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桌坐着闵玧其》释晓

39、Thirty-nine 考

　　考场里，郑号锡愁眉苦脸地扒拉着英语卷子。

　　十五分钟前，他写完了所有题目，五分钟前，他在准备好的小纸条上一个个填上了选择题的答案。

　　然后？然后就没什么然后了。

　　据金泰亨所说，监考的金老师是他熟人，所以一定会对他重点关注，要郑号锡小心点别露马脚……郑号锡胆战心惊地写完卷子，发觉那位金老师虽然一直在走来走去，但也没有特别注意这个地方，他心下一松，悄悄回头去看——金泰亨撑着脸拿着笔，以一种认真思考的姿势，睡着了。

　　郑号锡心里的脏话当场就能刷出一整块电影屏幕。

　　有心把他喊醒吧，就怕老师发现不对，丢下他不管吧，感觉又不够仗义，偏偏金泰亨坐在里面的位置，睡觉的姿势又正气凛然，监考的两位老师都没发觉他在神游，一个来提醒的都没有。

　　摸着卷子下压住的小纸条，郑号锡都快愁死了。

　　这家伙昨晚上还活力充沛地说什么，考试合作愉快，放了假咱们好好去玩一把……没想到反倒是他掉了链子，睡得要多香有多香，郑号锡偷偷撞他的桌子撞了几次，他就是毫无察觉。

　　“哥，其实我跟闵玧其打了赌，如果这次期末我考的没他好，我就要赔钱。”金泰亨这样充满信心地说过：“但是有你在，他必须得输，到时候腰缠万贯了，我不会忘了哥的。”

　　——可现在看，谈什么腰缠万贯都是扯淡，金泰亨不把裤子给赔出去就算不错了。

　　郑号锡焦心且糟心地想着办法，最后他得出结论，除非闵玧其脑子突然秀逗和金泰亨一样在考场上睡着，不然金泰亨必输无疑。

　　当然了，就算有那么一点渺茫的希望，闵玧其的总分比金泰亨低，可金泰亨英语交白卷是板上钉钉的事，他照样会死得很惨。

　　兄弟情义和个人利益在郑号锡脑子里开始了一场争斗，终于，还是兄弟情微弱的占了上风。

　　郑号锡满怀悲壮地放下笔，准备舍身成仁，站起来提前交卷，趁这个机会弄醒金泰亨把纸条给他——按期末考试的规矩，提前出考场，他英语这一项铁定是全军覆没了。

　　义气啊义气，就算只是认识时间不满三个月的朋友，也要讲义气。郑号锡在心里给自己播放起了雄浑的BGM，鼓足气势，然后以减速好几倍的慢动作缓缓撑住身子，从座位上起身，英勇就义一样的开口。

　　“老师，我……”

　　“哥你搞定没？我都睡一觉起来了你不会还在写吧？”

　　身后传来急急的、压得极低的声音，郑号锡僵着脸，维持住站立的姿势，面对两位监考老师疑惑的眼神，恨不能回身掐死金泰亨这个坑队友。

　　“这位同学，你有什么事？”

　　郑号锡的大脑飞速运转，找到一个还算说得过去的理由：“我想上厕所。”

　　另一位老师看了下手表：“考试中途不能离场，还有二十分钟，先忍忍吧。”

　　“好的。”郑号锡顺服地点头，坐下，后背出了一层汗。

　　转悠到教室后面的金硕珍完整地看完了这个小插曲，皱皱眉头，觉得郑号锡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于是他走过去，坐在了金泰亨旁边的空位上，决定用剩余的二十分钟，来盯着这个显然有异样的学生。

　　至于金泰亨哀怨欲绝的眼神，一直到考试结束，金硕珍都没有察觉。

　　—【视角切换】

　　期末考试的最后一门也考完了，大家纷纷回自己的班上，等着老师布置除了添堵用处基本不大的假期作业。孙恩菲和我一起走，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她凑近我的耳朵，忧心地问起我从早上看到那两条消息后，她已经重复过无数遍的话。

　　“金泰亨喜欢胡说八道，对吧？”

　　我有气无力地附和：“对。”

　　“但是，”孙恩菲熟练地运用着转折的叙事手法：“万一他这回说真的呢？”

　　“那就当他是真的吧。”我搪塞地说。

　　早上金泰亨的爆料，给我造成的冲击只有短短一瞬，半秒后我迅速地理清事实，然后明了——金泰亨的那两句话，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信。

　　答案明摆着的，如果闵玧其和朴智旻真的是一对，闵玧其还请我帮朴智旻追孙恩菲……这算哪门子的情侣？这两人的心得有多大？

　　可这个理由又不能告诉孙恩菲，所以她现在可能是开玩笑也可能是认真地询问我，我只能说些模棱两可的话糊弄过去。

　　“可是闵玧其和朴智旻看着都是直男……”孙恩菲念叨着，我已经习惯了，反正不管我说是真还是假，她都能找到反方向的论据，让自己陷入一个纠结的漩涡：“我是不是应该去找金泰亨问他具体情况？”

　　“以他和闵玧其的关系，”我叹气，“你听不到真话的吧。”

　　“俗话说无风不起浪，就算是金泰亨，造谣也要有个理由啊，”孙恩菲坚持说：“他肯定是看到了什么东西，比如闵玧其和朴智旻牵了手，或者穿了情侣衫……”

　　孙恩菲沉默了。

　　我默默看着近在眼前的教学楼，不顾前进的人流，拉着她往旁边走了两步。

　　良久，孙恩菲咳了两声：“朴智旻的手链……你送的。”

　　“嗯。”

　　“闵玧其，我送的。”

　　“嗯。”

　　“我觉得，世界上不会有这么多巧合。”孙恩菲严肃地说，“走吧，我们回教室。”

　　我死死抓住她的手臂：“万一呢？万一？我就坐他前面好不好……你忍心看我送命吗？忍心吗？”

　　“有我们一个月的补习情在，我相信，他会给你留个全尸。”孙恩菲对我进行了毫无用处的安慰，硬是拖着我上楼：“再说了，你和闵玧其只有现在布置作业见个面，放假回来就没事了，真的。”

　　我勉强听进去孙恩菲的最后一句话，沉重地踏上了台阶。

　　—【视角切换】

　　回教室的路上，金泰亨好巧不巧撞见了闵玧其，他本来还想就昨天的“情侣事件”调侃闵玧其一两句，但是转念想到自己那愁人的英语答卷，金泰亨立马就忧郁了，一脸伤心委屈的表情走在闵玧其背后，闵玧其又面无表情地在想着什么。乍一看这两人就像一对闹别扭的小伙伴，而且是闵玧其做了对不起金泰亨的事似的。

　　闵玧其没回头，所以不知道他成了这幅奇怪画面的主角之一。他的心思全放在了朴智旻说的“想和女生们暑假一起出去玩”上，虽然朴智旻请他帮忙，可他其实没什么把握做成这件事，朴智旻对他的信任来源，可能只是因为闵玧其看起来很靠谱很厉害，好像不能被任何阻碍难到。

　　但闵玧其自己并不知道他在其他人眼中无所不能的形象，他只是认真地在考虑用什么理由能打动那个胆怯的、害羞的，不喜欢和陌生人有接触的女孩。

　　进了教室好一会，闵玧其都没有想出个头绪，即使是以他近乎于无的感情经历，也知道直接请求不是个好办法。对方拒绝的几率实在太大，闵玧其也学不会金泰亨的惯常手段——死缠烂打，直到对方屈服。

　　还能怎么做呢？

　　闵玧其思考时，脸上的表情通常都很拒人于千里之外，他就用这样一张脸，和淡淡的眼神，注视着犹犹豫豫走过来的那个女孩，看到女孩有些惊慌的神情，闵玧其才后知后觉，她或许是被他的冷淡吓到了。

　　一个月，三十天，这时间不短不长，可以让两个很不一样的人成为朋友，但不足以让感情升温到更高阶段。闵玧其心中有那么一点不痛快，既是因为她的表现侧面应证了两人关系的陌生，也是因为不知道如何更进一步的自己。

　　于是他身上的阴霾又多了一些，女孩战战兢兢地坐下，却又在瞬间下定决心，猛地回过头，语气急促而紧张：“对不起。”

　　闵玧其看着女孩，眼里隐蔽地浮现出一个问号。

　　女孩根本没感受到闵玧其的疑惑与茫然，吞吞吐吐地解释着，她的勇气总算比以前多了点，至少和闵玧其说话时不会再低头了：“那个……手链……是我和孙恩菲开玩笑……所以……”

　　昨天下午的乌龙画面再度重现，闵玧其嘴角一抽。

　　诚然那不算是愉快的回忆，可闵玧其心气不顺了半个晚上，直接就把这事给忘了，也没想到要把手链取下来——只是为了避免金泰亨再说些无聊的话，他在早上套外套时，把手链塞进了衣袖。

　　闵玧其默默把手往自己的方向收了收，校服的袖口比较宽，如果动作大一点，很可能被人看到那一朵朵缀在一起樱花，尽管对面的人不会像昨天的女生一样，惊呼着说你看那个男生好可爱好可爱……闵玧其还是不想让她看到这东西。

　　女孩还在用一副认罪的语气表明深切的忏悔之心：“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如果有什么事要帮忙可以找我……”

　　闵玧其本想说句没关系让这件糟心事快点过去，虽然情绪外露的时间很少，不代表他不会觉得丢脸。可是听到女孩的话，他顿了顿，把准备好的说辞全部吞了回去。

　　“我们假期要去旅游，还缺两个人就能组成团了，”闵玧其说，一点也看不出这理由是他花了三秒钟时间瞎编出来的：“你们要来么？”

　　不等女孩开口，闵玧其预料到会被拒绝一样，无所谓地别开眼神：“没关系，看你们的意见，主要是出了这回事，我和朴智旻……”

　　他恰到好处地停下，省略的内容足以让人脑补上很多东西。

　　女孩沉默了，纠结了，一脸的进退两难。

　　闵玧其微微垂着眼，声音低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又一定会让人感受到的委屈，就像一只躲藏在角落情绪低落的猫，如果他头上长着耳朵，一定已经耷拉下来了：“昨天……”

　　说到这里他不再说了，抿抿唇，改口：“没事，挺好的。”

　　——这一刻，闵玧其达到了十七年人生的演技巅峰。

　　他低着眼等待，没过多久，他听到女孩的声音，有点咬着牙含着泪也要让自己笑出来的悲壮：“其实……我和孙恩菲特别想去旅游，我觉得，我们可以去的。”

　　—

　　窗外流着馥郁的蜜一样的桂花香。

　　鼻尖缠绕着新洗好的衣服上清清浅浅的柠檬香。

　　黑板上写着各科老师布置的课外作业，假期作业一本本被发下来，都是新印刷的书，有一股油墨味四散。教室里安静不下来，每个人心里都有只解放束缚的小动物在闹啊闹，金硕珍在讲台前说明假期注意事项，没一会就要无奈地敲着桌板，让大家静一静，好好听，说完这些话马上放你们回家……闵玧其什么声音都没听见，他撑着脸像在走神，眼中没有焦点，可他确实在看着前面那个人。

　　已经是一种习惯了，看着前面座位坐下的人，看着她的背影，她的侧脸，她的笑容她的沮丧她的一举一动……无心又专注，用眼睛将她入画。

　　如果突然间看不到了，会很不适应吧？

　　闵玧其弯了弯嘴角。

　　不会的。他想。

　　习惯看着，而不是习惯从某一个角度看着。只要能继续在淡淡的香味里入睡，只要睁开眼能看见那个人，只要距离不是远到要靠手机的只言片语沟通，其他的，都没什么大不了。

　　假期很长，但我们还能见面。

　　我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