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桌坐着闵玧其》释晓

11、ELEVEN “

　　“同学，”老师停在我背后，扣了扣桌子，“这在考试呢，别睡了。”

　　一声无精打采的敷衍，然后是卷子翻动的声音。

　　听力结束没多久，我还在写英语选择，听着这对话一不小心就分了心，笔尖在试卷上打了个转，该圈中的选项落错了点。

　　这种时候还能睡着……某种意义上来说，很了不起。

　　好吧他一直很了不起，在一本正经骗人这方面，技巧更是炉火纯青。

　　我一想到我试探地问小卖部老板，买很多卫生巾之后，是不是会附赠痛经药，老板呆呆地看着我，最后用不自信的语气表示这个销售方案他可以考虑……然后我被孙恩菲笑了一路……丢脸的羞愤感就怎么都止不住。

　　现在坐在考场里都觉得忿忿。

　　不过，我是万万没有那个胆子，去和闵玧其对峙的。

　　……反正就是怂爆了，没救了。

　　我默默唾弃自己。

　　闵玧其还在拿着卷子翻，只是这么一个单调的声音，都流露出了无聊和厌倦，我突然想到了孙恩菲说过的话，嘴角一抽。

　　“我说，我们俩这是都被人给耍了啊，”回来的路上，孙恩菲边笑边伸手比了个姿势，“不如组成个复仇者联盟？”

　　我看着她，许久，缓缓出声，“你敢去和闵玧其复仇？”

　　孙恩菲干笑了两声，“那个……对上朴智旻我还有点可能性……闵玧其，你就自己解决吧。”

　　“好的，那现在，这个联盟破灭了。”我说，“别提复仇……和他说话我都怂……”

　　“没志气！”孙恩菲用力拍着我，手掌起落的幅度之大，仿佛是把我当成了一只篮球在拍拍拍，“这么多年的偶像剧和言情小说都白看了是吧？去追闵玧其，让他奋不顾身地爱上你，然后再甩了他，完美复仇，妥妥的。”

　　我一脸呵呵的表情：“嗯，计划很完美，我让给你了，行动吧。”

　　“好，那我立马就去行动，让朴智旻奋不顾身地爱上我……”孙恩菲忽然哆嗦一下，一脸恶寒，“我去，太可怕了。”

　　“你现在懂我听到这个计划的心情了吧……”我摊了摊手，“不可能，而且，可怕。”

　　不可能。

　　做什么都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淡然模样，和“奋不顾身”这个词出现在一句话里都让人觉得违和，怎么会在短短几天里摇身一变，成为情圣。

　　可怕。

　　……我也说不上是哪里可怕，可是就是觉得，闵玧其如果做出什么为爱献身的举动，就不像闵玧其了。

　　可大家都说，爱情可以改变一个人。

　　也许闵玧其以后确实会为了某个人奋不顾身，倾尽一切，像小说里一样，化身为温柔的男主角。

　　向来冷着脸的闵玧其，会对那个人露出最好看的笑，向来不怎么说话的闵玧其，会和那个人唠叨上一整天，他身上的距离感和冷漠，在那个人面前统统不见，他会爱着那个人，很爱很爱……

　　心猛地抽搐了一下。

　　幸好这个可能太过遥远。

　　幸好，这个可能实现的那一天，我应该不知道也看不见。

　　不会像现在一样，忽然有一点点，只是一点点的……难过。

　　—【视角切换】

　　闵家。

　　闵玧其在家的时候不怎么注重卫生，但是大体上还是过得去的，闵妈妈回来之后，房间的干净整洁更是整体上了一个新高度，处处都不染尘埃。

　　干净是干净，规矩也很规矩，就是看上去更像五星级宾馆的客房……不像个家。

　　金硕珍暗暗叹了口气。

　　“硕珍，以后小其就拜托你了。”装扮高雅得体的女人啜饮着茶水，精致的妆容和保养良好的体态，第一眼看上去，绝不会让人想到她已经有了个十七岁的儿子，“钥匙我等会给你，你把出租房退了，以后就带着小其和泰亨住这吧。”

　　“姐……其实你可以晚点走，”金硕珍说，“过几天就是家长会，玧其他……应该还是想让你来的。”

　　女人轻轻笑了，脸上有独属于母亲的温柔光辉，也有着淡淡的疲倦，“我其实也很想去，小其这么大了，我都没去过一次他的家长会……但是公司出了点问题，缺了我不行，我必须要走了。”

　　金硕珍顿了顿，没说话。

　　他这个姐姐是个好强的性子，什么都要争最好的，忍受不了任何的不上进和颓废。这次回家，对着闵玧其这么久都没爆发，只能说是心里的愧疚阻止了她。

　　其实不是不知道闵玧其的怨念从何而来，不是不知道闵玧其到底想要什么，当年小小的闵玧其带着哭腔对电话那边说妈妈我想你了，她也抱住话筒哭得泣不成声，发誓以后一定要多陪陪自己的孩子……但是最后，现实牵绊住了脚步，她还是选择了在外打拼，用每个月给闵玧其越来越多的生活费，补偿自己的无法陪伴。

　　怎么可能补得来？

　　缺失的岁月缺失的亲情，无法用金钱弥补，心上的漏洞，更不可能随着岁月增长自个儿就痊愈了。金硕珍大可以说上一大堆这样的话，但是他知道，女人比他更清楚这个道理，而她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没人可以改变。

　　论倔的程度，闵玧其和他妈妈，是一样的。

　　“今晚的飞机票，收拾好东西了我就去机场，不用告诉小其了，我到时候自己和他通电话，”女人笑笑，“还有……我这回回来的理由，别和他说。”

　　金硕珍沉默了。

　　“如果实在不行，就让泰亨去帮小其开家长会吧，”女人看出金硕珍心情不好，笑着打趣道，“反正以前也做过。”

　　“姐，别开玩笑了，”金硕珍苦笑，“这回家长会很重要，和我们考试的改革有关，理论上来说每个家长必须到……他们那会是小学三年级，还是周会，泰亨才能混进去坐着……”

　　女人想到了金硕珍那时传给自己的短信，忍不住笑了，“我记得本来应该是咱爸去开小其的家长会，最后被泰亨抢了家长单，就由着他去了？”

　　“就不该让他这么胡闹，”金硕珍格外的唏嘘，“姐你是不知道，玧其后来被同班同学取笑了整整一周，结果他就去找泰亨打了一架……泰亨没打赢……他那性子你也清楚，从那以后瞅着机会就给玧其挑刺，两个人到现在都不对盘……”

　　—【视角切换】

　　几乎是在还有十五分钟的提示铃响起的那一刻，轰隆隆的雷声随之而来。我一惊，望向窗外，看见枝叶被风吹得到处乱晃，云层是阴沉沉的铁灰色，好像就要压住地面了。

　　教室里开了灯又开了空调，一时之间才没发现这个异变。雷声一响，临近考试结束本就浮动的心，就像开了道口子，小声的议论和惊叹纷纷出现，两个老师也看着外面发了好一会呆，才开始出声制止。

　　“糟……”吵闹中，金南俊低低的说了一句，“没带伞……”

　　他在听力结束以后的二十分钟之内完成了整张卷子，如果不是不准提前交卷，想来他早就走人了。

　　这时听到这句，我忽的生出一种“学神也会被淋湿啊”的微妙感。

　　我包里倒是装了一把伞，夏季必备的防晒款式，用来充当下雨伞也可以，虽然看这天色，下的肯定是暴雨，挡不了太多，但是有总比没有好。

　　孙恩菲是住宿生，来考试就只带了个文具盒。我估计等下我要先把她送回寝室，然后再回家，路倒是不远，就是学校寝室楼的前面一块地方，地砖没铺平，平常走路一不小心就会磕到，下雨天它还积水……用孙恩菲的话来说就是，“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劣质而且不要脸的地砖”。

　　看来我回去肯定要把全身上下都好好洗洗了。

　　但是往好处想，晴天已经有好多天了，来场雨降降温，也不坏。

　　一成不变，总是太过单调的。

　　——

　　我撑着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水中，雨水就像瀑布一样狂轰着地面，炸开大朵大朵的水花，水滴几乎能溅到脸上，可见度低到几十米之外男女不明，更远一点人畜不分。

　　我猜我头上的黑线现在也和瀑布一样多。

　　刚出考场时，雨已经开始下起来了，但是并不大，狠狠心冲出去，顶多就是淋个半湿，所以滞留在教学楼的人并不多。我和孙恩菲悠闲地聊着天往前走，然后慢慢的，雨越来越大，孙恩菲表示我可以在她寝室玩一会，等雨小一点再走。

　　考试结束时间比平常下课早了将近一小时，我想了想，欣然接受了这个提议。

　　玩了一会，雨变大了。

　　又玩了一会，雨更加大了。

　　等到走廊里摆满了雨具，而每个回寝室的女生都全身透湿的时候，我终于意识到，再不走就走不成了，毅然决然地撑开伞，在孙恩菲担心的目光里冲进雨中。

　　事实证明，没在该走的时候走是个错误。

　　即使打了伞，我的头发还是被淋湿了大半，鞋子也进了水，裙子更是湿得彻底……我自暴自弃地想，还不如丢了伞直接冲回去，说不定能比现在速度更快。

　　就这么一点点往前挪动的时候，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站在教学楼的某棵树下面……看形状……是个……人？

　　这么大雨还不去躲，站在这里干嘛？脑子淋雨太多过电了？

　　我偷偷吐槽，局促地把伞往下放放，挡住自己的脸，然后低头加快了脚步。视线里模糊的身影一点点清晰，但是隔着雨水的帘幕，能见到的还是朦胧不清，以我现在的角度，只能看清那个人下半身的穿着，校服西裤，运动鞋，显然是个男生。

　　我快步经过了他身边。

　　男生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也没有找我搭话借伞，看来真的只是一个想淋雨玩儿的无聊人士。

　　把这个闲人抛在脑后，走出学校，回家，雨还是那么大，我看着窗外的雨，突然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内疚，觉得自己至少应该问问别人的情况，但是又想到自己一直就这么内向，做不出主动搭讪这种事，更没可能主动对陌生人给予善意，这么忽略那个人是正确的，还省得惹麻烦上身，那丝愧疚被冲刷在窗户上的雨水带走，了无痕迹……

　　是这样的。

　　正确的做法……就该是这样的……对不对？

　　冥冥中是什么让你停住脚步，回过头。

　　看见了那双熟悉的、没有任何情绪的黑色眼睛。

　　他也在看着你，湿漉漉的黑色头发黏在脸上，在倾泻的雨水下他的模样居然有点狼狈，是你从没见过的样子。雨依然在下，这么大这么大的雨，却好像为两个人隔岀一间小小的天地，水声充斥整个世界，可你只感觉到极致的静，他眨了眨眼，睫毛上一滴水珠滑落，你听到了，那滴透明的水珠落进心底的声音。

　　于是慢慢走上前去，慢慢把手举高，一把伞，遮在两个人头顶。

　　看着彼此，谁也没有说话。

　　从伞的边缘落下的雨水，一声声滴滴答答，在地面碎开无数白色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