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桌坐着闵玧其》释晓

28、Twenty-eight 竞

　　竞赛班。

　　和其他班不同，这里的课桌总共不满十个，显得极为空落。室外的喧哗没有影响教室里的安静，人人俯首写题，神情认真。坐班的班主任非常满意这浓厚的学习氛围，向来锁紧的眉头都松了松。

　　因为身高，得以坐在最后一排的金南俊偷偷瞄了眼讲台边的班主任，右手继续在草稿纸上流畅地列下算式，左手放在课桌下，滑着手机。

　　和上一次看手机相比，刷新了足足十分钟，金泰亨再怎么慢，也该把图片发过来了。

　　如果他还是没发……

　　金南俊沉默一下，发现即使金泰亨不发照片，自己也不能拿他怎么样，顶多是在他下次来抄作业时铁面无私一回——这算不上什么，金泰亨分分钟就能拿到其他人的答案，他盯准金南俊的原因只是因为金南俊正确率最高。

　　可是……啦啦队服……还是特别好看的啦啦队服……从那张高糊的图片里也能看出来，款式偏向性感的啦啦队服……

　　拼了！大不了就帮金泰亨写一周作业！反正他那难度也不高！

　　金南俊颇为悲壮地下了决心，然后再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果不其然，还是他那刷屏的求照片留言——发消息的时候倒没什么，现在自己看起来，都觉得有点丢脸。

　　也不能怪我啊，谁让我终于觉醒，却流落到了这么一个雄性成堆的角落……金南俊幽怨地想。

　　也不知道是不是智商高的人，做什么都会比别人快一步，金南俊在小学二年级就已经学会用网络搜索一些……咳，比较隐晦的信息。这直接导致在初中上生理课，男生坏笑女生脸红时，他一个人就能面色淡定地把书从头翻到尾。

　　可是遗憾的，金南俊的雄性激素也来得晚了那么一点。初中有女生因为他是学神级人物，明里暗里地对他示好，他挑剔地想，女生总是爱多想，爱哭，这么麻烦，要女朋友有什么好的？——这个阶段的他，大概和现在的田柾国很有共同语言——总之，金南俊无视了人家的所有举动。最终那女生主动放弃，很快和另一个男生走到了一起。

　　然而初中结束的暑假，迟来的发育期汹汹来袭。随着金南俊增长的身高，他身体里和心底的某种东西也开始蠢蠢欲动起来，又一个偷偷起来洗床单的清晨，金南俊福至心灵地想到：他是时候，找个女朋友了。

　　想到这一点以后，金南俊立马就行动起来——他潜伏在要去的高中的校园论坛足足三周，确定了一个事实，市重点的高中，男女比例持平，而且，女生都长得相当不错。

　　金南俊一下就自信满满，不管在哪，一定有和他合得来的，又好看的女生，可以成为他的心灵伴侣。

　　开学第一天，金南俊顶着中考第一名的荣誉头衔，在全校师生面前侃侃而谈自己的学习经验，在一众学子，重点是全体女生的崇拜目光中，意气风发。

　　演讲结束，金南俊跟着班主任去了自己班里——竞赛班，一个班占一栋楼，离其他教学楼极远，基本无法交流感情，班里加上金南俊一共九个人，全是男性。

　　金南俊当时就懵了。

　　让他更绝望的还在后头。学校对竞赛班寄予厚望，除了吃饭时间恨不能让他们溺死在学习的海洋里一辈子别出来。考试全部在自己班考，体育课专门分场地给他们练，金南俊好不容易报名学生会成功，待了三天，才和朴智旻与闵玧其两个人混熟，合眼缘的女孩子都没说上一句话，班主任语重心长地和他谈了谈学习的重要性，把他从学生会除名了……

　　至此，金南俊看清自己高中三年注定单身的命运，心如死灰。

　　当然心这玩意没法说死就死，就像荷尔蒙的增加依旧不受控制，金南俊如今也释然了，单身就单身吧，但是每一个能和女生交流的、珍贵的机会，还是要去争取的。

　　一群好看的女孩子的啦啦队服照片……更是需要争取的。

　　金南俊无意识地滑着屏幕，胡思乱想。很突然的，一条新消息刷新出来，金泰亨发的，是张图片，网速不好暂时没加载清楚，可是一抹明丽的红色，确凿无疑。

　　金南俊一愣，紧张到写字的手都抖了抖，在纸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

　　图片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靠！”

　　一声激动的感叹打破了教室的安静，班主任与同学诧异地扭头，只看到金南俊一张涨得通红的脸，表情不复以往的平静，堪称悲愤。

　　——

　　如果尴尬的气氛能够杀死人，这里大概已经有了两条人命。

　　朴智旻忧郁地想。

　　五个人围成一圈，和乐融融地交流，满心愉快，这都是想象里的场景。真实情况是金泰亨负责说废话，孙恩菲负责怼他，朴智旻间或插上一两句，剩下两人，则尽职尽责地做观众，一句话都不开口，笑起来都是僵硬的，浑身上下洋溢着“我想走”的渴望。

　　互相搭个话聊聊天而已，很难么？

　　朴智旻着实不懂这种微妙的恐惧心理，但是直接指出别人的不同这种事他做不出，只好有意地各种丢话题给这两人。孙恩菲的表妹还好点，能回个两三句笑一笑，田柾国像是打定主意装木头，不管朴智旻说什么都当没听见，表情和眼神实力诠释生无可恋这个词。

　　亏我顶着孙恩菲的白眼，硬生生把你塞去了两个妹子中间，你就这么没反应？对不对得起我？

　　幸好此时不自然的田柾国不知道朴智旻痛心疾首的心理活动，不然他会直接暴走。

　　——让一个恐女症坐两个女生中间？这到底是关爱呢还是想让他送命呢？

　　“那我现在和你们说说我在原来那高中的事，想当初我一入学，就登上校草榜第一，天天有人给我送情书……”金泰亨完全没发现不对劲的气氛，还在那兴奋地追忆往事。

　　“我们要训练了，你和他们说去。”孙恩菲一点也不客气地说，绕过田柾国拉住了另一个女孩。朴智旻发现这两人都松了口气，也在心底无奈地发出一声长叹。

　　“别动！”金泰亨猛地喊了一声，赶忙掏出手机，“金南俊还在那等着呢我都快忘了……我们来张自拍，快点快点。”

　　孙恩菲反应极快，牵着女生就跑：“我们不拍！要照片找别人！”

　　金泰亨一愣，手已经按下了自拍键：“啊……”

　　朴智旻过去一看，笑了，孙恩菲跑的早，照片里只有金泰亨的半张脸，和坐在地上没反应过来，蠢萌蠢萌地望着镜头的田柾国。

　　“就把这张发过去呗，”朴智旻笑着说，“反正都是红色，没差。”

　　田柾国茫然地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大红色T恤。

　　金泰亨赞同地点点头：“也是。”

　　—【视角切换】

　　“咔嚓”，微笑着比划剪刀手，一张照片。

　　“咔嚓”，换个姿势，嘟嘴，又一张。

　　“咔嚓”“咔嚓”“咔嚓”……

　　我崩溃地按住孙恩菲的手：“够了！我要回家！”

　　更衣室内只剩下我和孙恩菲两人，练完舞蹈回来以后，自拍欲望突然间全面燃烧的孙恩菲失望地放下手机，“那我们明天再拍。”

　　还有明天？！

　　我试图打消孙恩菲这个可怕的想法：“这衣服我们每天都穿，自拍到后面也没意思了啊。”

　　“没啦，我就想记录一下这个练舞活动，”孙恩菲感慨地说，“因为我最近接触到一些东西，突然觉得，时间流逝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留点照片下来，以后再看到，回忆起来也会很感动的。”

　　“……你又看了什么奇奇怪怪的言情小说？”

　　“在你心里我整天除了看言情小说就没事干了吗？”孙恩菲哼了声，“我告诉你，我的业余生活很丰富的，那时候要不是为了你和闵玧其，我才不会去……”

　　我马上用手堵住孙恩菲的嘴：“行了我知道了，别说了。”

　　孙恩菲眨眨眼睛，扒开我的手，眼神欣慰：“你知道就好。”

　　“对不起我对你的做法完全没有感恩的心，让我请你吃吃喝喝什么的，免谈。”我一口气堵死了孙恩菲后面的路，孙恩菲一愣，突然谄媚地黏上来：“大人且慢，在下有条妙计，可增进您与闵先生之间的感情，但这妙计难得，大人欲知，还请付出小小小小的资产，好让在下心甘情愿贡献绵薄之力……”

　　我无视孙恩菲这半吊子古文的内容，面无表情：“说实话。”

　　“我饭卡没钱了，养我。”

　　我就知道孙恩菲反常的拿闵玧其来打趣我准没好事。

　　自从我哭了那一次后，孙恩菲就再也不提闵玧其，即使知道我和闵玧其有短信来往，好奇心极强的她还是问都不问。这一度让我很心虚，以为她讨厌起了闵玧其，看在我的面上才什么都不说……今天她的话里终于出现闵玧其的名字，还是以这种欢快的口吻，总算让我放下了心。

　　天知道我在做梦时梦到过多少次孙恩菲和闵玧其异口同声对我说“你选谁”的可怕场景。

　　虽然每次梦到这里我就会吓醒，但是我很清楚，如果这个场景发生在现实，我的答案会是什么。

　　“好，我养你。”我说，纠缠在心口许久的郁结，悄悄松绑。

　　孙恩菲并不意外我的回答，眼睛弯弯：“那这条妙计你还要不要？”

　　“要。”

　　孙恩菲所谓的“妙计”，无一例外的都是坑，可我还是挺好奇她有什么新想法的。

　　“真的？”

　　“真的。”

　　“我先说啊，这是先前金泰亨给我的灵感，有问题了你去揍他一顿，和我没关系。”孙恩菲义正言辞地把一顶黑锅丢给了金泰亨，然后在我无语的眼神中叙述她的计划，她边说边把自己的手机递了过来：“就在刚才，我通过我们班的群加了闵玧其，用的是你的号……别这么看我，你密码从小到大就那一个，我随便一输就进去了……他问你练舞练得怎么样，我没回，现在你最好看的那张自拍我已经添加了，只要你点确认，就能发过去。”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自己的那一张笑脸，说不出话。

　　孙恩菲没有无视我的意愿自顾自发出照片，没有强迫我去做什么，可我还是有一种选择权被剥夺走的感觉，有些委屈有些生气，更多的，却是无力。

　　你是我姐姐是我最亲的亲人最好的朋友。

　　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会做什么……你明明都知道的。

　　就算我自己也期望改变，就算我自己也期望靠近，可我不想前进做不到前进，就别让我前进了，别在我背后推着我要我去做了……行吗？

　　我低着头，打算退出聊天界面，孙恩菲忽然按住我的手，叹了口气。

　　“对不起，是我自作主张，”她说，“这几天和一个神经病在聊天，我也被带得脑子出问题了，稀里糊涂就搞成了现在这样……但是他有句话，我觉得很对。”

　　我沉默地低着头。

　　“——别等到错过一切了，才开始后悔。”

　　——

　　更衣室里安静得可怕，我本来以为我和孙恩菲有说不完的话题，我们之间永远不会默然无语，可是我真的没有想说的话了。孙恩菲是个很好的姐姐，但她不懂我的畏惧和难过，从来不懂。

　　别等到错过一切了再后悔？

　　说出这种话的人真不负责任，他怎么知道我没有后悔，我天天都在懊恼我的自卑胆怯，我天天都在想着怎么改变，我只是还没有行动，我只是还想多等一会，等到我能更优秀，给自己更多的勇气……让我不至于，连自己给自己的承诺，都不敢相信。

　　手机里我的笑脸格外灿烂，开开心心和孙恩菲自拍的时候，我一定想不到，我会突然讨厌起自己的微笑。

　　高兴什么呢？

　　你还是那个胆小鬼。

　　缩在角落，裹足不前的胆小鬼。

　　……可笑又可怜的胆小鬼。

　　孙恩菲小心翼翼地靠近，用手指蹭了蹭我的肩，我默默凝视着手机屏幕，终于，点下发送键，然后直接地把手机塞回孙恩菲手里。

　　“诶……”孙恩菲似乎有些惊喜，似乎想说些什么。

　　我丝毫没有停顿，抱着校服，头也不回地走进更衣间，把她落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