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桌坐着闵玧其》释晓

40、Forty 朴

　　朴智旻扶着两个行李箱站在车站旁，四处张望，田柾国揪着他羽绒服的帽子，躲在他背后挡风，一个劲地抖。

　　“我都说了今天降温，要多穿点，”朴智旻颇为无奈地移动一下，挡在风吹过来的方向：“你逞什么强？”

　　“没，我没逞强，”田柾国只穿了一件加绒的黑色卫衣，说话的时候牙齿都在打颤，这时候风势突然变大，他哀嚎一声，整个人缩得比朴智旻还小，从正面看几乎看不到他这个人：“我查了天气预报，那边现在温度高，可以穿短袖……我穿少点，能省行李箱空间。”

　　朴智旻恨铁不成钢：“那边温度高？但是这边温度低！你这样是想让自己出发前就冻死是不是？”

　　田柾国焉着头，闷闷不乐：“哦。”

　　“再说了，带的都是夏天衣服，你多穿一件外套，能占多大空间？”朴智旻没好气地说，顺手再提了下田柾国的行李箱，一震：“你带什么了这么沉？”

　　田柾国看上去也很委屈：“前几天群里说，出去玩最好带睡衣，我说我可以帮忙买，但是货昨天下午才到，我就全装里面了……”

　　“就算是八件睡衣，那也是夏款，”朴智旻皱眉看着田柾国那个大出一圈的行李箱：“能有这么占地方？”

　　“不是八件，那两个姐姐说要自己买，我也没好意思问了。”田柾国摇摇头，说到“姐姐”，他的语气隐隐的有些荒凉。

　　朴智旻忽的有些心虚，他给田柾国的理由是，金南俊在补习班常年面对男性，为了他的心理健康，所以叫上了两个女孩子……虽然这话也没说错，但是回想起田柾国那时天崩地裂的脸，朴智旻还是觉得，挺对不起他的。

　　轻咳一声，朴智旻转移话题：“行了行了，我催郑号锡快点过来，上车就会有空调……你再忍忍。”

　　田柾国老老实实地点头。

　　本来约好，各坐各的车，到机场再统一集合，但是互相交流后发现有几家住的挺近，一起行动比较省事，所以干脆就三三两两的组队了。

　　—

　　郑号锡的加入，说来也是一段不长不短的波折。简而言之，有家长担心一群未成年人出国，遇到事情不好处理，直欲加入；也有闲极无聊的听说要出国玩，就想去凑凑热闹——这里只指代金硕珍一人。这样一来，各怀心思的朴智旻和闵玧其可谓是想尽了办法，不耐烦被家长管着的金泰亨也加入了思考行列，俗话说三个那啥顶个诸葛亮，最终他们从彼此交际圈的交汇点里，把郑号锡给扒了出来。

　　首先，他晚一年上的学，今年正好满十八，是个妥妥的成年人；其次，他初中就跟着父母满世界的打转，旅游经验丰富，是个做保姆……不对，导游的好人选；最后，他学习好，比不得金南俊但是也名列前茅，从侧面角度看来，也能让家长放心——由金泰亨出马，纠缠了郑号锡三天，终于成功让他崩溃地放弃了原来的旅行计划，来帮这群弟弟们背书。

　　果然，郑号锡一加入，再让金硕珍一一打电话给家长耐心地说明情况，这个小小的八人旅游团就此成型，又经过了办理护照和签证等一系列手续，以及为了好好游玩疯狂赶假期作业的苦逼时间，出发的日子，总算来了。

　　粗略一算，因为各种事影响，除了本身就住一块的人，互相之间也有两周半没见面。朴智旻瞅了一眼冻得整张脸都皱在一起，就快哭了的田柾国，叹口气，拉下羽绒服拉链：“我里面还有毛衣，你先穿这个。”

　　“哥……这怎么好意思……”田柾国这么说，手却很诚实地接过了外套。暖烘烘的羽绒服穿在身上，他幸福地眯起眼，满足地感叹了一声。

　　凭着还没散的热量，朴智旻勉强能在冷风中坚持。他往手心呵着热气，有些担忧，这个车站位置很偏，就在公路旁边，便利店都没一家，万一郑号锡找不到地方，那还要再等到什么时候？

　　幸好，就在这时候，道路远方出现了一个拉着行李箱的身影，看到朴智旻田柾国两人，他远远招了下手，加快了步子。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在那边问了下路，来晚了，”郑号锡和田柾国是第一次见，但两人在群里说过不少话，这时见面郑号锡也大大方方：“你好啊，柾国。”

　　“号锡哥好。”田柾国翻上了羽绒服的帽子，一圈厚厚实实的毛裹着脸，就两只眼睛眨啊眨的，颇有身为弟弟应有的萌感，让郑号锡一下子心情就好了。

　　公交车正好到了，郑号锡作为哥哥很想表现一下，笑眯眯地提起田柾国的行李箱：“来，柾国啊，这个我帮你……”

　　朴智旻站在一边看好戏。

　　“……提上去。”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郑号锡僵了一下，咬着牙硬是说完了后面的字。

　　田柾国乖巧地道谢：“谢谢哥。”

　　上了车后，三个人坐在相邻的位置。因为开了空调，田柾国把衣服还给了朴智旻，郑号锡眼睁睁地看着想象中瘦小可爱的弟弟脱下那件宽松的羽绒服，然后撸起卫衣袖子，露出锻炼得当的手臂线条，觉得很幻灭。

　　“我看一下……泰亨哥他们也是刚刚才坐上车，”田柾国看着群里的消息：“那两个姐姐快一点，她们已经到了，在问我们什么时候到。”

　　“大概二十分钟。”郑号锡说，“以前那个车站被拆了，这里我也是第一次来，不过以我的经验，最多这么长时间，不会更晚了。”

　　坐他后面的朴智旻用力拍他的肩：“郑号锡，很厉害嘛。”

　　郑号锡很不平：“朴智旻你小子！叫闵玧其都叫哥，到我就不叫了？”

　　“这样怎么了？多亲近。”

　　“那你去和闵玧其亲近亲近。”

　　朴智旻顿了顿：“那个……”

　　“胆小鬼，孤立你。”郑号锡哼了一声，转过头：“柾国，别理你哥了，和我说说，你行李箱里放什么了？这么重？”

　　这个问题，郑号锡提起行李箱的那一刻就想问了。这段时间他在群里做了不少科普工作，什么要带什么没必要带他都说过，以他过来人的经验，就算行李箱里塞满衣服都不可能有这重量，除非还放了两块铁。

　　“没带什么，就是衣服，日用品，相机……”田柾国掰着手指，一项项数过来，“防晒霜和药也有一些，然后是我锻炼要用的东西，没了。”

　　郑号锡越听越纳闷，就这些东西，加上行李箱本身的重量，也不至于有那手感——提起来的瞬间，骨头都好像咔嚓了一两声似的。

　　朴智旻却是听出了些许端倪：“锻炼要用的？你把家里那台跑步机折起来塞行李箱里了？”

　　“没有，”田柾国否决了这个玩笑，认真地说：“我只带了两个哑铃。”

　　—【视角切换】

　　机场里到处是行色匆匆的人，在我和孙恩菲身边穿行而过，她坐在行李箱上，无聊地玩着手机。机场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不少，但是由门边钻来的冷风，还是会让我忍不住打个冷战。

　　“还是有风？那我们再往里边走点，”孙恩菲抱怨：“都什么人啊这是，迟到是女生的特权，他们倒好，一个个全比我们晚。”

　　“别进去了，就在这吧，来了也能早点看到。”我说，“还不是你，吃完饭就拉着我出来坐车，说好三点见，我们两点半就到……已经算早了。”

　　“我怕堵车嘛，”孙恩菲理直气壮地说，看到我无奈的表情，她嘿嘿地笑了下：“好了，不说别的，我们这套姐妹装还不错吧？到时候合影，我俩绝对眼球杀手。”

　　自从我用生无可恋的语气告诉孙恩菲，我答应了闵玧其的旅游邀请之后，孙恩菲啧啧两声，没发表看法。但是未来一周，她的做法表明了她对这件事的重视——她在网上与现实中疯狂购物，各种衣服配饰豪气地买买买，我在这种狂热的感染下也跟着买了不少东西——然而我们俩都是学生党，旅游的费用还可以让爸妈支援，这些额外支出都要靠自己，当我们从购物欲中回过神来……从小攒到大的压岁钱，基本也去完一大半了。

　　我与孙恩菲默哀了一个下午，然后毅然止住了购物的激情。

　　她说的姐妹装是我们在一家小店里买的，两件黑白配色互相呼应的长袖连衣裙，高腰设计，材质柔软，袖口和裙边都绣了蕾丝，满是属于女孩子的柔美感，是我平常一定不会穿的服装类型，但是孙恩菲在那怂恿说旅游就是要穿的不一样，店主也连连点头夸我和这件衣服很合适，于是我头脑一热……剁了手。

　　出门前孙恩菲提议穿这一身，我有点不自在，觉得穿普通点就好，但是挨不住她一个劲地说，我穿上裙子，怀着微微的不安走出家门——

　　然后我们俩一起被风吹成了傻子。

　　孙恩菲一边咬牙颤抖，一边跟我说，那边温度高，穿少点就是冷一会的事，我哆嗦着把她推进出租车，寒风席卷而过，吹得我脑袋空白。

　　来了机场后，路过的人对我们统一的服装不免会多看一两眼，可他们都是走过就不再相见的陌生人，我渐渐地也无所谓了。但是孙恩菲说起衣服的事，我的心咯噔一下，被遗忘的情绪再度汹涌。

　　熟悉的，或者说只是认识的那些人，即将见面。

　　这些天我一直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很想逃离，不管逃去哪都好，只要不让我和他们相遇，只要让我和以前一样，一个人过完我乏味平淡的假期……如果没有孙恩菲陪着我，我想我已经找出诸多借口，退出这一次旅游了。

　　孙恩菲开导了我很多次，我慢慢地也想通了很多事，但是恐惧感忽然间强烈地涌了上来——他们看到我穿这样的衣服会想什么？会不会觉得，这是一只试图披上天鹅皮的，拙劣的丑鸭子？他们会嘲笑我么？不会，他们都是温和的人……可他们会在心里嘲笑我么？认为我不懂自己的定位，痴心妄想……认为……我不配？

　　什么不配？认为什么不配？为什么我不愿意去想……去想那个答案。

　　——希望穿得好看点，就吸引来闵玧其的注意？

　　——你、不、配。

　　我突然间有点想哭，因为我终于知道了我为什么恐惧，我畏惧别人这样看待我，因为我自己……就在这样看待我。

　　自卑从来没有消失过，它只是躲在我心底最深处，缓慢地吃掉我的勇气，我的快乐，我的希望，我的一切。

　　眼睛酸得发胀了，我心想别哭，千万别哭，大家都高高兴兴地准备去旅游，我在这里伤春悲秋的多碍事啊，快一点，吞下眼泪，开心地笑笑，别让任何人发现端倪，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发生。

　　“对啊，很不错。”我把头转去一边，轻声说。

　　孙恩菲问完那句话就低头玩手机去了，没注意我的异常：“反正那群人来了，我们绝壁能亮瞎他们的眼睛……诶群里有消息了，金泰亨说他们堵车了，要晚点到……朴智旻在骂田柾国有毛病……搞什么啊这……”

　　她嬉笑着回头，声音一下停滞。

　　我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不知从什么时候接近的人，穿着黑衣黑裤，黑色棒球帽下，一双深得像能把人吸进去的黑色眼睛。

　　他抬起手，递过来一张柔软的洁白的东西。

　　“用这个擦。”他说。

　　视线骤然模糊，在他尾音落下的那一秒。

　　我拿起纸，默不作声地擦着眼里不停流出的温热液体，孙恩菲过来轻轻拍着我后背，他安静地站着，手垂在身侧，擦泪的间隙，我看到，一点点晶莹的粉色，从他黑色的袖子里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