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桌坐着闵玧其》释晓

21、Twenty-one 办

　　办公室门口，金硕珍送走了怒气冲冲的英语老师，再度深感起熊孩子的破坏力。

　　“上我的课是枯燥了点，我能理解，他平常睡觉我都不会管了，但是这次，这次……”十分钟之前，英语老师痛心疾首地说，她是个年近五十岁的老教师，这会儿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让金硕珍吓得不行，忙前忙后地端水上来，英语老师喝了口水，情绪平稳了点，语气仍是严厉到坚硬，“他对着人小女生扔纸条，砸到人家头了，被我看到了，我就要他把纸条拿回来，道个歉，他倒好，站在那就是不肯动……你说说，这像什么样子？还是不是个学生了？”

　　确实没礼貌，这回不能包容，一定要罚。金硕珍心想。

　　“要不是正好那会下课，我也不会来找你，闵玧其这个人，他不听讲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是他影响同学，就是他不对……”

　　金硕珍连连点头：“您说的对，我等会就把他叫过来，让他写检讨。”

　　“检讨我是不用了，但是他要道歉，必须道歉，”英语老师一字一顿，从教三十年的威严和固执，即使是金硕珍都有点招教不来，“小姑娘都要哭了，他就跟个没事人似的在那站着，我就从没见过哪个学生这么过分的！”

　　从没见过XXX的句式，据说是每个老师面对学生时必备的口头禅，但金硕珍相信，英语老师这句话没掺水分。

　　不比那些没真材实料又爱瞎折腾的半壶水，英语老师的教学方法或许枯燥了点，可是从实力到师德，都没话说。她在学校里算是资历最高的前辈，却从不倚老卖老，对小辈和学生都很关爱，遇到少数像闵玧其这种不服管的，也和她说的话一样，基本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就带过去了。这种受到所有人尊敬的好老师，有胆量当面顶撞她的刺儿头，闵玧其大概真是第一个。

　　可是……就和英语老师固执认为闵玧其应该道歉一样，闵玧其，百分之百也在认为，自己没做错。

　　要这样的家伙道歉，难度基本等同于徒手上太空揽月——没可能。

　　心里这么想，话却不能这么说，金硕珍百般保证自己会让闵玧其认识到错误并诚恳的道歉，总算让英语老师走了回去。望着老太太头发花白步履缓慢的背影，金硕珍心底又是尊敬又是无奈。

　　他不确定自己遇到相同的情况时，会怎么做，但是在一开始想要询问闵玧其纸条内容的想法，却是烟消云散了。

　　从头到尾英语老师都没提出要闵玧其给自己道歉，更没做出过没收纸条的举动，金硕珍明白她的意思，闵玧其既然不是来学习的，她就可以把他忽略，但是他影响到了其他人，就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对原因她不追根究底，她在意的是行为，和结果。

　　金硕珍本来准备今天和金泰亨谈谈，力图问出他隐藏的事实，现在想想，金泰亨不愿意说就不必说，要解决的是学籍档案上的不良记录，但如果他有意愿、有决心，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谁都没理由强迫他，即便是打着“为他好”的旗子，也没权利这么做。

　　想要当个好老师，还要学很多东西啊……

　　金硕珍在办公室门口严肃地自我反省了一会，然后回头看看墙上贴着的课表，深深地叹了口气。

　　得，金泰亨的事才找到了解决方法，闵玧其又开始闹了。

　　这两人是专门看准了日期好轮流来整我的是吧。

　　金硕珍默默在心底吐了个槽，决定下一节自习课的时候就把闵玧其喊过来谈人生。走廊外一阵清爽的风吹过，暂时抚慰了金硕珍疲累的大脑，他看着蓝色浅到几近透明的天空，和那些被阳光勾勒出阴影缓缓浮动的云，舒口气，回身进了办公室。

　　一道极细微的电流忽然划过脑海，金硕珍脚步一顿。

　　也许是刚上完一节课没整理好思绪，也许是空调的风吹僵了思维，也许是英语老师气场太强导致他忽略了很多东西，但是现在仔细一想……

　　闵玧其？扔纸条？

　　——这两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事，真能扯的上关系？

　　—【视角切换】

　　“你别哭了。”孙恩菲很小声很小声的说。

　　我指着自己的眼睛，“我哪哭了？”

　　我们这时站在平常少有人至的走廊边。离开了开着空调的教室，毒辣的太阳只要短短一瞬间，就能让人汗湿脸颊，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团在慢慢融化的冰激淋，很快就能滩在地上，化成一堆奶油水，黏糊糊的，惹得苍蝇和蚂蚁前来啃咬。

　　我的心里也有苍蝇和蚂蚁在到处飞到处爬。

　　但是我很确定，我的语气还是像以往一样，有着开玩笑的漫不经心，我的眼里也不会有眼泪，因为强行忍下去之后，不让它在温柔的关切前决堤会容易很多。

　　所以孙恩菲不用在全班人异样的眼神中把我拉出教室，不用在强烈的太阳光下悄声关心我，我很快就能恢复过来，只要给我一点点时间……我没那么脆弱的，真的。初中三年没有孙恩菲在我旁边，我照样能顶着其他人带着嘲弄的评价和调侃走过来，照样能装得很无所谓，虽然没闵玧其那么像，虽然还是会被人看穿……

　　我真羡慕他。可以对什么都无所谓。

　　我真羡慕他，英语老师严厉地要他给我道歉的时候，他还是可以冷漠地站在那儿什么都不说，不受其他人谴责眼神的煎熬，也不被纷杂的议论声打扰。

　　如果不是我给他传了纸条，他也不会扔纸条给我的。

　　砸到我的头了，不管他是不是故意的，其实，都是我话该。

　　但我没和老师解释，只是坐在座位上深深地低着头，一如既往的懦弱，一如既往的恐惧。

　　闵玧其在看着我吗？用什么样的眼神？冰凉的鄙夷的不屑的？冷漠的？他终于看透我的没用和卑微了吧？他终于还是会……

　　彻底离开了吧？

　　不对，不对。我们之间那些若即若离的接近，连朋友都不算，谈什么离开，真好笑。

　　可他会讨厌我，一定会讨厌我。

　　我自己都很讨厌自己……

　　“好，没哭，我知道你没哭，”孙恩菲拨了拨我的刘海，轻轻地说，“但是，不要在心里哭啦。”

　　我还在笑着，我能感觉到。

　　偏偏鼻腔酸涩到不能再忍下去，偏偏咸涩的液体流过了唇角，晶莹的泪水里，孙恩菲的脸开始模糊，我都忘了自己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因为有人说过哭是软弱者才做的事，我就努力做一个不哭的人，可是原来软弱是无法改变的东西，强忍住不流泪，也不过变成一个总是笑着的失败者。

　　分明心里的眼泪，都快把自己淹到窒息了。

　　哭和不哭，又有什么分别？

　　孙恩菲很轻很慢地抱住了我，轻轻拍着我的背，我清楚地闻见了她的头发上传来的洗发水的浅浅香味，安心又让人眷恋，仿佛用清淡的香编织出了一个甜美的摇篮梦境，闭上眼就能永远不受伤害。灼热的阳光炙烤到人的皮肤发疼，一小会的拥抱也让我们接触的地方变得湿漉漉的，可谁都没有先放手，我呜咽着，眼泪越来越多越来越汹涌，好像想哭出这几年积压的所有委屈，却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在难过什么。

　　孙恩菲的声音夹杂了夏日的微风，忽近忽远地传来，有丝丝缕缕的温柔，还有丝丝缕缕的叹息。

　　“这么不好受的话……不如，就别喜欢他了吧？”

　　—【视角切换】

　　“你知道自己错在哪了吗？”

　　“知道。”

　　“……错在哪？”

　　“不该拿纸团丢她的头。”

　　“那老师叫你道歉你怎么不肯动？”

　　“人太多。”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本来，是想私下道歉的？”

　　“对。”

　　“……”

　　金硕珍无语凝噎。

　　他把闵玧其叫过来，做好了一整节课都和他长期扯皮的准备，结果几句话下来，闵玧其的反应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本来想好的腹稿都成了无用功。

　　“还有事没？”闵玧其理所当然地问，倒让金硕珍生出了一种自己在浪费他时间的错觉，“没事我回去道歉了。”

　　“等等等等，”金硕珍喊住了他，“既然你都想要道歉了，怎么英语老师让你站起来的时候你不说？不知道这样会让女孩子多尴尬？”

　　这句话真没什么实际含义，金硕珍纯粹是被闵玧其一反常态的表态弄得云里雾里，才随口扯了一句，并想着和闵玧其再扯一会，就能放他回去了，省得这场谈话三分钟不到就结束了，搞得很不严肃的样子……然后金硕珍惊悚地看见，闵玧其露出了一副极为迷茫，俗称摸不着头脑的表情。

　　“为什么会尴尬？”他说。

　　金硕珍一下愣了，心说这怎么和你解释，本来就脸皮薄一小姑娘，你丢了人家纸团，被老师叫起来还在那玩沉默，鬼知道你有私下道歉的打算，谁看都是你看不惯人家不肯给面子……至于为什么尴尬……这还需要解释吗！解释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啊！

　　闵玧其却很有求知欲一样的看着金硕珍，摆明了他不给出一个合理理由，闵玧其就能赖在这不走。

　　金硕珍想破了脑袋，仔仔细细把这事的逻辑讲给了闵玧其听，说得口干舌燥，闵玧其似有所悟，金硕珍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喝口水，他的下一句话，硬生生让金硕珍想跳楼。

　　“那我是不是要回去，当着全班人的面给她道个歉？”闵玧其看上去很认真，他不是在开玩笑，绝对不是。

　　“事情过都过去了，人家估计还在调整心情，受不得刺激……你就……私下说就行……”金硕珍有气无力地说。

　　闵玧其皱着眉，对这种处事方式十分费解：“有区别吗？”

　　“有，真的有。”金硕珍一不小心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你这情商也只能和幼儿园小朋友肩并肩了，听我的，听我的就好。”

　　“哦，那听你的。”闵玧其对后面一句话没什么反应，平淡地点了点头，“我回去了。”

　　金硕珍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有些内疚：“玧其……”

　　“没事，我情商本来就低，我爸妈没教过我，”闵玧其说，他扯了扯嘴角，笑容说不上是真心还是自嘲，“以后多锻炼。”

　　“成……我帮你。”

　　闵玧其推开门，盛烈的阳光自他前方正落，在实木地板上拖下一道漆黑的长影，看着无端的有些孤寂，“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