我的心都像只愉快的小鸟，在天上飞来飞去，然后孙恩菲把我拉来了KTV……飞翔的小鸟啪叽一声掉到地上，摔死了。

　　可是吃人嘴短，看着孙恩菲那副期待的样子，我更不好拒绝，现在望着孙恩菲的背影，我只觉得，看到了一张即将到来的死刑召唤书。

　　对于熄灯以后唱歌被扣了两分的平时分这件事，孙恩菲一直很不服：女生寝室通常需要做的事比较多，熄灯了能按时上床的没几个，班主任一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提醒几句就走了，偏偏在听到孙恩菲唱歌之后……他毫不留情的扣了她两分。

　　孙恩菲认为班主任这是在针对自己，而我也没好意思告诉她，班主任绝对手下留了情。

　　因为孙恩菲……是个音痴。

　　唱歌跑调其实不可怕，怕的是你还爱唱；爱唱其实也不可怕，怕的是你还有自信……可是孙恩菲三点全占，而且每一点都超过了头——超人的自信，超人的爱唱，以及特别超人的，跑调实力。

　　具体难听到什么程度……总之每次家族聚会，但凡去了KTV，孙恩菲拿起话筒，一半听过她唱歌的人组团去了厕所……孙恩菲开嗓之后，另一半人也跑光了……而我，作为孙恩菲不离不弃的小伙伴，只能坐在位置上生无可恋，等她唱完了再啪啪啪的鼓掌，提醒跑了的那些人，可以回来了。

　　庆幸的是，家族聚会通常不是我们这种小孩子的场合，孙恩菲也只能唱个一首，就依依不舍地交出话筒，和我窝在角落聊天吃东西。

　　平常出来玩，我们就是买买衣服看看电影，以至于我都忘记了还有唱歌这个选项，但是今天进了KTV……也罢，都吃了孙恩菲的冰激凌，就当这是代价吧。

　　虽然这个代价真的很大……

　　我悲愤的又要咬下一口冰激凌，来消解郁闷，孙恩菲这时候正好回来了，蹦蹦跳跳的显然心情很好：“走吧，122房……诶等等等等，你别吃了！”

　　冰激凌就在嘴边，我茫然的看着表情骤然一变的孙恩菲：“啊？”

　　“我都忘了，你现在不能吃冷的，”孙恩菲语重心长地说，从我手里把冰激凌拿了回去， “还好只吃了一点点，不怕肚子疼，这个就交给我吧。”

　　……结果到最后我连个冰激凌都没有了吗！

　　“走啦走啦，去唱歌，”孙恩菲迫不及待的牵着我，“我跟你说，我爸妈平常都不准我唱的，今天一定要唱个回本……”

　　听到最后一句话，我有气无力的抬头，昏暗的光线和直直吹过来的冷风，都让前去包房的这条走廊，莫名染上了阴森森的感觉。

　　这就是活生生的通往地狱的道路了吧。

　　救，命，啊。

　　——

　　一把将冷水扑到了脸上，我胡乱擦了两把，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进了包房以后，孙恩菲就霸占了话筒，我听了连续五首不看歌词根本不知道在唱什么，看了歌词更不知道在唱什么的歌，又被孙恩菲带着和她对唱了两首之后，终于忍不住……厕所遁了。

　　呆了差不多两首歌的时间，再不回去估计孙恩菲得以为我出事了，我看着镜子里一脸死相的自己，也只好对她说，坚强。

　　坚强啊少女！最起码你要活着走出这家KTV！

　　出了洗手间，转过一个弯，我立马打起了退堂鼓。

　　在KTV唱歌的人都知道，出了包房，伴奏声会被减弱，唱的歌统统成了消音版。在这种条件下，大部分人的歌声，只能说是鬼哭狼嚎。

　　可是孙恩菲的歌声，即使在一众鬼哭狼嚎里，也是那么的鲜明、出众，让人听了，很想哭……

　　难听到想哭……

　　这么一看在伴奏声中，孙恩菲的歌声还是被美化了的——我简直不能想象班主任亲耳听到孙恩菲唱歌时，到底受到了多大的震撼……而且他只扣了孙恩菲两分，这真是宽容得和天使一样了……

　　抱着一颗英勇就义的心，各种胡思乱想，我沉重的前往122房，然后——受到了惊吓。

　　一个男生，穿着黑色短袖T恤，黑色长裤，黑色运动鞋，头上扣着一顶同样是黑色的鸭舌帽，一身做贼的打扮，人也和做贼一样，鬼鬼祟祟的贴在一扇门上，半弯着腰，在听什么。

　　以往遇到这种奇怪的人，为了不惹事，我都是装作没看见的，可是这个男生正好在122房的前面……

　　那么，他是在偷听孙恩菲唱歌？

　　……少年你很有品味，代替我去和孙恩菲搭档吧，拜托了。

　　这种话也就在心里想想，说出来是不可能的。我慢慢走过去，几乎到了男生身后，可能是歌声的掩盖，他完全没发现我的存在，还是在聚精会神的偷听。

　　我突然想到了闵玧其看着我偷听的那一回。

　　怪不得他会露出看见智障的表情……因为这个偷偷摸摸的举止，真的，很智障。

　　等这个男生发现我，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我本来想拍他的肩提醒他，犹豫一下，换了方法，用大一点的声音说：“你好……请让一下。”

　　男生吓得一抖，慌张地站直了，看着我。

　　这个男生长得相当好看，昏暗的灯光下也能看出英挺的线条，但是刚才的行为可以说很是破坏形象，我挪开视线，低声说了句“麻烦了”，伸手去开门。

　　意识到自己刚才挡住了路，男生忙不迭的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就是想来看看……”

　　“没关系。”我已经按下了门柄，准备进门，不想再和陌生人多说话。

　　这时候孙恩菲似乎是唱到了一首歌的高潮部分，声线陡然拔高，这种感觉……就像长指甲在黑板用力划过的，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尖利的摩擦声，而且这声音现在放大了整整十倍……

　　我和男生齐齐一震。

　　摩擦声还在继续，男生木然的吐出后面的话“……看看是谁有本事……把歌唱得这么难听……”

　　明知道男生说的就是事实，我在心底也无数遍吐槽过孙恩菲的唱歌实力，但是听到他这句话，我还是觉得，很不高兴。

　　“才不难听。”我说。

　　然后迎着那歌声，走进了房间。

　　—【视角切换】

　　闵玧其坐在角落，拿着根吸管，有一口没一口的吸着啤酒。某人进门时嘲笑过他这个用喝奶茶的方法喝啤酒的行为，被他冷冷的眼刀一扫，借口要去上厕所，跑了。

　　“奇怪……”金硕珍又单人唱完了一首歌，把下一首放的歌设成原唱，有点无聊的坐回了沙发：“那小子怎么还没回来。”

　　闵玧其的语气十分笃定：“在厕所里淹死了吧。”

　　“呃……”金硕珍干笑了一声，“再怎么说也不能是这种死法……”

　　“那就是在厕所里上吊了。”

　　金硕珍笑都笑不出了，“那个，玧其，虽然你不喜欢他，也没必要……”

　　“不是不喜欢，”闵玧其又吸了口啤酒，下了结论，“只是看到他就烦，不想见他。”

　　……这程度比不喜欢更严重了喂！

　　金硕珍抽了抽嘴角，决定循循善诱：“你说，我们三个现在住在一起，他到时候还要转来你们班和你当同班同学，你们天天都要见面，你看见他就烦，不能和他好好相处，那怎么办？”

　　闵玧其这一次回答的十分迅速，仿佛早就想好了要怎么做：“把他干掉。”

　　搞什么啊！你就算给我一个“无法相处”的答案都比这个好啊！这种杀人犯的想法算什么啊！姐姐对不起我还和你保证我一定会把我外甥带回正途……现在我的信心有点下降了……

　　“你还没告诉我，他为什么会转校，”闵玧其的啤酒喝光了，他吸了两口空气，把吸管叼在嘴里，用牙齿咬着，“昨天我问你你不说，现在他不在，总可以了？”

　　“也没什么特别的……”金硕珍好像有点沮丧，“情况和你差不多，只是有点不一样……”

　　门忽然被打开又被关上，一个人影冲进来，背靠着门，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

　　金硕珍及时住了嘴，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没听到具体答案的闵玧其哼了一声。

　　“我被魔鬼的歌声吓到了……”那个人说，表情非常认真。

　　没有逻辑更没有意义的话，金硕珍茫然不解，只好转移了话题：“好吧……那你来喝点饮料，压压惊。”

　　那个人点了点头，接过金硕珍递来的雪碧，忽然间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有点不满的指着闵玧其：“都是未成年，为什么他可以喝酒我不能？”

　　“泰亨……”金硕珍想，我总不能跟你说我还是未成年的时候就带着他犯过戒了，现在实在不好说什么，“玧其……他还是比你大嘛……”

　　“硕珍哥，我和你是一个辈分，他也该叫我叫舅舅，”金泰亨很坚决，“年龄才不是问题，我也要喝。”

　　闵玧其斜眼瞅了他一下，把叼着的吸管吐回空空的啤酒罐，发出一声嗤笑，轻蔑的神态一览无遗。

　　“闵玧其！”金泰亨瞪大了眼，“你有没有点礼貌了！”

　　“有没有礼貌都不关你事。”闵玧其冷笑一声，“喝你的雪碧去，未，成，年，人。”

　　最后四个字一个一个说出来，拉仇恨的效果拔群，金泰亨怒气冲冲地把雪碧扔向闵玧其：“这个该给你！”

　　闵玧其轻轻松松接住了那一罐饮料，眼神冷冽，“幼稚。”

　　“你以为你就不幼稚了？”

　　你们两个都幼稚……谁也别说谁……

　　两个人针锋相对不肯退让，背景音乐是清朗的男声，唱着一支伤感的情歌，金硕珍把脸埋在双手间，深深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问题儿童，不好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