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衫薄》弄月吟风

5、秋色不觉浅 文擂

　　江南雨多，虽说晴了两日，良乐病也好了七八，可今日晨光刚起，苏州城却开始淅淅沥沥下起了细雨。

　　雨下得倒是不大，只苦了替良乐出门买纸的小厘，出门时还晴着，回来的路上却被淋了。

　　从门外进来，小厘拍了拍身上的湿气，脱了外衣擦干手，才又夹着东西进了里间。

　　“公子你要的东西我买回来了，真是的，这天儿说变就变，我把这纸夹怀里带回来的，应是不会湿，公子你快看看。”小厘边从夹肢窝里掏纸边说。

　　良乐接过那一叠宣纸，看了一眼，果然没湿。

　　“怎的光个臂膀？”抬首见小厘没穿外衣，又催促他：“倒是让你风里来雨里去的，快去换件干净衣裳，喝碗姜汤，可别病了。”

　　这孩子从小就跟着他，如今也有十三岁了，算是他看着长大的，若真有个三长两短，他心里边也难受。

　　小厘拍拍胸脯笑起来，“我这身子骨可是铁打的，公子若有我这一半骨头，以后上山下海都不用愁了。”

　　良乐佯装生气，“偏你喜欢自夸，快去快去，别再碍我眼了。”

　　小厘笑着出了门，小跑着去舀姜汤喝了。

　　良乐将那长长一张宣纸铺在案上，挑选了几支画笔，开始研墨。

　　还未起笔，就听得外间传来了收伞的声音。

　　搁下笔抬头，见着来人后，良乐朝他笑：“这是事情办妥了？”

　　陶麟：“嗯，办妥了，昨日到的云州，你之前让我给陈云的信也给他了。”

　　“多谢陶先生了，算算时日，便知先生该回来了。”到了厅房，良乐给陶麟倒了杯茶后随口问道，“此次远行，先生可遇着热闹了？”

　　“确实看了热闹了，若不是急着回来，我定要在云州城待上个三日，看完热闹再回的。”

　　说罢，陶麟拿起折扇拍拍手心，朝东虚指云州所在方向，“你是不知道，昨日夜里我正在听松楼对街吃饭，忽然就见听松楼那方的外勾栏上吵闹了起来，再一打听，原是两位知州家的小公子当众立了誓，要在明日的观莲节上比才艺呢，你猜是哪两位？”

　　良乐弯眉：“可是谢知州与顾知州两家的小公子？”

　　陶麟：“你猜的准，可不就是他们？”

　　良乐轻笑，倒不是他猜得准，而是他知道谢枕河既随着徐谌去了云州城，那必定要在云州城掀一阵风浪的。

　　不过他也没想打搅陶麟的倾诉欲，便接着话头继续问陶麟：

　　“不过是比才艺，往年观莲节也常有，何至于让先生吃惊？莫不是还有他情？”

　　陶麟得意洋洋：“诶！这次可不一样，这次是团竞，顾小公子带一队人，谢小公子带一队人。”

　　“这是要打文擂？”良乐也听得新奇。

　　陶麟：“可不是吗？说是要在听松楼举办呢，已经付了包下听松楼三日的所有银子了。”

　　“倒是没想到枕河竟真敢惹这么大的事。”良乐苦笑，“这文擂孰赢孰输恐无甚悬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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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声渐响，徐谌总算酒醒，扶着额头揉了一阵发紧的太阳穴，忽然想起昨夜里闹的事来，只觉得头更疼了。

　　他就不该为了看热闹把谢枕河带去洗尘宴的。

　　谁能想到在苏州温和端方的一个人，来了云州城仿若发了疯，时不时要挑顾家人的刺。

　　那顾怀民又是个吃将的人，谢枕河但凡呛他两句，他立马就能上套。

　　犹记得昨夜饭局上，众人酒兴上来，正讨论着给江南才子定个排名呢，谢枕河横插一杠，说自己乐律文采都好，非要把自己也给排上，还要排在良乐下位。

　　那方顾怀民听了不服气，说自己兄长比谢枕河文采高多了，应排第二，随后就替顾怀生向谢枕河下了文战帖。

　　谢枕河也是不嫌事大，当即就接了。

　　谁知顾怀生说他不参加，让他们就此打住话题。

　　许是喝多了酒，平日里的顾怀民是十分听顾怀生话的，可那时酒劲上来了，哪还管得住嘴，当即就道，“不用大哥同你比，我就行，不就是才艺吗？后日观莲节，就在这听松楼，咱们比试一番。”

　　“就你一个？”谢枕河冷笑一声，“十个你都未必比得过我，我此次来云州是带了人的，今日诸位在此见证，后日观莲节，我带着我的人，你也把你的人带上，要比咱们就公平公正的比。”

　　“这可是你说的，谢子绮，你可少瞧不起人，你若输了，这辈子都不许踏进云州城半步！”顾怀民插着腰，面红耳赤，信心满满。

　　“那若是你输了呢？”谢枕河同样信心满满，反问顾怀民。

　　顾怀民豪情万丈，昂首挺胸：“我若输了，便犬吠三声。”

　　闻言，顾怀生猛地灌了一满杯酒，双手捂住脸，不再看亲弟弟的方向，只恨不得自己立即醉倒在这听松楼的地缝里。

　　“既是擂台，那谁来做裁判官呢？”席上更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问了一嘴。

　　于是在场的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了徐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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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花坞，海棠园内，良乐正提笔绘画。

　　他偏爱工笔，所以整幅画的画面十分工整，只树冠上偶尔几处枝叶挑起，显得活泼又灵气。

　　这是他想了好久的画面了，如今身子好了不少，几场雨过后，气温也不似前些日子焦热，该誊抄的文章也都誊抄完了，这几日他又闲得慌，便想着来画一画。

　　画得入神，直到傍晚小厘来点灯，发现良乐还站在案前画着，看不过去才把他从画里勾出些心神来。

　　“这般晚了，公子就别画了，用过晚饭便歇了吧。”小厘劝着。

　　小厘一直很心疼良乐。

　　因着公子的字十分隽美，往年也是靠卖这些字画为生，后来就又替那些贵人们誊抄文章，渐渐的，公子的才名在江南传开，情况好了许多，画得画也都是靠拍卖了。

　　公子名声起来有好也有坏，好在日子过得越发好了，坏在总有些个红眼病爱造谣言。

　　大约是因为公子模样生的太好，不少人拿此做文章诋毁公子名誉，说公子是那些贵人家外养的面首。

　　一开始是没人说这个的，最多也就说说公子无父无母，出身有暇，可不知怎么的，一夜之间，苏州城内疯传良乐公子是面首一事。

　　而后更多的达官贵胄带着金银来敲桃花坞的门，小厘烦不胜烦。

　　所以自那以后，公子再也不用外人送的东西。

　　幸而桃花坞有规矩，若要见人，必要先递拜帖才行，公子才不至于被人骚扰。

　　小厘望着正优雅的喝着汤的良乐，心中一阵感慨，他们家公子样样都好，就是这身子太差了，补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补过来。

　　良乐见小厘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手里的汤碗，莞尔一笑，放下手中捏的调羹，对小厘道，“你若是想喝了就说，到底也是你熬的，你这般盯着，我也吃不下去啊。”

　　小厘本来忧心忡忡，一下被良乐这一笑给全部打散了，别过头去：

　　“公子你喝吧，我自己熬的汤，我还能欠着自个不成？”

　　说完就转身准备出门，嘴里还叨咕着：“笑起来这般好看，以后都要在坞里转悠，不然路上的人都要被美死了……”

　　良乐没听清小厘说的什么，也不在意，继续低头喝着汤。

　　小厘出了小院，来到花圃处，准备趁着下罢雨，土正好是湿的，挖几棵菊苗放公子房内，待到秋来菊花开，屋内应十分清香。

　　小厘心里乐着，公子最是爱菊，到时花开，公子应会十分欢欣。

　　正挖着，忽见隔壁小院里走出了一个人影。

　　琢磨了下，小厘心中了然，撇了撇嘴，又继续挖起了菊苗。

　　不用猜就知道这个人是谁。

　　此人叫蒋乙，是与他同一批入桃花坞的孩子之一。

　　桃花坞不乏容貌好的公子姑娘，也不乏以色侍人的，蒋乙，就是其中一个。

　　小厘同蒋乙一同长大，最是知道他模样如何的，蒋乙确实是他们之中容色最好的一个，当然，他比不得公子的一根毫毛。

　　其实那时蒋乙还不叫蒋乙，还叫小乙。

　　他们那一批进坞的孩子，名儿都是按身高排着的，从高到矮以甲乙丙丁顺序往后排开，到小厘的时候没得起了，陶先生见他又瘦又小，轻巧的像个厘戥，就只好叫他小厘了。

　　那时小乙的身条在他们之中，已经算是十分出众的了，后来又因他嗓子好听，便被个戏班子的班主相中，讨去扮了几日小旦。

　　这一扮，便被城南的蒋大老爷给看上了，死活都要把小乙带走，奈何桃花坞有规矩，至踏进桃花坞的园门起，生是桃花坞的人，死是桃花坞的魂。

　　进了桃花坞，就相当于签了死契，除非身亡，这辈子都不能脱离桃花坞。

　　其实这也是陶先生给这群孤儿留的退路，只不少人还觉得这是束缚。

　　蒋大老爷惹不起桃花坞，只好退而求其次，给了小乙一个姓，也算是把小乙收作内人了。

　　到底也是受宠的，自那以后，蒋乙就不再长待桃花坞了，见着他们这些一起进来的同伴，竟似没看到一般，连个眼神也不曾给。

　　曾经小厘心中是有些嫉妒的，但若真让他委身伺候一个男人，他却是做不到的。

　　他也不过是嫉妒蒋乙命好，有这样的容貌身段，但真给小厘个仙人模样，到底他也做不到蒋乙那个程度。

　　没遇见公子时他可能会做到那个程度，可遇见公子后，他知道了要脸面，要自尊。

　　再一想，小厘又庆幸起来。

　　如今跟着公子倒挺好，公子与人和善，对谁都一个态度，多年以来从没红过脸，他跟着公子，吃喝玩乐都不愁，这样和蒋乙一比，似乎他的命更好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