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桌坐着闵玧其》释晓

4、FOUR 回头看

　　回头看见出声的是闵玧其，我的心底竟然有了一种“果然是他”的恍然。

　　……不然谁还会有这么无聊要求主动扣分的。

　　闵玧其的眼神极为冷淡，周身的气息压抑又暴躁，白到了病态的肤色，让眼底因睡眠不足产生的青黑更加明显，他盯着学习委员，一字一顿：“把我名字也记上。”

　　学习委员不知所措的点头：“好的……”

　　“还有以前没交的，”闵玧其看来是铁了心要无聊到底，语气不容拒绝，“我的名字，都记上。”

　　这个惊人的要求弄懵了学习委员也弄懵了我，就在闵玧其不耐烦地起身要自己去拿那本登记册时，班主任走进来，叩了叩讲台的桌面，清清嗓子，威严地开了口，“大家安静，有几件事，现在要说一下。”

　　闵玧其一脸不爽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班里渐渐安静，只听得其他班级传来的读书声，班主任环视四周，第一句话就让班里炸开了锅：“刚刚收到通知，再有一周，我们就期中考试了。”

　　“我靠又来？”

　　“月考才刚过啊……”

　　“有没有点人性了……”

　　一片怨声载道的场景显然在班主任的意料之中，等到班里人自发的止住了声音，他又训斥了几句“学生怎么能怕考试”之类的话，这才开始说正事：“这两天就是月假了，你们在家里也要记得好好复习……学校准备利用这个时间，给每个班都装上空调，下午放学，坐在墙边的同学都记得把桌子挪一下。”

　　虽然是个好消息，可是有前一个更大的噩耗作抵销，大家有气无力的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欣喜，都不怎么高兴。

　　我还清楚的听见闵玧其“切”了一声。

　　可是不管怎么看他都没有不高兴的理由啊……他又不要考试……再说装上了空调他应该睡得更舒服了……在这之前闵玧其为了追求睡觉品质，课桌里常常备着一件运动服，要么垫在手肘下，要么盖在头上挡太阳……如果不是这样，那天我也想不到要和他借衣服。

　　我有点纳闷了。

　　“最后一件事嘛……”班主任把目光看向了门外，我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才发现那里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男人，因为角度问题我看不到太多，但是从靠近门口的几个女生的眼神来看，那个男人应该长得很不错……至少比秃头发福的班主任对得起观众：“学校派我去别的学校考察，这几个月，暂时让新来的金老师，担任我们班的班主任。”

　　闵玧其狠狠踹了一脚桌腿，动静被班上掀起的更大的浪潮盖过了。

　　我抖了抖，心底发毛，不知道他又为了什么在生气。

　　仔细想了一下，从刚才遇到他到现在，他的脸色好像一直很不好……

　　奇怪，为什么？

　　这时候班主任招呼了一下，在门口等待的男人进来了，男生女生都发出了阵阵惊叹，我回过神来，看向讲台，也忍不住小小的“啊”了一声。

　　帅，超帅。

　　身高，容貌，穿着，无懈可击，脸上温和的笑容让人心生好感，行为举止优雅得体，一派翩翩贵公子的气度……对比之下，旁边又胖又秃头的班主任就变得格外寒碜，一张写满威严的脸也拯救不了他了。

　　“大家好，从今天起，我就是大家的临时班主任了，”金老师的声音也很好听，“首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金硕珍。”

　　说完这句话，金老师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一手行书行云流水极为漂亮，我能感觉到，包括我自己在内的班里所有人对他的好感度，又是蹭蹭蹭上涨了一大波。

　　身后传来一声重重砸下桌板的声音，格外清晰。一时间低低的讨论声全部不见了，班里重回寂静，很多人转过了头，看向我……后面的人。

　　班主任从兜里掏出了纸巾，擦着额头的汗。

　　……好吧，看来闵玧其还是那个例外。

　　“未来几个月，就由我暂时代替俞老师的职务，希望我们能好好相处。”金老师像是没听见闵玧其弄出来的声响，笑容优雅淡定，“现在，大家自习吧。”

　　——

　　班主任离去的速度快得出人意料，除了早自习那会，我们就没有看见过他的脸，取而代之的是数学课上金老师赏心悦目的容颜。

　　金老师讲课的水平也很高，至少在我看来，连我都能听懂他在讲什么的话，这老师一定是很优秀的……而且他还做了一件让我们全班人恨不能欢呼喝彩的事，数学课上课之前，金老师笑眯眯的说：“我毕业也没几年，和大家一样，也不喜欢被管着。俞老师以前的学分制度，在我当班主任的这段时间，就作废吧。”

　　顿了顿，他又笑着炸了眨眼，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大家，都记得要保密啊。”

　　大家都发出了善意的笑声，这种近似于一起保守秘密的行为，迅速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我旁边一向严谨的学习委员，眼睛都在闪闪发亮。

　　唯一不爽的想来只有我身后气压愈发低沉的那位……说老实话我完全不懂闵玧其怎么想的，也没那个好奇心去搞懂，可是他今天真的很不正常，破天荒来上早自习，要学委记自己名字扣分这两件事姑且不说，他居然一直坐在那不睡觉……这就很可怕了。

　　更可怕的是，他不睡觉，却冷着脸散发着凉飕飕的冷气。我之前无意中回了个头，对上他写满了“别惹我”的阴沉眼神，吓得立马坐好，手肘还撞上了桌子，疼得不行。

　　此时此刻，在一片欢声笑语中，我感受到的寒意愈发深重，热得要命的盛夏，我背后硬是浮出了一层冷汗。

　　心也奇怪的缩紧了，皱成一团，就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了一样。

　　“好了好了，大家安静，”金老师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我们上课了。”

　　“嘁……”

　　闵玧其的声线格外冰冷，蕴含着隐忍的怒气，濒临爆发边缘。

　　预警是正确的。

　　所以，就应该老老实实的待着，做一个最酱油的围观群众，会发生什么事都好，都不会波及到我。

　　可大脑不听话的空白了一瞬。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转过了头。

　　不是偷偷摸摸的斜眼去看，不是无意中撞到的眼神，我就是突然回过头，直直的迎上了闵玧其的视线。

　　心还是在紧张，跳动的速度快得要冲出胸口，那句不屑的冷哼才刚刚出口，闵玧其脸上残存的表情比我记忆里任何一次都让人不安，窗外明亮的阳光也清洗不去那份阴霾，我撞到的手臂还在隐隐作痛……这个人，离我的距离很远，每一次靠近之后，紧随而来的就是更大的尴尬和难堪。

　　也许本就是不同世界的人，不要走近才能各自相安。

　　那你还想要阻止什么呢？还在担心什么呢？

　　担心……他？

　　—【切换视角】

　　就要踢翻面前那张课桌的脚，缓缓收回。

　　从进入校门开始，心头的暴躁就在不停的咆哮，寻求发泄，安静不下来，从昨晚开始，就安静不下来。

　　周围人隐约的低笑，金硕珍温和的声音，燥热的天气，一夜没睡晕晕沉沉的头脑，全部是催化剂，烧起那只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的怒火，烧起它想要毁灭一切的渴望。忍到现在他他妈的受够了，只想踹翻这张桌子，打破这该死的和乐融融的一幕。

　　——可是怎么就停下来了。

　　女孩已经回过头去了，动作有点窘迫，仿佛她自己也不明白她刚刚在做什么。

　　还是那个胆小的她，不敢和人说话，不敢找人借东西，不敢一个人进教室，什么都不敢，弱得让人可怜。

　　却忽然回头定定的看着他。

　　却在看着他时露出了那样的眼神。

　　……于是停顿一下，侧过头，极为难得的以一种躲避什么的姿态，避开了她的注视。

　　闵玧其无声地呼出一口气，抬眼望向了讲台。

　　金硕珍翻开了讲义，正在讲着什么函数什么公式，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容。不得不说作为一个教师他的水平相当之高，闵玧其一不听课二不带书，对他讲述的内容也能理解一二。

　　“为了你我才让他过来……”

　　昨天争吵时的这句话出现在了脑中，闵玧其还能想起对方脸上的表情，恼怒，不解，痛心，悲伤……是一个母亲面对自己不听话的儿子时，最该有的反应。

　　闵玧其突然笑了，眼底尽是嘲讽。

　　——

　　“玧其！”

　　女人喊着他的名字，有些发怒：“你在做什么！”

　　闵玧其看着在地上四分五裂，屏幕碎成了好几块的手机——他刚才砸的——头也不抬，冷冷地说：“我跟你说了，别管我。”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闵玧其都讨厌自己有情绪外露的表现，包括他刚才那一下摔手机的举动。

　　发火有用吗？哭有用吗？吵闹有用吗？不顾形象的去求去抓，到最后你还是会被人紧紧抱在怀里，看着你想留住的人越来越远。在下一次见面时，那些行为成为大人的谈资，他们笑着说起你曾经多闹腾多不乖，给人带来了多少麻烦，现在安静了多好……这种时候你还不明白该怎么做吗？

　　就收敛起自己的感情，不要让人看见，不要让人发现，安安静静地呆在那，至少不会成为别人口中的笑料——这一点，在闵玧其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在那之后他也践行着这个原则，而且做得很好，今天可以说是他这十几年来，第一次失控。

　　对着在意的人你总是做不到保持冷静，可是那个人宁可你一直这么伪装下去做个听话的好孩子。

　　多可笑。

　　“你这什么态度！”女人显然是恼火了，“我和你爸让你到这所学校来，就是希望你学点东西，别跟初中一样……你倒是看看自己怎么做的！还有没有个学生的样子！”

　　“我有没有学生的样子不用你们操心，也不用你们管，”闵玧其突然很烦，有些话没说出来不代表问题不存在，这段时间他和母亲相处得不错，好像没有一点隔阂，但是这幅平和的场景之下其实埋了火药，一点就会炸，“别烦我。”

　　习惯了冷淡的模样，曾经想要说的话，现在反而嫌弃做作，不想出口。

　　当初不管我把我丢别人家，后来让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活，从没照顾过我没关心过我，视频通话永远只有那几句，钱够不够想买什么我过段日子才能回家有事忙了下次再聊……现在回来对我指手画脚，插手我的生活，算什么？把我当什么？

　　我就这样活着让你丢脸了对吧？

　　你们喜欢的，你们想要的，是那个好孩子闵玧其，不是我。

　　女人像是被闵玧其冷冰冰的吐出的那三个字刺住了，好一会才想到说话，声音都有点颤抖，“什么叫烦……你知不知道是为了你，我才让硕珍过来……”

　　到这里她再也说不下去了，把头扭去一边，声音竭力压抑着哽咽：“他明天就会到了，你早点起床。”

　　她不肯服软，不肯流露出不够坚强的一面，不肯告诉闵玧其自己付出了多少。遗憾的是闵玧其也继承了这点，当两个同样倔强的人在一起，总要绕更多的弯路，才能看清彼此的真心。

　　闵妈妈拉门离开了房间。

　　她来这里是想告诉闵玧其一个好消息，同时劝诫他别再活得那么颓废，可是得到的结果始料未及。闵玧其像个爆发的刺猬，吐字凶狠，尖刺直接扎在了她的心上。

　　闵玧其坐在床上，垂着眼。

　　许久，他蹲下身一点点捡起坏掉的手机和溅出去的零件，然后用双手捧着它们，再在垃圾桶上方松开，下坠的金属器物坠入宛若黑洞的塑料袋，发出细小的响动声。

　　闵玧其站在原地，漠无表情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

　　吊钟响了十二下。

　　不过一个小时的时间，心境就有了天翻地覆的转变。

　　这世界总是有这么多这么多，让人厌恶至极的变幻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