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桌坐着闵玧其》释晓

46、Forty-six 夜

　　夜色渐深，玩了一天的人这时都抵不住倦意，沉沉睡去。闵玧其坐在黑暗里，翻着相册里的照片。

　　郑号锡躺在另一头，睡得很死。好在这张双人床够大，放得下两男生，郑号锡睡相也规矩，老老实实绝不踢人踹被，在闵玧其的容忍范围之内。

　　相册里总共的照片也不超过五十张，可闵玧其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他本来也不太爱拍照，像金泰亨那样举着手机随时待命的行动，实在不为他所理解。自拍？拍来拍去还是自己那张脸，没什么意思。拍人拍景？用眼睛看下来就好了，拍照多麻烦。

　　直到这一刻，反反复复滑过某几张照片，闵玧其才隐约地感觉，有时候拍照不是因为别的什么，是为了“记录”——把那一刻的情愫与记忆定格在瞬间的画面中，未来再看，还能找回当初的心情。

　　好比现在，万籁俱寂的黑暗里，只有屏幕发出的微弱光芒，而他定定注视着手机，嘴角不知不觉就勾起了一抹微笑。

　　繁茂的树木盖出一片清凉阴影，穿着水蓝色连衣裙的女孩小心地坐在草丛中，抱着怀里啃草根的小袋鼠，举起手机自拍，也许是小袋鼠的憨态可掬让她放下了拘束，她的笑容格外明媚，墨镜架在头顶，露出一双溢满欣喜的眼睛。

　　在她自拍时，闵玧其也光明正大地在偷拍，然后下一秒她忽然回头问闵玧其要不要和袋鼠合照，闵玧其眼疾手快，迅速挪开手机对着远方的灯塔咔嚓咔嚓开启连拍模式，再淡定地点了点头。

　　后来在群里发灯塔照，倒不是闵玧其的本意，他已经点好了女孩的照片，只差发送出去，可是犹豫一下，还是换了。

　　她应该不太喜欢这种自作主张。

　　而且闵玧其也有点私心，不想让其他人看到她的这一面。

　　按理来说，有了这想法，闵玧其大可以沉默不语什么都不发，他懒得发言这事已经是众所周知了。但是心底深处，他还是有点想……炫耀什么的。

　　虽然一张风景照再怎么看也看不出其他东西，可是没关系，闵玧其自己知道意义就好。

　　——拍下这张照片时，她在我身边。

　　这就是最值得记录的事。

　　时间马上就要到十二点，闵玧其也有点睡意了，他伸出手，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那串樱花手链，把它放在枕头边，满意地闭上眼睛。

　　不像秋冬的长袖上衣，可以把手链藏在衣服里，这里毕竟处于夏季，露在外面难免磕磕碰碰，还是小心点好。

　　入睡前，闵玧其心说，粉色也不是那么讨人厌。

　　尽管今天穿的牛仔裤已经进了洗衣机，明天不得不一身粉红招摇过市地出门，但是想来想去都觉得……

　　不算太坏。

　　——

　　早上八点。

　　田柾国还是长身体的时候，睡眠惯常不足。阳光斜斜照到他脸上，他睁开一只眼，看到另一张床上只余凌乱的被子，知道是金泰亨已经起来了，但他还是没起床的意愿，翻了个身避开阳光，等待其他人来喊他的时候再动。

　　突然，一道掷地有声的质问响彻房间，田柾国吓得从床上弹起，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彷徨地张望。

　　“金泰亨你疯了吧！”客厅里，孙恩菲义正言辞，从语气到表情都饱含拒绝，“不行！绝对不行！”

　　“孙同学，恩菲同学，菲同学，”金泰亨恳切地双手合十，“就帮我这一次，我保证，给你做牛做马，报恩报到下辈子。”

　　“那也不行，”孙恩菲失望地叹气，“金泰亨，我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人……”

　　田柾国颤颤巍巍地从房间里探头，率先进入他视线的是金南俊与郑号锡，这两人在沙发上排排坐着，津津有味地看戏。田柾国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孙恩菲站在楼梯上一脸的痛心疾首，金泰亨……比昨天穿得更为粉嫩也更加辣眼睛，田柾国迅速略过他，只瞥到他耷拉下去的肩膀。

　　有人从后门那里转了出来，田柾国回头，惊讶地发现那是另一名学姐和闵玧其……两个人在表情轻松地说着话，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关系变得这么好……然后他们也看到了客厅的局面，停下脚步，略略茫然。

　　“怎么？出什么事了？”那名学姐代替田柾国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孙恩菲眼睛一亮，如同找到靠山：“金泰亨要玷污我的清白！”

　　“哗啦”一声，洗漱完回房间换衣服的朴智旻站在门边，牙刷杯毛巾掉了一地。

　　离他最近的田柾国反应过来，默默蹲下身帮他捡东西，抬起眼，看到朴智旻呆滞表情下隐含的阴瘆瘆的杀意，田柾国缩缩脖子，心里忽的有怪异的情绪一闪而过。

　　智旻哥不会是……

　　“什么叫玷污清白啊！”金泰亨差点没气死，“我就让你假扮我女朋友！这和清白有关系吗有吗？”

　　“怎么没有？我初恋还在，跟你假扮不就是没有清白？”孙恩菲言之凿凿。

　　“我初恋也还在，我也没觉得我清白没了。”金泰亨忿忿地说。

　　“我的清白比你的清白值钱，”孙恩菲眼神犀利地指着他，“再说，你昨天就有boyfriend了，初恋早没了好不好？”

　　金南俊无辜躺枪，原本是笑着的脸瞬间郁卒。田柾国感受着朴智旻全身散发的阴郁气息，吞了吞口水，悄悄往旁边挪了一小步。

　　金泰亨一噎，无法反驳，赶忙换上可怜兮兮的语气：“求您了，我就是为了不被舆论所伤，才出此下策……您看，闵玧其已经有办法了，剩我孤苦伶仃一个人，您忍心吗……”

　　众人都被他这做作的语气弄得背后发寒，孙恩菲也忍耐不了，连连摆手：“成成成，就当我发善心……”

　　朴智旻抱着捡起来的洗漱用品，幽幽开口：“金泰亨，我有多出来的衣服，借你了。”

　　金泰亨一愣，旋即大喜，对来不及反应的孙恩菲鞠了一躬，欢快地跑过来，搂住朴智旻的肩膀催他往房间里走。田柾国望着他们的背影，若有所思。

　　果然，看来智旻哥他……

　　不是喜欢恩菲姐，就是喜欢泰亨哥了。

　　—【视角切换】

　　吃过晚饭，大家都聚到海滩边散步。闵玧其根据我们昨天的约定，还是一直和我走在一块，散步开始没多久，孙恩菲就给我使了个眼色，嘿嘿笑着走开了。

　　傍晚的天空，晚霞在头顶汹涌地烧，好像不同的红色颜料被倾洒在了这一块画布上。不比白天的明亮，暗下来的光线，清爽的海风，都让人通身轻松空旷，在某种意义上，和闵玧其“形影不离”的这一天，也终于令我放下了纠缠于心的不安。

　　至少现在，我和他沉默地走着，谁也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很尴尬了。

　　前面传来一阵喧笑声，我抬起头，是金泰亨和朴智旻在吵什么，两人互相给对方来了一个距离足有三米的凌空飞踢……意识到经过他们身边的人，都对他们投以温暖鼓励的眼神，我忍不住轻轻笑出声。

　　闵玧其侧过头，不说什么，眼里有一丝疑惑。

　　“你看，金泰亨早上缠着孙恩菲，是为了杜绝舆论，”我给他解释，“不过现在……”

　　朴智旻说是要借金泰亨衣服，其实他带的服装也不多，最后还是要混着穿。此刻那个粉色猫耳帽戴在朴智旻头上，樱桃T恤也归了他，但黑短裤和黑色凉鞋还是正常的，反观金泰亨，上半身普普通通，却穿着粉裤子和粉色人字拖，于是整体的效果便是……

　　闵玧其会意，言简意赅地总结：“情侣装。”

　　我也不知道这三个字哪里戳了我的笑点，可是看到前面金泰亨和朴智旻一无所知，依旧在打打闹闹，我按着腰，笑得止不住。

　　“朴智旻他……没问题吧？”

　　这一句是我无意识的自言自语，闵玧其却听懂了，淡淡点头：“孙恩菲的初恋还在，他就没问题。”

　　“话说回来，孙恩菲一直不知道……嗯，朴智旻的想法，”我谨慎地使用措辞，“如果孙恩菲对朴智旻没有……没有感觉的话，是不是……”

　　要劝他放弃更好。

　　这是纠结了我很久的一个问题——在我的百般试探之下，我不得不承认，孙恩菲看了很多言情小说没错，可她没喜欢过什么人，对谈恋爱更是没有丝毫的憧憬。目前来说，不论是谁对她有好感，大概率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朴智旻再怎么喜欢孙恩菲，也很难有结果。

　　我对他的印象还不错，如果他陷进一场没可能的恋爱，我也会觉得遗憾……很难说这是不是暗恋者之间的感同身受，但我总不能因为遗憾，就强迫孙恩菲喜欢上他吧——那是更不可能的事了。

　　我想我多少是把自己代入了朴智旻——面对一份无望的喜欢，我希望我能放弃，越干脆利落，越好过。

　　“看他自己是怎么想的。”闵玧其用一种毫不在意的口吻说。

　　我突然很想知道闵玧其的想法，笑了笑，开玩笑似的轻松地问：“不过，喜欢上一个没什么可能的人，还是……学会趁早放手好一点？”

　　闵玧其沉默一下，点点头：“应该是。”

　　我的心忽然往下沉了沉。

　　“但是，是我的话，”闵玧其漫不经心地看着我，“喜欢一个人，会坚持到最后的。”

　　我一愣，突然有些好笑。以闵玧其的性子，和他讨论感情问题实在不是个好选择，他如果喜欢上谁，一定是立马出击势在必得。那种敏感柔软的纠结烦扰，在他看来大概只有两个字，矫情。

　　“很厉害，”我真心实意地称赞，因为我自己做不到，“最后到什么程度？比方说……等对方找到男朋友再放弃？”

　　这在我看来已经是值得惊叹的坚持了。

　　毕竟我是一个连一句告白都没说过，就害怕受伤，竭力让自己放弃的胆小鬼啊。

　　“最后到……”闵玧其思索着。

　　路灯忽然间一盏接一盏亮起，暖黄的光线瀑布一样毫无顾忌地浇下来，闵玧其弯弯唇角，光线柔化了他凌厉的轮廓，多了些温柔虚幻的意味。我怔怔看着他，一瞬间觉得这像极了一个梦。

　　“最后到我不喜欢了，或者，我们都死了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