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桌坐着闵玧其》释晓

29、Twenty-nine 早

　　早自习。

　　秋天的凉意来得悄无声息，一不小心就被寒冷包围。孙恩菲裹紧校服外套，暗自后悔今天没多添一件毛衣，她望了望前面某个座位，无声地叹口气，用微微麻木的手指拿出口袋里的手机，看到了那个自称“感情大师”的家伙的回复。

　　[神经病]：然后你妹妹就生气了不理你了？
　　[神经病]：不是吧？为什么？

　　孙恩菲发去满满一屏幕翻白眼的表情。

　　[孙恩菲]：我要知道为什么我还用问你么！

　　[神经病]：这就有意思了……
　　[神经病]：我确认一下，你妹妹的性格，特别特别内向，不能和陌生人说话，一说话就紧张的那种。而且除你之外，就她有好感的那个男生和她走得近点，对吧？

　　[孙恩菲]：对
　　[孙恩菲]：但是我妹妹也不是那么内向……

　　[神经病]：我这有个和她性格差不多的人，我去问问那人碰上这情况了会怎么反应，看能不能有个参考，等我十分钟哈。

　　孙恩菲看着对话框里未发出去的字，顿了顿，把手机揣回口袋。

　　“……就是比较害羞。”

　　最初的记忆已经由时间洇散成水，一干二净不留痕迹，回头再想，能想到的最清晰的画面，就是那个冬天的宴席。人来人往觥筹交错，穿着毛绒绒的白色羽绒服，怯生生躲在父母腿后，转着眼睛的小女孩，看见她进门，眼睛一亮，喊着“姐姐”跑上前来，温软的热乎乎的小手，一下抓住孙恩菲被冷风冻得冰凉的掌心。

　　就是从那一刻开始，一个念头在孙恩菲的脑海中生成。

　　这是我的妹妹。

　　我是姐姐，我要照顾好她。

　　四岁的小孩牵着三岁的小孩，悄悄说下的话，十几年后，依旧在心底发芽。

　　后来孙恩菲也问过，你这么一个害羞的家伙，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对我那么亲热有何企图？妹妹茫然地想了半天，认真地说，可能是我那时看你比较亲切吧。

　　所以说嘛，真的只是害羞。

　　可能不那么会说话，可能不擅长和人打交道，可是遇到想要亲近的人，也会勇敢地伸出手啊。

　　就是因为这样，着她对待闵玧其徘徊犹豫的模样，孙恩菲才有了推她一把的冲动，看实在忍不住，想要让她知道你没必要这么胆小，你没你想的那么差，你是我心中很棒很棒的人……但是方法没用对，妹妹很生气，孙恩菲很低落。

　　换在平常，这种隐含催促的行为孙恩菲不会做，只是这些天大概是受到那个神经病的影响，他每时每刻在那唠叨感情论，说一些时光易逝人难回的话，孙恩菲不由自主就联想到了自家妹妹身上，一时慌张，头脑就发了热。

　　孙恩菲觉得，前阵子她混在学校论坛里各种刷感情模块，顺手加上这个“感情大师”的通讯号，并信了他的话，是她目前做过最后悔的事没有之一。

　　那个神经病最好给出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和解决方法。孙恩菲想。

　　不然她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找出这神经病在哪个班，然后，把他挫骨扬灰。

　　——

　　早自习是背诵时间，清晨之时，重复英语单词和语文文章的声音，在每个班级不断回响，交织出一天校园生活开始的篇章。

　　某间教室的某个座位，却有着异样的诵读声。

　　“夏日已然消逝，也许永不还复，阳光如是温暖，然而犹嫌不足，”男生拿着一本诗集，轻声念道，他穿着一件洁白的衬衫，不被常人注意的袖扣都擦得干净锃亮，大部分人在看见他的第一眼，就会想到“干净”这个词：“一切行将过往，坠入我的双掌，宛如五瓣之叶，然而犹嫌不足……”

　　“号锡，老师来了。”同桌低声叫他。

　　郑号锡一顿，面色自若地在诗集上盖过一本英语教材，等老师经过之后，他把教材重新放回去，转头看着同桌，嘴角现出两个小小的梨涡，笑容澄澈漂亮：“谢啦。”

　　“没事，”同桌摆摆手，“你还在读这诗呢？我都听你读一周了……”

　　“阿尔谢尼伊·塔可夫斯基的这首小诗，象征了很多东西，我个人看来，它是在用优美的语言，描述永不知足的贪欲，”郑号锡侃侃而谈：“有时候你自认为只要一点点就足够，可是想要的东西到手后，本能会让人去追逐更多，而忽视自己最开始的心情……”

　　“啥、啥司机？”同桌没听懂。

　　郑号锡愣住，然后从文学少年秒变嫌弃脸：“不懂就算了……诗都不会欣赏，活该你没女朋友。”

　　同桌无辜躺枪，怒而拍书：“说的和你有一样！”

　　郑号锡一窒：“那是因为我不想找……”

　　“你就嘴硬吧你，”同桌鄙视地说，“开学那会，我们班女生肯定有被你外表迷惑的，但是现在你就是挨个去问，我担保，也没一个会想做你女朋友。”

　　“为什么？我哪有问题？”郑号锡很不解。

　　同桌上下看着郑号锡，暗叹这家伙到底是自信过头，还是压根没有自知之明，片刻，他缓缓开口：“你浑身上下，哪里都是问题。”

　　甩下这句话以后，同桌就转身投入学习。郑号锡气闷，鼓着脸去看那本诗集，匆匆翻过几页后，他再也控制不住，一张好看的脸彻底垮了下来，写满郁闷。

　　同桌背了一页单词回来，一看这小子还在生闷气，觉得自己那话可能说重了，有点内疚：“我说，郑号锡……”

　　郑号锡斜眼看他：“说吧，我问题在哪？”

　　同桌咽下即将出口的道歉之词，吞吞吐吐：“没问题……你人挺好的……”

　　“我也觉得我人挺好的，”郑号锡说，“我们班女生跟我都玩的来啊，那你为什么还说，没有女生会想做我女朋友？”

　　因为你情商低得过分。

　　“嗯……因为你更适合做朋友，而不是男朋友。”

　　这句颇有深意的话，让郑号锡陷入了疑惑的沉思，同桌见他皱着眉苦思冥想，好半天还是懵懵懂懂，叹口气，给他指了条明路。

　　“你多去网上看看感情攻略，就懂了。”

　　—【视角切换】

　　我翻着语文书上新学的那一章，拿笔在上面划预习重点，但是划着划着，这一页纸就被我涂得满满当当，一眼望去全是画得歪歪斜斜的黑线。

　　就像我现在纠结成线团的心情。

　　昨天我那样对孙恩菲是不是有些过分，可是要我去道歉我又觉得委屈；闵玧其收到照片后一直没回我，他是怎么想的，是不是以为我有毛病；我胆子这么小，以后去社会上很快就会扑街的吧；不管了我现在的目标是学习学习学习……但是我学不进……和孙恩菲闹别扭怎么办，和闵玧其说不了话怎么办，我这样的人到底该……怎么办？

　　我按住书包上新买的小猫挂饰，捏着它毛绒绒的身子，想到这还是和孙恩菲一起在校外的小店里买来的，我的心也像被什么堵住了，沉甸甸地发闷。

　　过了好一会，这种难受的感觉慢慢消退，我轻轻地叹口气，往后挪了下凳子，回过头，想看看孙恩菲在干什么。

　　视线里，孙恩菲高高伸着手，表情错愕，我还没反应过来，一个纸团飞速地击中我的头，反弹，落到了闵玧其的课桌上。

　　“……”闵玧其默默把它推去了桌子右上角。

　　我愣愣地看着纸团，又抬起头，孙恩菲正在对着我双手合十做忏悔状，满脸悲戚。

　　“不好意思。”我小声说，把纸团抓起来攥在手里。

　　“没事，”闵玧其顿了顿，在我转身之前，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声音低了几度地补充，我差点就没听清：“照片……挺好看的。”

　　我一愣，甚至没来得及理清这句话的具体内容，莫名的欣喜已经如同涨潮的水，漫过心底。

　　“啊……那，谢谢。”

　　匆匆道完谢，我没看闵玧其的脸，回过身，展开纸条。

　　“对不起，我错了，原谅我QAQ×10000”。

　　我盯着“QAQ”的颜表情，和后面跟着的“×10000”，没忍住笑了出声。

　　典型的孙恩菲式道歉。

　　很神奇的，心口堵塞的东西在一个瞬间就疏通了，我转过头，孙恩菲依然在双手合十，眼巴巴地看着我，我对她笑着点点头，看见她的眼睛，在几秒之内亮了起来。

　　—【视角切换】

　　[神经病]：不好意思……我刚刚去问了，但是那人没有喜欢的人，不具备参考价值……

　　[孙恩菲]：我等你这么久你就说这个？？？你想死吗？？？

　　[神经病]：这是意外状况……
　　[神经病]：但是我有个方法，你用了你妹妹绝对会原谅你！
　　[神经病]：我可以保证！

　　[孙恩菲]：说

　　[神经病]：跪下对她说一万遍我错了请原谅我。

　　[孙恩菲]：……
　　[孙恩菲]：你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

　　[神经病]：你先试啊不试怎么知道有没有用！没用你再来找我！我任你宰割！

　　最后那四个字透露的坚定让孙恩菲有点动摇，她扔开手机，环视一圈课桌，然后撕下一大张草稿纸，奋笔疾书。

　　写到第三十九句“对不起请原谅我”，孙恩菲的手已经酸了，她沉思一下，毅然决然把草稿纸换成了小纸条，然后在上面端端正正写下自己的“一万句”致歉词。

　　扔出纸团之前，孙恩菲磨了磨牙。

　　如果这方法还是没用——

　　就别怪她，让这个个性签名挂着“夏日消逝，永不还复”的神经病，真真正正的，“永不还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