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桌坐着闵玧其》释晓

52、Fifty-two “

　　“冬天到了。”

　　返程的飞机上，金泰亨和闵玧其坐在一排，离落地大概还有几十分钟的时候，金泰亨凝视窗外，莫名奇妙地说了这么一句。

　　大多时候，闵玧其对这种类似搭话的概叹都会直接忽略，现在感叹的人换成金泰亨……那更不用说，闵玧其索性当没听见这话，双手抱胸，闭目养神。

　　“我们一下飞机，就是冬天了。”金泰亨又说了一遍，这次他加重语气，仿佛他在说的是什么重要得不得了的话。

　　闵玧其睁开眼，瞟了一下一本正经的金泰亨，再次合上眼睛。

　　“闵玧其！”金泰亨终于不再暗示了，介于旁边睡觉的人还有很多，他压低声音，用胳膊肘用力推了闵玧其一把，“你懂不懂我什么意思？”

　　“不想懂。”闵玧其一张嘴，基本熄灭了金泰亨百分之八十想和他继续聊下去的热情。

　　但是还有百分之二十，在催促金泰亨继续：“冬天，冷，冷——很冷——非常冷——你现在懂了？”

　　金泰亨边说边加上丰富的肢体语言表演，每说一个“冷”字，他就更紧地抱住自己一点，说完整句话，金泰亨严肃地看着闵玧其穿在身上的黑夹克，他眼神的穿透力极强，像是想用目光让闵玧其自觉地来个脱衣舞。

　　回程的这天金泰亨和闵玧其都穿了来时的一身穿着，哪怕在来机场的路上热得不行也坚决不脱——即使和各种粉色衣物亲密接触了两周之久，这两人也没有就此爱上这个颜色的打算。

　　这时面对金泰亨炽热的视线，闵玧其皱了皱眉，他觉得金泰亨是想和他交换外套，又隐隐感觉这个想法……不是那么靠谱。

　　论保暖性，金泰亨身上的大衣显然是比夹克衫更胜一筹的。

　　不能明确想到金泰亨的目的，是以闵玧其沉默着，等金泰亨忍耐不住先开口。

　　金泰亨愣是和闵玧其大眼对小眼撑了一分多钟，当意识到闵玧其是真的没有想法时，金泰亨在心底长长叹了口气，对这个论辈份是自己外甥的小伙子的情商忧心忡忡，尽管他自己比闵玧其还小一点，而且处理感情的能力也不见得有多出色：“两个女生，来的时候都没带冬天衣服，你不表示表示？”

　　闵玧其一愣。

　　他确实没想到这点，“预先给予女孩她需要的关心”这一项，以闵玧其的感情经历来说是个超纲题，而且从两天前的那次聊天以后，闵玧其一直没找到用行动表达心意的机会，如果没有金泰亨这句话，闵玧其可能会在看见那个女孩冷得发抖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再费尽心思地给她送上一件御寒的外套。

　　金泰亨的提醒无疑很到位，但让闵玧其更在意的是，他为什么会忽然说起这个话题。虽然金泰亨的脑回路千转百回，他做过的说过的奇怪的事也有很多，可是，突然告诉身边的人要他们关照女生……这句话如果是郑号锡说的，感觉还不会那么违和。

　　“那你的表示，”闵玧其定定地看着金泰亨，想从那张故作深沉的脸上找出一丝线索，“是什么？”

　　金泰亨被这个反问打得促手不及，

　　我表示？我有啥表示？人女生喜欢的是你又不是我！她收到你的关心是惊喜，收到我的那就是惊吓了！

　　“呃……我的表示……”金泰亨转过头去，裹紧自己的大衣，咳了几声，“我生病了，身子骨虚不能抗冻，表示什么的就你们来呗……”

　　拙劣的辩解，但好歹是个回答，闵玧其不再追问，默默思考起另一个名为“怎么在下机前顺理成章地把外套送给其他人而且让她没有压力地接受”的问题。

　　金泰亨松口气，盯着舷窗外的天空，飞机已经进入降落状态，白茫茫的云雾中，小小的建筑与交错纵横的马路逐渐清晰。他查过今天的天气，没下雪，但是有强风，两个女孩子只有夏天的薄衣服，肯定会挨冻。

　　其实没必要管这事的，是女孩喜欢闵玧其，又不是闵玧其喜欢她，觉得她挨冻不好就自己把衣服交出去咯，这是绅士风度，和暧昧没有半毛钱关系……

　　但是——金泰亨想——由闵玧其给她外套的话，她肯定会更开心一点吧。

　　真稀奇，没想到他也有考虑别人感受的这一天。

　　可能是因为看到了女孩那一刻的勇气吧。

　　他从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原来可以让人拥有那么大那么大的……力量。

　　机身轻微地摇晃起来，金泰亨闭上眼，决定趁这最后的时间睡一觉。意识朦胧间，他感觉自己回到了高一最开始的那间教室，在枯燥的讲课声中睡着，很偶尔地，他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下抬起眼，感觉什么人的目光悄悄落到了他身上。

　　那其中也蕴含着某种柔软的、坚定的，让人鼓足勇气的力量……么？

　　—【视角切换】

　　开学和放假如果能作为砝码，放在天平上衡量，对大部分学生来说，毫无疑问是放假两个字胜过一切。

　　我也不能免俗。

　　尽管开学就能和闵玧其见面，也有孙恩菲陪着我，感觉不至于和从前的开学体验一样糟糕，可是放假包含的不仅仅是假期，还有睡懒觉，出去玩，以及天经地义的无所事事，挥霍时间也不会被爸爸妈妈说得太狠的悠闲……我必须承认，让我选择，我更愿意拥有一个漫长假期。

　　再说，比起闵玧其……我更不想和金泰亨见面。

　　回国以后我们各自都没再出来玩过，我不知道金泰亨有没有保守秘密，但是也不好意思去问，忐忐忑忑地度过假期剩余的十多天，现在就要开学，我的忧愁和纠结能够量化的话，想来足以造出一个新的太平洋。

　　上学前一晚，我和孙恩菲打电话打了一个多小时，在她反复的安慰、激励，吐槽之中，我勉强稳定住情绪，扑到床上倒头就睡。

　　可能是孙恩菲的鼓励起了作用，第二天去学校，我就经受了开学礼盒三连击。

　　首先，金泰亨家里有事，一周后才能来学校报到，也就是说，我多出了一个星期的心理缓冲期。

　　其次，金老师由临时班主任转正，他会担任我们的班主任一直到我们高三毕业——事实上对我们全班人来说，这都是个最大的惊喜。

　　但是在我心里，最后一件事的惊喜度，还是比金老师转正这个消息大上一点点的。

　　闵玧其，换发型了。

　　面对换上新发型的闵玧其，我有十足的信心，我的胆小程度能够减少五成——要知道，当初他全身粉红的站在我面前我都没这么有自信过。

　　因为他那个平头，和我爸新剪的头发……有九分像。

　　当然了，我只是象征性地称赞了一下他的新形象，没敢说我现在看着你油然而生一股亲切感真是太好了哈哈哈……我只是和他说话不怂，不代表我有胆量作死。

　　“好……看？”听到我毫不敷衍的赞扬，闵玧其显然有点不解，眼中满是怀疑。

　　“反正……挺有个性的。”我快速地打量闵玧其一眼，这回没说好看，脱离那股亲切感，从理性的角度评判，闵玧其和这发型岂止是不配，根本是不相关的头发和不相关的脸被硬凑到了一起，格外的违和。

　　最适合他的还是带刘海的碎发，气质清清冷冷，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帅气，现在换个平头，接地气和距离感，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属性混在一起，要多奇怪有多奇怪。

　　虽然仔细看看还是能看出帅的，不过……我强忍住笑，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有个性。”

　　“理发师也这么说，”闵玧其表情很平淡，像是在和我描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说要理短一点，他说好，然后我睡了一觉……就这样了。”

　　我发誓我很努力地在克制了，可是闵玧其平静的脸，和他极具个性的短发产生强烈的反差，让我一时绷不住，猛地转过身趴在课桌上，笑得肩膀发颤。

　　闵玧其有可能生气么？

　　不管了，那也要等我笑完再说。

　　让我觉得和蔼可亲的闵玧其——居然，真的存在啊。

　　—【视角切换】

　　开学第一天。

　　当闵玧其在镜子前面无表情地用梳子梳头发时，金硕珍倚在门口，看着他，忧愁地提出了第十二遍的建议。

　　“玧其，你真的不考虑……”金硕珍用手指点了点脑袋，“戴个帽子？”

　　“嗯。”闵玧其梳理完本来也没几根的短发，放下梳子，看样子他对自己的新形象没有不满意，甚至还有点认可。

　　瞎了吧，这小子绝对是剪头发的时候顺便把审美观剪没了吧。

　　金硕珍绝望地想，作为一个从小到大逃不开“帅”这个字的男人，他不可避免地有些小小的外貌主义，对身边人他的要求还会更高一点——所以想到还要看着闵玧其的新造型起码一个月，金硕珍就恨不能给闵玧其脸上套个麻袋，不然，麻袋套他自己头上也行。

　　闵玧其看一眼无力的金硕珍，侧身走过，让出了卫生间。

　　昨天去剪头发，他熟悉的理发师不在，理发店给他安排了一个新手，新手理发师洗头发时，对闵玧其大谈特谈转变新形象的重要性，严肃地指出只是“把头发修一修”这样简单的要求，一点也体现不出理发师高超的手艺……闵玧其淡定地听他唠叨，丝毫没有反应。

　　“……再说啦，学生剪个平头，清清爽爽干干净净，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喜欢……”理发师一点也不气馁，热情地为自己的顾客推荐，看见这个神情淡淡的男生愣了一下，他心下一喜，心说果然是青春期的小男生，一提女生就会被打动。

　　闵玧其看着镜子，刘海已经挡到了眼睛，显得有些阴郁，也许短一点看上去会更阳光：“就再剪短点吧。”

　　“好嘞，”理发师的剪子挥舞得虎虎生风，“客人我告诉您，不是我吹牛，我剪短头发剪了十年，就没见过有人比我剪得好的，别的发型我都不屑去理……”

　　闵玧其沉默一下，头发随着咔嚓声不断飘落，像是在提醒他，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等理发师大功告成之际，闵玧其已经在心中盘查了一遍附近的帽子店和假发店，他甚至认真考虑了换家理发店把头发接上的可能性。

　　付款时，前台的姐姐是斜着眼睛接过闵玧其的卡的，从她脸上能看到强忍的笑意，天知道过去因为闵玧其的不苟言笑，她对这位客人有多毕恭毕敬。

　　闵玧其顿了顿。

　　他最后还是没有做补救措施，直接回了家，迎接他的是金硕珍震惊的眼神，和狂风暴雨般的痛心吐槽。

　　闵玧其直接关上门，把啰嗦的舅舅挡在卧室外。摸出手机和某个人简短地聊了几句，留下一声“明天见”，然后闵玧其看着她的头像，开始想象起明天。

　　从机场分开之后的第一次见面，她看着现在的他，会笑吗？

　　不是接过那件外套，在惊讶之后露出的慌乱笑容，不是上出租车前，把外套还给他时的局促笑容，只是最简单的，和“开心”这个词有关的微笑。

　　闵玧其坐在床边，弯了弯唇角。

　　希望会。

　　那样，这个发型也不算一无是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