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桌坐着闵玧其》释晓

51、Fifty-one 恐

　　恐怖片终于到了放片尾字幕的时候，这个气氛尴尬诡异的午后观影活动，也到了末尾。

　　大家约好晚餐的时间，各自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离开了客厅，孙恩菲疲惫地说她要补觉，闭着眼睛摸上了床，我替她关好门，去了一楼的健身房。

　　我自然不是去健身的——事实上来了这么多天，也只有田柾国在第一天颇有兴趣地使用过里面的运动器械，但是最后他遗憾地宣布，器械都很好，不过他还是要使用他带来的哑铃，理由是“不能浪费”。至于其他人，对健身的热情更是不用说。

　　基于这个原因，健身房通常是没有人会过去的。

　　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人待一会，它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健身房铺着纹理清晰的红木地板，正对进门的地方有一整面墙的落地镜，我推开门，就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穿着一件还算漂亮的红白条纹连衣裙，是显眼的颜色，人却普普通通没有亮点。同样戴着耳机，同样面无表情，我就是不能像闵玧其一样，拥有强烈的令人过目难忘的气场。

　　地面很干净，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呆望着落地窗外的阳光。

　　孙恩菲对郑号锡做的恶作剧，有点出格，不过不算过分。这多少可以成为一个回想起来会忍不住发笑的回忆，我想它确实是有趣的，但是想起它，我并不能笑出来。

　　大概是因为临走前，我听到了金泰亨调侃郑号锡的那句话。

　　闵玧其是最先离开客厅的，郑号锡幽魂一样飘过来，生无可恋地倒在了长沙发上。金泰亨拍拍他的胳膊，笑嘻嘻地补刀。

　　“别灰心，你要是个女的，再长得漂亮点，闵玧其肯定就从了。”

　　郑号锡有气无力地骂了声滚，我被孙恩菲拖着上楼，没听清他们后面说了什么。

　　可是心蓦地沉下去，也只需要一句话。

　　——

　　我踩着楼梯，恍惚地想，对啊，肯定会有开朗活泼又漂亮的女孩子喜欢上闵玧其的，肯定会有比我勇敢无数倍的女孩子喜欢上他的，那个女孩可以大大方方追求他，追求成功，和他在一起……

　　他那么引人注目，总有人会喜欢。

　　我很幸运，和他坐前后桌，有机会多说几句话，甚至能成为朋友，一起出来旅游，近距离观察他不同的模样。

　　可是我没有多了解他，我和他关系没有多好，正常的交流之外，我连多说几句玩笑的勇气都没有。

　　何况告白。

　　脑中突然蹦出来的词让我愣了愣，然后我笑了，有些自嘲，有些苦涩。

　　就是说啊……喜欢的人，怎么可能不想和他在一起。

　　什么知足什么不奢望，都是我用来骗自己的东西。

　　如果我更漂亮，学习更好，性格更外向，朋友更多，我就有足够的勇气去追求闵玧其，让他喜欢我——这想法让我更加沮丧，因为我知道这是在找借口，我期冀我的软弱和胆怯能够一下子消失，让我变得强大——这恰恰是我懦弱的体现。

　　一个人该有多不自信，才会把改变的希望寄予在别人，而不是自己身上。

　　镜子里的女生有一张满是颓丧的脸，我默默看着她，拔下了耳机。

　　歌声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鸟鸣声和风声，落地窗外就是游泳池，一池水在阳光照射下清澈透明。我低下头，不知道要不要做点什么疯狂的事止住烦躁的情绪，比如跳进泳池，来个冷水浴。

　　……还是算了，回房间的路上被人看到，解释起来也很麻烦吧。

　　反正我就是这样的人了，做什么都会瞻前顾后畏畏缩缩，有时候可能因为害怕到极致反而没了畏惧，可是大多数时候，还是个胆小鬼。

　　理想中的我，大胆自信无所惧怕，喜欢上闵玧其就可以勇敢追求，偶像剧招数全用上，爱心早餐日常表白主动接近，直到得偿所愿。而现实的我——不说也罢。

　　“你在这啊？”我仍在黯然神伤，孙恩菲大大咧咧地推开门，坐在我旁边，“我睡不着就出来找你了，干嘛呢你？想跑步？”

　　我提不起精神地看了她一眼，不想吐露这些我自己都觉得丧气的心声，沉默十几秒，我随便说了句敷衍的话：“我在想我要怎么追闵玧其。”

　　“哦，”孙恩菲很淡定，她也分得清我什么时候是认真的，什么时候是不想说话，“有具体思路么？”

　　“我……”

　　脚步声自门外的走廊上传来，孙恩菲猛地转头看着大开的门，喊了一声：“谁？！”

　　我的脑子忽然间一片空白。

　　半秒后，我与孙恩菲听到的回应，是一声惊慌的，声音很有辨识度的，语气极不确定的——“喵？”

　　——

　　落地镜清晰地记录下了孙恩菲陷入吐槽无法自拔的全过程。

　　“装猫？金泰亨你是多有智商啊你装猫？你装还不装得像点，喵完你就进来了你是有多心虚？”她痛心疾首，“你这样我想装着不知道放你走我都对不起我的良心！还对不起我的眼睛！”

　　金泰亨讪讪地笑，半个字都说不出。当我发现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偷偷往我这里看时，我的心情经历了懵逼、无语，绝望，而后是一种虚幻的释然。

　　孙恩菲嘚吧嘚吧说了半天，终于气势十足地问到关键：“说吧，你听了多少？”

　　“没……没多少，”金泰亨笑着打哈哈，“我没偷听啊，就是想抄近路游个泳……”

　　“听、了、多、少？”孙恩菲重重地咬字，看表情她俨然是要抄起旁边的跑步机，把它砸在金泰亨头上。

　　金泰亨哆嗦一下，老老实实地站直身子：“闵玧其那个，听见了。”

　　那就是听到最重要的事了。

　　我毫不意外这个结果，虚无地想着人生就是各种意外的集合体，莫名其妙的，有点想笑。

　　孙恩菲却是即将进入暴走，她咬牙切齿地逼金泰亨发誓不准泄露消息，金泰亨一连串地说着好好好，无比诚恳，可是他的信誉……我们三个人都心知肚明。

　　我的秘密马上要成为公开的秘密，或者，是公开的事实。

　　无所谓了，让闵玧其知道这件事也好，大不了就是尴尬地度过剩下的旅途，尴尬地度过这个假期，尴尬地度过整个高中，以后他再想起我，也只留尴尬这一个印象……

　　我猛一下站了起来，孙恩菲和金泰亨止住声音，齐齐看向我。

　　我看着金泰亨，几乎用上了我短暂人生岁月里最认真也最有胁迫力的眼神，金泰亨一呆，表情变得有点紧张。

　　“金泰亨，这件事真的真的，请你不要说出去，”我的感情已经完全被“必须隐藏这个秘密”的决心盖过去了，这一刻我平静决然的态度，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它对我很重要，拜托了。”

　　金泰亨很不习惯我的这幅模样，结结巴巴地点头：“哦……哦。”

　　我还是不能完全松下这口气，在我看来，这一秒的认真，不足以让金泰亨放下他的八卦欲，我需要更多的保障，不然我安不下心。

　　“我很喜欢闵玧其，我不想因为这件事让他不自在，”我紧紧盯着金泰亨的眼睛，说着不知道是真相还是谎言的话，“你能保密么？”

　　金泰亨别过眼，避开我的注视，罕见的有些慌乱：“我，我会保密的。”

　　“谢谢。”我咬字清晰地道谢。

　　半分钟后，我与孙恩菲肩并肩站在健身房门口，目送金泰亨身姿挺拔，脊背笔直，脚步打着飘地走出廊道外。

　　孙恩菲揽上我的肩膀，用一种孩子长大了的欣慰口吻说：“妹啊，你刚刚帅呆了。”

　　“姐啊，”我的语气很冷静，我的头脑很清醒，我的腿很软，导致我下一秒要抱着孙恩菲的手才能站直，“我觉得，我完蛋了。”

　　—【视角切换】

　　闵玧其摊开行李箱，收拾着等会洗澡要换的衣服。

　　郑号锡不知道躲去了哪里，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封闭的空间总是显得很安静的，即使隔着一扇门，隐约传来了其他人的说话声与脚步声，也不过把这里衬托得更空寂。

　　闵玧其停下手中的动作，默默地想了想。

　　他先是想了一下郑号锡的无厘头举动有什么值得让他生气的地方，又想他是不是真的显得很拒人于千里之外，才让周围人都怕他……胆子大的怕，胆子小的更怕。

　　看电影时的凝滞氛围，闵玧其感应得到，这让他感觉不怎么好——不至于烦躁，只是像遇到了一场阴郁的蒙蒙雨，把心情也压抑成低沉的灰色。

　　放在床尾的手机亮了起来，闵玧其瞟它一眼，看清发送人的姓名，抬了抬眉毛。

　　消息不短，内容却莫名其妙，闵玧其反复看了三遍，才从对方反复绕弯婉转纠结的语气中，察觉出她想表达的意思应该是“最近不要相信金泰亨说的话”。

　　往常这种话他懒得过问原因，回应一下知道了就够，现在他却有点微妙的……大概是不高兴吧。

　　到底有什么事不能直接告诉我？在你眼中的我到底有多不近人情？

　　于是闵玧其发出去一句话，他知道，对面的人看见了一定会认为他心情不好的话。

　　——“为什么？有什么理由？”

　　没过多久，闵玧其等来一句意料之中的，满含窘迫意味的解释，在结尾，她小心地附上了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你有什么好对不起？你做错了什么事？没做错为什么要道歉？为什么这么怕我？

　　为什么总是离我……这么远？

　　闵玧其没有再回复。

　　晚餐时大家似乎都遗忘了下午的电影事故，坐在餐厅里嘻嘻哈哈，只是一片和气融融中终究藏了不和谐的事物，比如坐得离闵玧其远远的郑号锡，比如再三看着闵玧其，可是始终没有过来说上一句话的女孩。

　　闵玧其凝视着餐桌中间的烛台，火焰跳动，玻璃罩倒影出一圈人影，在光暗中闪烁。

　　好吧，我生气了。他想。

　　那么这时候，你会怎么做？

　　他透过玻璃罩，看见对面那个女孩的脸，她在笑着和孙恩菲说话，没有不安，但是间或瞄过来的几眼，的确是有着惊惶和垂头丧气的味道，也许从收到闵玧其回复的那一瞬，她就陷入了这样的感情之中。

　　闵玧其垂下眼。

　　……好吧，其实他也没有很生气。

　　但是他该做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