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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朝暮不相逢 绮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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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前往云州,徐谌当然不是一个人来的。
既要装出游玩的架势,那做戏便该做足全套,一个人出来不能叫游玩,那只能叫游历。
游历可不是徐谌堂堂侯府公子该做的事。
所以他带上了谢知州的嫡幼子并其他知县的嫡系子嗣,车马行装,一同浩浩荡荡地进了云州城。
从他们坐的这辆车马来看,徐谌便晓得谢知州的家底不错。
虽说是双马所拉,但这车舆却以寸木寸金的黄花梨制成,上还雕着些百鸟齐鸣,绘着百花齐放的图案,车銮又以上等的和田羊脂玉坠成,上雕着嘲风探首,内嵌着颗墨玉珠,车马行动起来便叮铃作响,清脆悦耳,颇有一番意趣。
在京城时,各公卿府属的车架都以“华”为荣,争相以鎏金贴栏,车銮非金即银,銮里边必得嵌着最响的铜珠,非得闪瞎见者目,吵聋闻者耳才算完,徐谌倒真是第一次见拿玉坠车銮的,对此颇感新奇。
听见外头叮铃铃的响动,不由向对面的谢小公子感叹起来,“这车銮别有一番意趣,要说雅致一道,非是江南诸君尽长啊。”
“乡野小民间的闲趣,当不得二公子一句赞。”谢小公子语气谦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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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这边刚在云州城做着安置工作,那边陈云就命人带着礼品来拜访了。
陈云本人自是不能来的,一者是辈分不对,二者是身份不对——毕竟徐谌没有正经官身。
虽说身份不对,但陈云此人,徐谌还是要去见的,他得让陈云知道他确实是来云州游玩的,这才算给了定心丸,避而不见反更显得他目的不纯。
因而他打算在云州城熟悉一番后再去陈府拜访。
也不是不能立马去见陈云,只是他又想到另一层面——若陈云没有贪盐呢?
若陈云真未曾贪墨官盐,那他一到云州,就直奔主题前往陈府,以陈云之能,不会不知道他这么急是为的什么。
虽说云州离京城千里之遥,陈氏一族势力多存于江南一带,但以陈云在陛下心中的分量,徐谌不能赌,也不敢赌。
陛下早就对各世家心怀忌惮,常年打压,甚至不惜动用腌臜手段。
这也是为什么他的外祖父,堂堂大理寺卿要宛转几道,让他来江南调查所顾虑的——外祖父怕这是元盛帝下给他们的圈套。
起初徐谌是不明白这些的,只当接了自家老子的任务,出来玩一趟罢了,今日这一番宛转心思,徐谌还是从与良乐对弈中悟来的。
下人们正进进出出,忙碌着搬箱挪椅,徐谌在廊亭中踱步,抬眼看那光芒渐弱的金色晚霞,不禁惆怅。
大越未至百年,朝中重臣尽归皇室拿捏,元盛帝毫无胸怀大义,亲佞远贤,不辨忠奸,亲子皆防,大皇子已二十有六,太子之位竟仍未定下。
这万里河山将将安定不久,怕是要同这落日长空一般,再次没入黑暗了。
“子愠兄可安顿好了?”
谢枕河的到来,打断了徐谌的思绪。
“原是子绮来了啊。”徐谌便在廊亭中站定,与谢枕河互相见了礼。
谢枕河:“远远便观子愠兄愁容不散,可是思念二尊了?”
“是有些思念。”朝堂之事,不便与他人议论,徐谌便默认了谢枕河递来的话头,“出来已有一月时间了,也不知他们如何了。”
“不若寄封家书?”谢枕河言罢,又道,“不过今日怕是没有时间留给子愠兄写家书了。”
“是有何事?”徐谌疑惑。
谢枕河语气颇有些阴阳怪气:“云州顾知州府的大公子已在听松楼摆好了酒宴,要为子愠兄您接风洗尘呢,恐待会儿就该来人了。”
闻言徐谌皱起眉头。
他记得几日前他说准备前往云州时,谢府就已经派人来云州开始做打点了,今日未有人迎接,他只以为是这顾知州没得到消息,倒也可以理解。
可这顾府大公子既摆了宴,便说明这顾知州是知晓他要来云州之事的。
又观方才谢枕河言辞奇怪,徐谌略一思索便了然——这顾谢二府之间恐怕有些不对付。
未曾想这苏云二州相邻,州府之间竟关系这样不好,见着是谢府的车马,顾府直接不迎了。
但为了做足礼,顾府还是摆了洗尘宴,恐怕这洗尘宴,也只是给徐谌一人洗尘的宴席。
这谢枕河也是好笑,特意提前来徐谌院里通知他,恐怕是想暗示顾府明知他要来云州却不出城迎接,好让他认为顾府不知礼数。
这一套做法徐谌只在京城的文武将间见过,多得是武将不知礼数,文官背后阴阳,与这顾谢二府倒也不太相同。
虽猜出了顾谢二府不对付,徐谌却打算装作不知,于是问谢枕河:“子绮可要与我同往?”
本以为谢枕河会拒绝,徐谌也做好了准备。
谁知谢枕河来了句:
“好啊!”
谢枕河说出这两个字时,中气十足,器宇轩昂。
……
听松楼建在云州城的闹市中心,乃是长街最热闹的地段,左通官府街,右往居民街,因而听松楼日日宾客满堂,车马盈门。
不过今日的听松楼却早早谢了客,门口挂了张雅间客满、厅堂暂收的牌子,而后小二家各个收拾规整地排站在门口,就连平日里不多见的听松楼东家,也笑意盈盈地守在门口。
“这是何人来了云州城?竟摆起这样大的阵仗?”一位书生路过此处,见着听松楼的排场,不禁问出声。
与他同行的另一位是知道些消息的,便向他解释:“兄弟竟不知上个月一位侯府公子来江南游玩了吗?上月到的苏州,今日恐是来云州了。”
“是说下午那会子一堆人去城门看什么呢,原是去看侯府公子。”
未过两息,书生又见几辆车马打头,后又跟着数辆极尽奢华的车架,一同停在了听松楼的门口。
“乖哉,这不是顾知州府上的马车吗?后头怎么还跟了谢府的马车?”
看来顾谢二府不合的情况,江南人都了解。
……
听松楼内,玉立迎人的顾怀生面色暗含憋屈,看着跟在徐谌身旁言笑晏晏的谢枕河,只觉自己的牙齿在咯咯作响。
这人怎的这样无礼,未曾邀请的宴席也能厚着脸皮跟来?
“哎呀玉延兄,怎的干站此处哩?”说罢,谢枕河扭着脖子朝向徐谌:“这位便是顾知州府上的大公子,名怀生,字玉延……”
见顾怀生将恼,才住了嘴未再多言。
闻言徐谌正欲朝顾怀生作揖,谢枕河又小声同他嘀咕:
“我们都叫他老山药,年纪轻轻的喜欢摆老生架子。”
玉延也是山药干的别称,可不就是老山药么?
徐谌好不容易才憋住了笑。
“用不着谢小公子替在下前述。”顾怀生不愧是老山药,都这样了也未见他恼火,面色和气地朝徐谌再一次介绍自己:
“在下名怀生,因从小脾虚体弱,家尊便为在下起字玉延,今日劳顿,二公子不若随我去雅间稍作歇息?”
徐谌一揖:“玉延兄唤在下子愠便好。”
谢枕河也跟着作了一揖,顾怀生倒也没无视他,只回了个很敷衍的礼,一句话没搭理他。
谢枕河也不在意,甚至心情很好,哼着小曲跟在徐谌身后。
互相见礼后,二人便随着顾怀生进了雅间。
雅间内已候着不少人了,大小年纪皆有,正谈笑着,此时见顾怀生领进来人,猜着来人该是那位侯府公子,便纷纷收了言笑站起身来迎接。
“二公子渴否?快饮杯茶水甜汤润润喉咙。”
“奔波一日,二公子该饥了,快进些糕点。”
“是啊是啊,二公子快坐。”
“谢枕河!!!你怎的在此?”人群中出现了一位年约十七的怒容小公子,指着站在徐谌身后的谢枕河:“这里不欢迎你,你快滚出去!”
热闹的人群忽然安静了下来,有人扯了扯那位小公子的衣角,试图让他冷静。
徐谌的笑容尬在了脸上,看看那位小公子,又看向谢枕河,小声问他:
“子绮,这是怎么个意思?”
谢枕河也难得收了笑脸,面含歉意看向徐谌,准备解释。
“顾怀民!”谢枕河还未开口,顾怀生先叫了那位小公子一声,立马又转身朝徐谌抱歉:
“愚弟年幼,口不择言,让二公子见笑了,二公子先做歇息,在下这便叫人将他送回府。”
“无妨,小公子实乃真性人。”徐谌难得带了点吃瓜看戏的心情,掀衣坐于首位,指着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的谢枕河,笑道,“不若同我讲讲两位小公子之间的趣事?”
“这……”顾怀生面露难色,一时口吻结巴:“这……这事,这……”
那方气得脸色通红的顾怀民这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无礼,僵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怀民,还不快向二公子道歉!”那事难以启口,顾怀生只好把大家的注意力转移在亲弟弟身上,颇有些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意味。
“实在对不住二公子,千万别因为我影响您的雅兴。”顾怀民朝徐谌连连作揖道歉。
徐谌并非以势压人之人,未感到影响,倒是从顾怀生的顾忌中更来了兴趣。
不过他没有再为难顾怀生,朝着分立两方的兄弟二人笑笑:“无事,玉延兄快领着令弟坐吧。”
又看向谢枕河,指着自己右侧的空位:“子绮也坐啊。”
谢枕河依言坐下,听见徐谌小声问:“何故水火不容?不便细说?”
谢枕河微微摇头:“朝与暮,不相逢,在下亦不便说,二公子若真想知,随便派人打听一下就知晓了。”
顾谢二人都闭口不言,徐谌更是来了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