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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一舟不知道怎么回答谢宁玉。
      “……少主,福祸旦夕之间,大公子所求,唯您安然。”一舟沉默片刻,对谢宁玉说。
      “我知道你们二人是哥哥亲自挑选训练的暗卫,你武功高强难逢敌手,五旭轻功出众耳目超常又善辨位。”谢宁玉垂着眼睛,“若是当时你们回去帮哥哥,也许哥哥就能守住城,守不住,也能逃出来。”
      跪在地上的暗卫握紧了拳头,他和五旭都是大公子亲自挑选训练出来的暗卫,自大公子少年还在金陵时就一直作为暗卫跟着他行事,说是暗卫,更像大公子的亲信。
      二人跟了谢长松十多年,主仆默契非比寻常。大公子命令他们二人奉谢宁玉为主上之时,他们就明白了大公子的意思。
      那一别,也许就是生死。
      主上危难之时,不能护其左右,对于暗卫与亲信来说,是何其残忍。但小公子亦是大公子最看重之人,将谢宁玉托付给他二人,便是将谢长松最后的愿望托付给他们。
      “主公运筹帷幄,怎会料不到结果。小公子,护你周全便是他作为兄长所愿。”一舟想到谢长松,心中大恸,那是他的主公啊!他一时间精神恍惚,竟忘了唤谢宁玉少主,却叫他小公子。
      谢宁玉听他叫自己小公子,也有些恍然,只有在金陵,在广陵,在谢家时,他被唤作小公子,如今到了安定公国府,他已经不是最年幼的孩子,也不能再用自己的姓名,如今他是宁公子了。
      “一舟,已经没有谢府小公子了……”谢宁玉喃喃着说,眼神中一片麻木与空泛。
      一舟听见谢宁玉说出一句话,心中微微刺痛,他和五旭过去也常常跟在谢长松身边和这位小公子接触,这也是个极为聪慧、讨人喜欢的孩子,是谢府上下都宠着长大的人,如今却遭遇巨大的变故,只留他一人茕茕孑立。现在他身边剩下的人,竟然只有他们两个谢长松留下的暗卫。
      “少主,我与五旭,都将谢府记在心中,您永远是谢府的小公子。”
      一舟的主公是谢长松,虽然谢长松下令让他和五旭认谢宁玉为主上,但在他自己心里,更多的是完成谢长松的嘱托,护谢宁玉周全。可现在,谢长松已经身死,那他的主上,只有谢宁玉了。
      可一舟还是忍不住想起谢长松。
      那是怎样一个惊才绝艳的人,少年时就名满金陵,二十三岁与颖川王琅在松风观坐而论道,亦是谢堃看中的谢家下一任掌事人。自己也曾跟随他入建康宫,坐松月观,立谢府门廊前。他是真正风流的名士,他的主公,谢氏大公子谢长松。
      一舟出生于一个行商家,早年天下太平时家中也有二三仆从,称呼他郎君公子,爹娘叫他上学他总是从学堂偷跑出去打鸟摸鱼。
      后来起了战乱又闹灾荒,家中无人在朝廷做官,越过越难。没有米吃的时候只能喝红薯熬的稀汤,红薯也吃光后,村里的人开始挖树皮啃。
      有一日他娘亲饿倒在了家里,他对他娘说,“娘,我去树上摸鸟蛋给你吃。”出去之后却被饿红了眼的邻居抓了起来,将他捆住手脚拉到邻村去。那邻居小时候还给一舟摘过他家院子里的桃子,如今老桃树的树皮都被扒光了,邻居用他换了五个胡饼,两碗稀粥。
      买他的人把他关在柴房里,就在旁边架起锅烧水,眼看着要把他煮来吃了。可他不想死,他从小就力气大,骨子里有股狠劲,在男人从外面提着刀进来时,一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头撞翻他,把刀抢了过来,把那人的肚子捅了个对穿,然后跑了出去。
      他杀了人,又怕再被其他人抓回去吃,只能往没有人烟的荒地跑,最后被人牙子捡了回去,将他买到了京城的黑市。谢家养死侍的管事去挑人时看他手脚比其他人健壮一些,又听人牙子说他没有来历,这样的人最适合做死侍,于是就把他买了回去。后来在死侍营里,他几次任务都死里逃生,那管事见他心思缜密又识文字,就看重他一些。
      老管事会跟他讲他们是为谢府办事,谢氏是如何鼎盛的名门,少掌事谢长松又是如何精彩的人物云云。他听了却觉得讽刺,再鼎盛还不是要养死侍做那见不得人的事,这老管事也是可怜,老无妻儿,成天对着一群只懂杀人的机器,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
      后来有一次任务他中了毒,又受了重伤,眼看着就要昏死过去。死侍最怕的是活着落到敌人手里,这种情况,他应该咬碎藏在牙齿里的毒囊,别给自己留下活口。但他不想死,他捂着伤口藏在路边的树丛里,感觉身体一点点冷下去,眼皮也越来越重,眼看着就要昏过去,却见官道上行来一队车马,那车上画着白鹤乘狮,老管事说过谢家的家纹就是鹤和狮子,他心想,看来自己这条命还不到天收的时候。昏到谢家人手里,便不用死了。
      一舟拼着一口气窜出去,没等马车周围的侍从反应过来,便一头撞进马车里去。他撞得浑身都痛,想抬起头来看一看马车里的人,却已经是强弩之末,趴在马车地板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昏过去之前拼死吐出一句,“五月十三日…查下巷北…画舫……密谈名单…已探得。”
      其实那名单他一早便探得了,本可以通过鸽子传回徐管事手上,可他想,反正就在京城,他自己就能把信息带回去。谁想他同行的人跟在他后面撤退时漏了行迹,要不是他警觉着,发现了不对劲,早就被截杀了。
      一路要避着那些堵截的虫子,还要甩开后面的尾巴,受着伤也只能不要命的逃。谁成想这没递出去的消息,现在却成了他的救命符。
      他晕倒前留了个心眼儿。不说名单在身上,而说已经探到了,那马车里这位就会认为那名单是记在他脑子里的,人死了还怎么说出名单呢?这画舫一事是最近京中的大事,他赌的就是这位谢家的主子即便认不出他是谢府的死侍,凭这个消息,也不会不管他的死活。
      果然那马车上的人本来见他一身黑衣闯进来,以为是刺客,已经抽出手边的剑准备要杀他,听见他断断续续地一句话之后就停了动作。最后,外面乱作一团的侍卫撩开马车的门帘看到地上一具淌血的“尸体”,顿时时惊惧交加。
      “大公子可有恙?!”
      “无事,把这个人带回去,别弄死了。”只听得马车里这位发了话,一舟最后一点提着的意识也松了去了。
      后来他果然被带回了谢家,一开始被关在一间私牢里,身上的伤倒是有人打理,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好了大半,他见到人第一句话便是,“谢主子救命之恩。”
      那侍卫进来看他醒了没有,本来准备,若他醒了,就要开始逼问他知道的东西了,就听见他当头来了这么一句,突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你这死侍倒是识时务,晓得落到我们手上是要吃苦头的,这还没动手段逼问你就自己改投了主子。”说完冷笑了一句,“也要看我们主子要不要你。”
      一舟一听便知道他误会了,赶忙告诉他自己正是谢家的死侍。只因平时死侍是单独训练的,除了执行任务的时候在谢府也不可随意活动,在谢家除了死侍营那边的人,竟无人能认出他的身份。
      那侍卫听了他的话,却没有立时相信,又听他说“兄弟可去西门院寻徐管事来认我。”侍卫这才信了他说的话,朝着他抱一拳,“原来是自家兄弟,先前多有得罪,兄弟不要怪罪。”
      然后那侍卫又出去了。再回来时身边跟了一个人,那是个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只听他问道,“你说自己是谢家的死侍?”
      想来这个人就是那天马车里的那位,只是不知道是谢家哪位主子。“回主子,正是。奴才是奉徐管事之命去探查五月十三日查下巷北画舫密谈名单。”
      “你如何知道这里就是谢家?”那公子又问。
      “回主子,奴才昏过去之前正是见到您马车上的白鹤狮子纹,便知道您是谢家的主子,奴才心想,只要能把消息传到主子手上,奴才死也无憾了…”
      “呵,你若真死了,消息就断了。不过,你们死侍的消息,需要活着才能传出去么?”一舟听见那公子轻笑一声,他惊得直冒冷汗,这公子知道死侍用鸽子传消息。
      一舟忍着腰上伤口的痛,跪在地上就磕了个头。“主子息怒,并非奴才捏着消息不传,那日奴才后面有齐家的尾巴,信鸽带上消息也难飞出去,奴才怕消息落到别人手上,纸条也一早便吞了。”一舟说完话见那公子不语,又说,“奴才当时已觉得自己没有活路了,本想咬毒自尽,心中万分痛惜消息没能递回去,见到公子的马车,知是谢家人,只想着无论如何要把消息递到主子手上。”
      “……你倒聪明。”那公子沉默片刻,轻轻说了一句。一舟这才松了这一口气。
      “你如此惜命,便把牙齿上的毒囊取了吧,找徐管事复命后来听雪堂找我。”说完就走了。
      从此一舟便不再是谢家的死侍,成了谢长松的暗卫,他的生活不再只有血腥的任务和西门院一角昏暗的院落。他跟在谢长松身后出入庙堂与山野,看他与官员周旋又与名士交游。他并不是愚钝的人,相反他很聪明,幼时读书虽然不肯上心,但父母对他寄予厚望,送他去的是当地有名的学堂,他也学了一些圣人言。他知道谢长松是在培养他和五旭做亲信,他早在饥荒那年被人抓去当成食物买卖之后,便再也没能活的像个人,如今谢长松让他重新做回了人。
      有一日谢长松和袁氏一个名声颇高的人交游,两人论道时那人满口鄙视入朝为官者,言名士当入山野,寻清淡逍遥。谢长松反驳他说,为何名士皆出世家?若无百姓供养世家,名士何以逍遥?最后那人拂袖而去。回程时谢长松身边只有他二人,谢长松喃喃自问,“天下饥民饿殍万千,坐而论道博的不过是虚名。隐山中不肯出,将如苍生何?”
      他听到谢长松那番话的时候,心中震颤。他原以为这些高门贵子荫庇于家世,不过是食民脂膏不务实事的沽名钓誉之徒,却未曾想,谢长松是真正心怀天下的人。
      一舟是见识过饥荒和战争的炼狱的人,他那时心中所求,也只是吃饱饭、活下去。
      他有幸爬出那炼狱,回到了人间,即便做死侍、做暗卫,总归活着。而今听谢长松说这一席话,只觉得何其有幸,上天竟然叫他遇见如此良主。
      士为知己者死。
      他一舟,从今往后,便做谢长松的掌中刀,身前盾,为他开路。
      可他的主公,他立誓一生追随的人,却消失在了广陵那一场大火里。
      他立在谢宁玉身后的阴影里,看着谢宁玉的影子,突然觉得有些荒谬,谢长松真的死了吗?他也忍不住想,那样一个人,就这样死了吗?
      没有人能回答他和谢宁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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