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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宿菡萏池 观莲 ...

  •   六月二十四日,乃观莲节至。

      今日的老天爷十分给面子,一洗昨日雨幕,放了金乌出笼,此时正是金光万丈,一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一阵锣声起,随后云州城的长街人数渐密,闹哄哄起来。

      观莲节上最不能少的便是莲花。

      这一大早,便有无数个走卒小贩,挑着两筐莲花,背着一大筐莲叶,边往小巷有门楣的住户那方走,边用浓重的云州口音吆喝:

      “莲花莲花,连着莲叶连着花。”

      有的小贩会说几句苏州话,便喊:

      “水楞楞个子莲花,蕊儿黄来哉,花儿香来哉,阿要莲花伐?”

      又有几位马夫,一人拉着一大车莲叶莲花,往听松楼的后门疾驰而去。

      听松楼正门口街道上,此时已是人满为患,人群接踵,乱作一团,以致附近路口的人无法流通,更是杂乱无章。

      这情况显然不妙,立时惊得县衙出动不少门下游缴,前方领头的敲着锣带队,后方的队员一个个举着圆头枪杆,分开人流维持秩序。

      “林兄,你何时接到的帖子?哪个门路弄来的?”人群中,一位书生看着同窗手中捏着的文擂观战帖,不禁艳羡,又看见同窗怀里抱着的乐器,不禁皱眉:“林兄抱一把奚琴去?这恐不妥吧?”

      奚琴便是二胡了。

      “奚琴可忧可乐,有何不妥?”那位收到帖子的书生还有些得意:“还有这帖子,乃是在下有幸所得,如今帖子早已派完,就算现在告诉你如何得来也无用了。”

      其实哪里是他有幸,不过是书塾的先生觉得这是个长见识的好机会,先生便把自己的帖子给了他罢。

      这可是能在一楼旁观的位置,他自不能把帖子来历讲清出卖先生,免得他人让先生为难,便朝那位同窗书生随口扯这一句,敷衍他而已。

      三言两语未罢,便见人群开始往前缓缓移动起来,书生赶快护紧帖子,不再看他人,一心往听松楼正门的方向走去。

      此时听松楼内,除却一楼支起了为文擂准备的长席,所以无人前去外。

      二楼的楼梯至勾阑旁,都已倚了不少文人,有的甚至还抱着乐器,三两围成团,已经开始了小型文擂。

      及至巳时二刻,顾谢二府的车架总算缓缓驶入长街。

      此时听松楼门口,已被门下游缴清出了大片空地来。

      最后一辆车架缓缓停下,以锦缎制成的车帘被一柄折扇掀开,在场诸位纷纷退让开来。

      一位黄衣小随从快步来到车下,将怀里抱着的脚凳置于车脚旁。

      便见徐谌由车内出来,掀衣举步,踏上脚凳,身法轻巧地下了车。

      人群再又聚来。

      只见徐谌当首而行,左右领着谢枕河与顾怀生二人,身后又带着顾怀民并一长溜参加文擂的文人墨客们,颇有众星捧月之势。

      人群姗姗入了听松楼的正门,来到一楼堂厅。

      “那便是那位侯府公子?”二楼上,一位抱着琴的年轻公子扶着栏杆往下望。

      徐谌今日穿的是绯色窄袖短身袍,着黑色纨绔,脚蹬浅面长靴,以金线编成的丝绦紧缠腰间,腰间还坠着块无暇红碧玺,雪白的衣领更衬得他肤色红润洁净,尽显侯府公子气派。

      “这等端方仪态,定是了。”

      ……

      巳时四刻,日禺已半,众人早已落座,规则文书也已发放完毕。

      徐谌坐于首座,身旁立着一位年约三十的司仪。

      司仪声音洪亮念完开场词,随后便有人捶起鼓来。

      鼓声由轻至重响起,文擂正式开始。

      第一场比的是飞花令。

      赛时两炷香,赛前每队分三支长签,若队里有人十息之内答重或答不出,且同队亦无人替答的话,司仪便要将此队的长签弃入桶内,长签弃完或弃数多的队伍为输家。

      若两炷香无队弃签,便由提前候着的计数员公布比赛期间内,两队分别所答数量,量高者胜,量低者输。

      在场诸位都已了解规则,观众也都缄默不言,静候开场。

      飞花令的起头人自然是徐谌了。

      “今日既是观莲节,便以莲为令,接七言律,诗词歌赋均可。”沉吟片刻后徐谌才起了开头:

      “我便以‘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打头,望诸位玉句高出。”

      锣声乍起,便立时有人起身接话:“长江春水绿堪染,莲叶出水大如钱。”

      此乃张籍的《春别曲》,与杨万里的那句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徐谌点点头认可了这句,仔细一看,说话的是左侧一队,乃是谢枕河的队伍,计数官立时记下数来。

      痛失首发,顾怀民懊恼之情表于形色,好在他队伍里也有爱诗的人才,立时反应过来,迅速站起身便接:

      “应为洛神波上袜,至今莲蕊有香尘。”——温庭筠的《莲花》。

      等这人还未坐稳,又有谢枕河队伍里的人起了身:“莲峰道士高且洁,不下莲宫经岁月。”

      另一人接:“闲寻渭曲渔翁引,醉上莲峰道士扶。”

      这是与道士杠上了。

      而后便不断有人起身,起落不断,迅速轮完了一圈。

      因无队弃签,速度又快,周围看官连连叫好,打擂的诸位也都激动红了脸。

      只有计数官累得额头直冒汗。

      一圈下来甚至未满一刻钟——这便是要开启第二轮了。

      歇息一盏茶,二轮比试开始。

      未过几人,便开始有谢枕河队伍里的人站起身后说话却磕巴起来,半晌接不上诗。

      好在谢枕河反应快,立时出言解救了他:“若耶溪旁采莲女,笑隔荷花共人语。”

      虽说谢枕河接上了,顾怀民却有些得意洋洋,看向谢枕河的眼神十分挑衅,像是在说谢枕河手底下的人不行。

      谢枕河无视了他,顾怀民翻白眼冷哼一声。

      谁知接下来顾怀民队伍里也出现同样情况,顾怀民却吭哧半天未出一字,导致队伍弃了一签,登时气得他面红耳赤,同队人好生安慰了一番。

      在侧席围观的顾怀生看见弟弟这样子幼稚,也觉得自己脸红,只好拿折扇遮住了自己的脸。

      ……

      这方观莲节文擂正比的热火朝天,那方良乐与陶麟乘着轻车,于午时一刻抵达了云州城。

      小厘驾着车子绕了一圈,驶进了云州城的官府街。

      下了车,良乐与陶麟进了一落荒芜的小院。

      良乐:“其实陶先生真不必年年都陪我来,此私事,与陶先生并无瓜葛的。”

      “少说这种话。”陶麟制止他:“我与你父王交情甚笃,往年我不知他仍有遗孤在世倒还罢,既你当年寻到我,我便不负江湖之人的义气,代替你父王养育你,而今你甚少出远门,每年也就这个日子来一趟云州,我哪能不陪顾?”

      不等良乐开口,陶麟又絮絮:

      “往年你不愿同我讲,我猜是因为时局不定;如今我虽不知你的棋局布得究竟如何,但从你动用陈云来看,恐怕你已对局势十拿九稳了,既如此,倒不如同我讲讲这落小院与你的故事?”

      陶麟对这落小院十分好奇,不为别的,只因良乐每年观莲节都要来这里住一宿,既不见外人,也不见心情愁闷,只夜里要在院内荷花池的亭子里支个凉床,宿一夜,第二日醒来便回苏州。

      以他对良乐的了解,良乐是个很少做无用功的人,若非真有事,不可能一个明明不爱出远门的人,每年风雨无阻来到这里,只为躺一宿。

      怎么可能呢?这不像良乐会干出来的事,除非另有隐情。

      这些年陶麟也不是没有调查过这落院子的事,查出的结果令他不太满意,说是这落院子早已空闲二十多年,八年前,这座院子在一夜之间被一场火烧毁大半,那天正好是观莲节。

      虽猜出来七年前良乐到桃花坞寻他,兴许与那场大火有关,可无论他怎么调查,也没查出这院子曾经与良乐有什么关系。

      陶麟:“便同我讲讲吧。”

      良乐苦笑:“此事说来话长了。”

      “今日才过半,更还有一夜,便是细细讲来也够时间了。”说罢,陶麟招呼正在踢石子玩的小厘:

      “小厘戥过来,出去酒楼里带些餐食饮品回来,我与你家公子有长话要谈。”

      一锭银子飞起,小厘赶紧接伸手住,噘嘴抗议:“我现在不瘦也不小了,哪里还像个厘戥?”

      说罢飞奔出了门。

      ……

      听松楼内,第二柱香只剩一小节,再一看弃签桶中,顾队已经弃了两支签,谢队也已弃了一支。

      赛场上的节奏慢吞吞,在场众人屏气凝神,目不转睛,紧盯着顾怀民这队站起身的人。

      支持顾队的盼着他赶紧开口,支持谢队的也同样紧盯着,怕他开口。

      七息、八息、九息……

      “荡漾湖光三十顷,未知叶底是谁莲?”

      顾怀民忽然开了口,众人长换一口气。

      这一句里的“莲”虽是指“怜”的意思,但结合上下来看,到底是讲莲花的。

      徐谌便点点头,算过了。

      众人总算缓过气来。

      香只剩最后几息就将燃尽,这下压力又来到了谢枕河这队。

      他们答得数目都差不多,谢队只比顾队多了一首,其实前面几回合,特别是从第四回合开始,在场的诸位都学会了拖时间,一句诗非拖到七息以后再讲。

      如若这最后一棒谢队答不上来,那便要弃一签了。

      虽说谢队还是能以数量取胜,但现在比的已经不是数量多少了,现在比的是谁的知识面更广,谁记的诗最多。

      五息过后,谢枕河站了起来:

      “碧遮湖水不映天,捯桨渔夫问鬼仙;似闻战鼓急频频,却见泥潭出青莲。”

      语必,香尽,众人鼓掌。

      “好!!好极!!!”全场热烈。

      徐谌也笑了起来,起身鼓掌,一边点头一边发出疑问:

      “此诗是谁所作?如此胸怀之人,我竟未曾拜读过他的诗篇。”

      谢枕河看向徐谌,笑得意味深长:

      “此人,子愠兄与我都认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夜宿菡萏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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