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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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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宁玉在安定公国府上已经待了一段时日了,他从广陵一路逃过来,冬日天寒,他和一舟五旭又经常露宿野外,身体便浸了寒气,到安定公国府之后,一口吊着的气散了便大病了一场。
谢宁玉睡了有些时日,此时觉得脑子一片混沌,睁开眼失神了片刻,回想起谢长松在火光里按着他肩膀让他走,心中又沉又痛。他闭了闭眼睛,把一口闷在胸口的气长长的呼出。再睁眼时,眼神已经无比清醒。
此后,再无谢宁玉。
今日感觉身体已经大好,谢宁玉便准备去拜谢一下伯父伯母。他叫来婢女洗漱穿衣,才十六岁的少年身量已经开始拔高,五官也长开了许多,已经能看出挺拔毓秀的姿容。
怕自己思绪不清,便在婢女给他理衣摆时闭目思索,理理自己病过去之前发生的事。
莺儿理完衣摆转到谢宁玉身前来给他系带子。看着眼前少年如瓷玉一般面孔,挺拔的鼻梁上一对鸦羽似的睫毛,心中忍不住感叹,这宁公子还这般年少便生的这样好看,长大了不知有多俊美,自己竟这样好福气伺候他,想到这里竟忍不住红了脸。正在这时,谢宁玉却突然睁开了眼睛,只见一双凤目里似有流光一泻,瞳仁乌黑,像一潭深水,像要把人吸进去,一时间莺儿居然呆住了。谢宁玉看眼前的婢女呆呆的盯着自己,轻轻咳了一下。莺儿这才回神,赶忙把谢宁玉的衣冠整理好。
“外间已经备好了早膳,公子病了一些时日,夫人特地吩咐做了鸡茸粥,说这个营养又容易克化,对您恢复有利。”莺儿对谢宁玉说着,跟在他后面走了出去。
喝完一碗粥,谢宁玉问莺儿叫什么,莺儿说,“奴婢名莺儿,原先在夫人院子里伺候。”
“那等会儿你在前面引路,我要去拜谢伯母。”谢宁玉吩咐完莺儿便挥手让她下去,又唤一舟和五旭出来,两个穿灰衣的暗卫从门外走进来,一舟身量高挺,面无表情,五旭矮小瘦弱一些,眼梢微红,看起来刚打完哈欠,谢宁玉心中便了然了,在安定公国府的这段时日,两人依旧一直守着他,五旭年纪小些却五感敏锐,之前他们带着谢宁玉奔逃时就经常是五旭守下半夜。
“我昏睡的时候可有发生什么?”谢宁玉问道。
“并无异常发生。”两人随即答道。
“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二人,今日休息一日。”谢宁玉颔首。
“是,属下谢过少主。”
谢宁玉来到容婉和谢东安住的主院时谢然也在,谢宁玉先拜见了谢东安夫妇二人。
“侄儿见过伯父伯母,前阵子病了许久,给伯父伯母添麻烦了。”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伯母心疼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添麻烦。病了这么久看着都瘦了,也不知道好没好全了,出来又吹了风受凉了可不好。”容婉拉过谢宁玉的手,将他拉到身前来细细的看了看。“气色看起来是好一些了。宁玉,你平日里有什么缺的可直接与伯父伯母说,汝南地方远,不如金陵和广陵繁华自在,伯母原先听说你爱吃桂花糕,这几日叫府上的厨子学者做了做,等会叫他们做一些送到你那里去。”
容婉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又嘱咐谢宁玉要喝药,问他院子里丫鬟使不使得习惯之类。
谢宁玉静静听她说完,喉头有些发哽,声音微哑,“这里很好,没有不如金陵和广陵。宁玉谢谢伯母。”
他来汝南时身后大雪满天,一路上如何吃尽了各种苦头,饿的肚子火烧火燎的,身上好多处地方被冻伤,受了伤疼得出冷汗也没掉一次眼泪。
但是有一天他听人说起广陵城,那里被起义军踏平了,里面的惨象,啧啧,实在叫人不敢说。
一开始他不信,但到了夜里躺下睡觉时却莫名其妙的开始掉眼泪,他背对着火光,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也没有伸手去擦眼泪。谢宁玉睁着眼睛,看着夜色,又好像在看一场大火。
那个夜晚,少年静静地承受了关于他的残忍的事实:他已经家破人亡了。身上有桂花香的娘亲,教他画蜻蜓的爹爹,给他买白兔花灯的哥哥,都已经不在了。
如今听着伯母似母亲一般的絮叨,他想起来,自己幼时待在母亲怀中似见过伯母一面,那时伯母远远的叫他,“小宁玉,小宁玉。”对他母亲说,“这孩子生的真可爱。”
今天伯母拉着他的手,那么暖,和那时候伯母背后昏黄的灯光一样,他眼中氤氲起一片模糊。
“伯母……”
谢宁玉低下头闭了闭眼睛,让自己心绪平静一些。
谢然在一旁委屈的嘀咕,“娘,我从前病了也没见你这么关心我...”
“你小子,平时读书读的君子器量都忘到狗屁股里去了,跟你宁玉哥哥小气什么?”谢东安听见后在一旁教训谢然,伸手要打他。
“爹你怎么还骂人呢?先生都说了君子不能言语粗俗。”谢然一扭屁股躲到了容婉后面。
“乱跑什么?坐没坐相,给我回来坐好。宁玉不过比你大月余,人家比你懂事稳重多了。”谢东安呵斥了一声。
“如今宁玉病也快好了,明理学堂是天下名士讲学之地,阿然平日也在那里读书,你可愿入明理学堂?”谢东安缓了缓语气,问谢宁玉。
“伯父一片苦心,玉求之不得。”谢宁玉当即答道,他如今没有一刻不想快些成长起来,只有强大了,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从前就听闻伯父在北疆抵御胡族十余年,是武功盖世的英雄,宁玉还想跟着伯父学剑法。”谢宁玉说着朝谢东安单膝跪了下去。
谢东安看着谢宁玉,忍不住点了点头。
“呵呵,我领兵打仗还行,剑法却不算出色。你莫急,我为你寻的老师还在路上。”谢东安眼中中露出欣赏的神色。安定公国府能庇护他一时,却不能保证永远那么安稳。谢东安叫谢宁玉起来,跪礼留着拜师时再对师父行。
“爹爹,我都没有剑术老师,你怎可这样?长姐一直笑话我武功差,我想学你却让我去读书,凭什么他一来便要和我一起读书,还专门为他寻剑术老师?我根本不喜欢读书,是你告诉我刀剑冷血,读书是为了我好,我才耐着性子读书的。如今这宁公子一来,书也可读,剑也可学,这是什么道理?”谢然本来挨了训正乖乖坐在座位上,此时一听便跳了起来。
谢东安听见谢然叫嚷便眉头一跳,转过头去就怒斥他,“谢然,你如今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他伸手便要把谢然揪过来打,却听谢宁玉说,“伯父勿怒,然弟说他本不爱读书,听您说是为他好,却也愿意耐着性子去,可见他心中敬重您。”
谢宁玉又转头对谢然说,“刀剑无眼的确危险,伯父不愿你生活在刀光剑影里,是对你的一片拳拳爱护之心。”
谢东安本来要教训谢然,听了这番话突然顿住了。他从前想阿然和婵儿最好都能离刀啊剑啊远远的,只盼他们以后能一生安稳,谢然想习武他一直都不愿意教他,可今天谢宁玉说想学剑术他却很高兴。是了,那是因为他的大哥和嫂嫂都已经葬身战乱,他也不能保证可以庇护谢宁玉多久,未来谢宁玉便要独自去面对世间险恶,所以谢宁玉有自立的志向,他很高兴,可他却没意识到,谢然的处境其实不比谢宁玉好,若是有一日安定公国府真的倒了,身处乱世,手无寸铁,谢然又该如何自保?
他似突然醒悟过来一样,也不对谢然发怒了,看了谢然一眼,说,“既然你想学,到时候便和你宁玉哥哥一同去拜师,另外,从明天起每日辰时到是非堂来找我我练劲气。”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等旬假结束带上楚斌,到了学堂换你楚伯跟你练,一日也不准懈怠。宁玉病好了再同他一起练。”
谢然本来心里委屈又生气,眼眶里眼泪都急出来了,听见他爹说这话都呆了,吸了吸鼻子吸不动,最后吹出一个泡,说话都结巴了,“爹,爹,你不是被,被我气疯了吧?上次我溜进是非堂,偷,偷你的刀玩,你不是说我再踏进是非堂一步就要打断......打断我的腿吗?”
谢东安见他这模样就来气,吹鼻子瞪眼睛的说,“你再说一句话,我现在就打断你的腿!”
谢然见谢东安又要发火,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坐回他的座位上装鹌鹑。
谢宁玉看父子俩气氛缓和了,才开口说话,“我独自拜师还担忧学剑枯燥苦闷,然弟与我同去便不会了。”
谢东安看谢宁玉如此懂事,又见谢然脸转朝一边,听见谢宁玉说话却故意不看他,叹了口气,他也懒得再说谢然了,坐回去喝了口茶,说,“时辰不早了,你们回去吧。”然后朝着二人摆了摆手。
看着两个孩子的身影消失在院子里,谢东安忍不住对夫人叹道,“阿然年纪也不小了,却还是这样浮躁不稳重。”容婉听到这话看了自己丈夫一眼,神色却有些复杂,“如宁玉那般缜密沉稳便好了吗?他从前的性子也不似现在这样。想想那孩子是失去了什么才变得这么懂事的,我觉得阿然现在轻率鲁莽一些也不要紧。”
“......夫人说得是。”谢东安沉默片刻,可一想到司马烈这把悬在头上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他就无法安心。“只是如今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以前是我们纵容他,往后须得严厉些,希望他早点懂事。”
容婉明白丈夫话里的意思,也是心中一凛,她伸手握了握丈夫的手,满室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