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桌坐着闵玧其》释晓

14、Fourteen 闵

　　闵玧其靠着沙发，双腿交叉放在茶几桌上，眼睛微闭，看着像是在睡觉，但金硕珍清楚，他只是不想听人说话，索性用这种模样先切断对话的可能性。

　　好不容易消停了一阵子，又出了状况，这种循环再多来几次，金硕珍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未老先衰。

　　“玧其，别装睡，”金硕珍叹了口气，“这事你想怎么解决？”

　　具体的情况金硕珍已经问了班委，对那位物理老师的行事，他也有点不喜欢，但闵玧其这种明晃晃打脸的行为着实太说不过去。回办公室之前，物理老师捉住金硕珍，对着他说了一堆闵玧其的不良事迹，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一定要有个交待。金硕珍听得头晕脑胀，进办公室一看，闵玧其这小子就坐在他这悠闲地吹着凉风睡着觉，顿时更加心塞。

　　“道歉不可能，”闵玧其闭着眼睛，说，“除了这个，随便。”

　　“你这话的意思就是，没得解决，”金硕珍在对面的沙发坐下，颇为无奈，“可他毕竟和校董有点联系，所以……”

　　“自己就是关系户，还成天在那鄙视其他关系户，”闵玧其哼了一声，“这种人……”

　　在更难听的话出口之前闵玧其闭了嘴，有些话得分人说，和朴智旻金南俊聊天的时候蹦几句脏话不是问题，在金硕珍面前这么干，肯定要被他敲头。

　　“不然你们重点班怎么会混进这么一个老师？”金硕珍摇摇头，他虽然年纪轻，但能力摆在那，不然也不能一来就代班班主任，对半瓶子水瞎晃悠的物理老师自然也不是很看得惯，“不道歉就算了，我帮你拖着。”

　　闵玧其却睁开了眼睛，若有所思：“照你这么说我也是混进来的……挺不好，是不是？”

　　金硕珍一惊，心道闵玧其居然纠结起了这个问题，莫非是陷进了迟到的青春期关于自我认知探讨的烦恼？

　　“这个不好说，分情况看，”金硕珍斟酌着用词，以免刺激到闵玧其，“你现在是未成年人，这些决策都是由你爸妈做的，在选择权比较少的情况下，做好自己能做的是首要目的……只能学习的时候，就好好学习，如果可以做更多的事有更多的选择，才算是有话语权，那时候你还觉得自己这样不好，完全可以去和你爸妈谈谈……”

　　闵玧其点点头，决定找机会把这话改头换面去和某个人说一下。

　　关系户怎么了？关系户就没人权？骂你的那个自己就是关系户你知不知道？分明就快哭出来了，还是一句话都不敢说不敢反驳，看着就让人火大。

　　早上也是，见着他想打招呼来着，闵玧其都准备好点头了，她又生生把话吞了回去，闵玧其也知道自己冷着脸的时候看上去有点不近人情，但是你都给我打了伞，现在又装陌生人？搞什么鬼？我就真有那么可怕？和我说句话而已我还能把你吃了？

　　“话说回来你今天是怎么回事？班长跟我说，物理老师这话平常说得也挺多的……”绞尽脑汁扯了一大堆话后，金硕珍总算反应过来闵玧其的不对劲，“你就今天发了火？”

　　闵玧其掏出崭新的手机——原来那个下雨那天进水又坏了——漫不经心地看了眼时间，站起来，“我学生会还有事，先过去了。”

　　当我不知道你在学生会就是个凑人头的？

　　金硕珍嫌弃地摆手，“不想说就别说，走走走。”

　　—【视角切换】

　　我和孙恩菲站在学生会办公室的门口，对着门上那块“会议中，请勿打扰”的牌子，沉默无语。

　　“我就知道遇到他准没好事……”孙恩菲小声嘟囔，把手里的请假条对折对折再对折，放在门缝那里比划，“你说我把这个塞进去，是不是就可以走了？”

　　“还是别吧，万一被当成废纸扔了怎么办？”我犹豫地说，“再等等……”

　　孙恩菲抓住我的手看了下时间，“再等五分钟，还没人出来我们就走，起码赶得上回去上课。”

　　我点点头。

　　“那你先在这看着，我去趟厕所。”孙恩菲把假条交到我手里，转身就跑，不难看出她有多急切，来的路上她就在连声说，给完假条要我陪她去厕所，看来现在是真的忍不住了。

　　我无奈地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门上的牌子，最后叹口气，摊开假条看上面的内容，打发时间。

　　其实上面也没写什么东西，就是潦草几个字，证明孙恩菲请了假，结尾再附上生活老师的签名。我对假条的内容没有丝毫兴趣，只是在等人的时候总想做点事，不然一个人干干的站着，显得特别傻。

　　低头像是在研究纸条，我发起了呆。

　　孙恩菲在路上跟我说她是怎么从向来不近人情的生活老师手里拿到假条的，有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

　　——“平常多说点话，关系就好起来了，很简单的。”

　　多说点话就可以了？胆子大一点就可以了？其实可以不用想那么多……就对那个人笑一笑，说一句“你好”，关系就可以……好起来？

　　现在想起来就觉得，打个招呼而已，很简单的事，可以轻易做到，但是再让我面对现实，面对闵玧其那张冷淡的脸，我这一刻的无畏，又不知道会丢去哪。

　　太没用了。

　　就一句“你好”罢了……到底有多难？

　　有些东西越想心里越不好过，我把假条按原样折好，轻轻吐出一口气，有点希望能把自己的畏惧和郁结一下子全部吐出来。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时间就要到了，我们……”我说，抬头去看孙恩菲。

　　闵玧其停在办公室门边，望着我，眼神有点疑惑。

　　话语凝在喉间，经过的风把脑子里的东西吹个精光，一片空白。

　　几十秒之前在想着的事，却在这一刻接手了身体的控制权，我看着闵玧其的眼睛，那两个字脱口而出：“你好。”

　　—【视角切换】

　　闵玧其拿着手机，看朴智旻给他新发的消息。

　　他和金硕珍说学生会有事，这次还真不是说瞎话，每个月的例会就在今天开，不得缺席，否则直接除员，朴智旻特地和他说了重要性，就是怕他不来。

　　闵玧其对这个并不在意，当初他进学生会就是个巧合，如今顶着这个名头，实际上什么事都没干过，除不除名都没影响。但是现在他既不想回教室，又不想待在金硕珍那被他追问，正好朴智旻和他说了例会的事，他就决定过来了。

　　不过作为一个学生会成员他是真的不合格，因为他根本忘了学生会办公室的具体地址……于是发短信问朴智旻，又等了一会，才收到朴智旻的回复。

　　朴智旻估计也很黑线，发来的消息语气充满了无奈，闵玧其选择性忽略了那句“哥你可是学生会的啊”的吐槽，以及“会议已经开始了哥你快点”的催促，不紧不慢地上了楼。

　　到了三楼，闵玧其看着学生会办公室门口站着的人，怀疑自己眼花了。

　　他顿了顿，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女生低头在折东西，如果他动作快点，还能如她所愿，两个人之间不发生任何交流。

　　“时间就要到了，我们……”

　　闵玧其就要推门的时候，女生忽然出了声，朝他看来。

　　然后她发现自己认错了人，表情一下凝固住了，闵玧其还在想着他是不是直接进去比较好，女生这时怔怔地开了口，不像在打招呼，像在背诵课文，“你好。”

　　闵玧其愣了一下。

　　“嗯，你好。”他说。

　　女生猛地反应过来，神情窘迫，闵玧其看着她，默默在心底数秒，数到第十三下，女生再度开口，这次语气不像背诵课文了，十足的紧张，仿佛没做好准备就被人推上了演讲台：“是这样……那个……孙恩菲中午被抓到了……不是，她请了假，但是假条不在裙子里……不对不是裙子……是不在身上……然后我们来送请假条……但是这里在开会……能不能麻烦你……”

　　闵玧其居然从这段凌乱的话里听出了她的意思。

　　“行吧，我帮你给，”闵玧其伸出手，“给谁？”

　　她呆了一下，慌张地把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块放进了闵玧其的手心，“朴智旻……”

　　灿金的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光晕吞噬了女孩大半的轮廓，那双眼睛里的惊慌和紧张依旧可以一眼看到底。闵玧其很早前就知道她胆小，只是没想到会胆小成这样，几乎是惊弓之鸟的程度，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不安甚至惧怕。

　　什么都怕，在这个世界上活着得多不容易？

　　这句毒舌的话闵玧其只在心里想了想，他静静地看着女孩，片刻，淡淡地说，“张光自己就是校董的亲戚，他说的话，你当成是垃圾就行了……金硕珍说的。”

　　张光，物理老师的名字。

　　然后闵玧其拉开门，把女孩错愕的脸关在了身后。

　　有些想说的话，只是一时兴起。就好比见到弱小的猫猫狗狗，也会生出带回家好好照顾的想法，但是静下心来，意识到了所谓照顾的重量，意识到了自己怕麻烦的性格，理智就可以打败那一秒钟的头脑发热。

　　比如一句“你什么都怕，活着得多不容易？”

　　又比如一句“既然这么不容易……不如，我来保护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