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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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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陵一战其实有很多蹊跷的地方,谢东安是打仗的人,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他却能嗅到这里面的不寻常。
起义军里有六成都是农民,根本没有经过训练,如何能与朝廷的军队抗衡,更何况广陵背靠徐州,当时驻扎在那里的军队少说也有两万,只要徐州出兵援救,起义军势必被前后包夹,到时自然溃败。可起义军围城半月有余,广陵向徐州求援,徐州回了信却迟迟没有动作,城中的人苦苦等着援军,过了一日,两日三日,也不见有援兵来,最后被起义军凭借兵力优势强攻破城。
谢长松被朝廷死死按在广陵守城,徐州假意回信增援。谢东安细细思索之后脊背发凉,自己那可怜的侄儿,谢长松,恐怕是被朝廷算计死的!再想到自己的哥哥谢庭与嫂嫂陆灼宜,也在广陵一战中失了踪迹,这是有人要灭谢家的门。
何人能下旨让谢长松死守广陵,徐州刺史与伯父谢堃有旧,不可能传假信救援,除非有人让他必须这么做,刺史可直接听命于皇帝。
是皇帝对谢家动的手!
如此明目张胆,皇帝根本没打算掩饰自己的意图,这是要拿掉谢家。倾巢之下,安有完卵?自己虽说曾经在北疆领兵,可如今早就被皇帝圈在了汝南,一旨诏书封赏下来,明面上成了安定公国爷,驻守汝南,可实际上自己带出来的兵全在北疆,已经离了十万八千里远。
如今汝南驻守的几个兵,只怕打起仗来还不够凑一个军。这几年也不是没想过悄悄养些亲兵,可汝南本就不是富庶之地,皇帝派来的刺史如鹰隼般牢牢盯着,无名无钱,却是没办法动作。
本以为伯父谢堃当年自请辞官,带着谢家退居广陵能够让皇帝打消疑心,如今看来,皇帝眼里怕是早就容不下世家分权了。谢家当年避其锋芒,意在韬光养晦保全宗族,如今却变成了世家中势弱的一家,正中皇帝下怀,乃是打压世家最好的下刀口。
如今还未清算到自己的头上,只怕是顾虑着北方胡族,哪一日胡族再无威胁,又或者皇帝有了新的将领,就是安定公国府灭顶之日。
谢东安是曾经带领数十万北府铁骑与北方胡族周旋的人,他十四岁那年在虎沱河边斩下了第一个胡人的头颅,八年后他是统领大晋外军的大都督。
他虽是武将,但权势之间的倾轧与筹谋,却也能够看得分明。这一思索,皇帝的打算便清楚了。他想到自己安定公国爷的虚名,不知还能留存多久时日,又想到辞官后在皇帝猜疑里病去的伯父,一代名相却落得如此结局,心里突然悲愤起来。
伯父在朝中做宰相,为了避免皇帝忌惮,自己这个将军数十年不曾踏出北疆一步。
直到建武七年他的大嫂陆灼宜在中秋后传书与其兄陆孜,信中说“京畿雪寒,今岁兄长身体康健否?”
陆孜是谢东安的副将,随他一路征战,身体尚强健。陆灼宜问陆孜身体康健是虚,告诉他今年京都不太平是实。随后司马烈召他年关时回京的旨意就传到了雁门关。
年关时他回京复命,见司马烈之前谢堃曾与他密谈,当时伯父便告诉他,司马烈恐怕要发难于谢家。谢堃又将自己辞官退避的打算告诉他,他听后对于伯父的决断也是认同的。
那时谢家在京都声名鼎沸,一门里皇后,宰相,将军皆身居要位,已经是进无可进,皇帝忍耐多时,不过是在等一个契机。伯父谢堃在皇帝发难之前辞官退避,为的就是掌握先机,用谢家累世经营下来的某些东西做为筹码,换皇帝一个让步,以此来保全谢家。
只是当时究竟是什么筹码令司马烈让步,除了谢堃之外,谢家没有第二个人清楚。
谁知道伯父病去不过两年,司马烈便对谢家动手了。飞鸟尽,良弓藏,司马烈竟如此薄情寡恩!
谢东安站在偌大的安定公国府前院里,身后一片夜色。他的夫人容婉在前堂安慰从广陵逃出来的谢宁玉。容婉对谢宁玉说,“宁玉别怕,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谢东安没办法不去想,安定公国府的安宁又能维持多久?可他看着堂上亮起灯火来,谢宁玉一张覆满风尘的脸上,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眼底的风霜却逐渐化开,升起一团雾气。
最终,这位年过半百的安定国公爷,驰骋北疆几十年,让胡人闻风丧胆的白虎将军,谢东安,还是低了低头,掩去满目悲凉,换上谢宁玉最熟悉的,大伯温厚的笑容,走进前堂上去。
安顿好谢宁玉和带着他来的两个侍卫之后,谢东安把一家人和谢宁玉叫到一起吃晚饭。
“宁玉,大伯知道你心里苦,你可愿跟着大伯在汝南学兵法,习剑术?”谢东安拍着宁玉的肩膀,不论将来如何,他希望谢宁玉能够有能力自保。
“乱民攻城时,我若能助兄长守城,护父母周全……”谢宁玉咬紧了牙,脸上露出深沉的痛意。他从寒冬里一场滔天的大火中逃出来,走了千里万里远,终于寻到亲人。他此刻低着头,咬着牙,把脸藏在阴影里,水渍却从下巴滴下来,打湿他脚尖前的一小块地。
“请伯父教我兵法武功。”谢宁玉朝着谢东安跪下去,声音不大,但字字决然。
“你是个好孩子。”谢东安看着隐忍又痛楚的少年,忍不住叹了一声。“广陵一战牵扯甚多,这背后的事情,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谢宁玉眼神中闪过一抹惊痛之色,握紧了拳头,脸上有冷然,有恨意,唯独没有惊讶。倒是谢东安看他这样,心中觉得有点讶然,看来这个侄儿比想象中的要更聪明,对这些事并非一无所知。
谢东安觉得,既然谢宁玉并非如他以为的一样,仍是单纯稚子,那么如今谢家面临无比严峻的形势,他作为哥哥家唯一剩下的血脉,也该知道些东西了。于是谢东安沉吟着问,“这背后的事,你知道多少?”
“……只是有一些猜测,因为从大公伯辞官之后,家里就甚少提及皇后姑母和与她有关的事情了。上一次京城有人到广陵传旨给兄长,兄长听见消息后脸色就不好了。也许......和皇帝有关。”谢宁玉斟酌着回答,因为这些事从前谢长松也没有跟他说过,这一切都是他自己察觉到的微妙之处。
“你猜得不错,是皇帝设下的杀局,谢家现在的处境,踏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谢东安语气低沉地说。
"......那伯父可有危险?"谢宁玉浑身僵硬。
“北疆未定,司马烈暂时不会动手。”谢东安虽然嘴里这么说,但脸上的神色却不见分毫轻松。谢宁玉听了,面色沉静。"伯父既然心中清明,必然自有打算。宁玉只求伯父予我安身之所,假以时日,我必叫司马氏血债血偿。"
谢东安叹了口气,拉着谢宁玉的胳膊让他起来,十几岁少年的手臂还不足一握,却已经显露出了紧绷的坚韧。“以后你就安心住在安定公国府。”
安定公国夫妇二人待谢宁玉是很好的。
把他领进安定公国府的第二天,谢东安就当着府里一众人的面宣布,待这位公子如府上小世子。因为顾虑司马烈,不敢叫人知道广陵一战中还有谢家人生还,故而谢东安对府上称谢宁玉是夫人表亲之子,叫府上平日都称呼他宁公子。府上下人们对这位俊秀少年的来历不甚清除,只以为他姓宁。
安定公国爷与其夫人容婉育有一子一女,夫妻二人伉俪情深,府上没有妾侍。大公子就是府上的小世子,名唤谢然,年岁还比谢宁玉小上月余,按理来说该叫谢宁玉堂兄。谢然还有一位姐姐,名唤谢婵,是安定公国府的大小姐。
谢婵是出生在北疆的女儿,五岁前在军中长大,常常与父亲的部下的兵卒打闹。
她性子倔强,看男儿挽弓射雕,自己却拉不开那些军士用的荆木弓,于是去求父亲请师傅教她习武。
女儿家手腕纤细,是为柔美之姿,她却恨自己臂膀无力。于是每日举沙袋,平时都在胳膊上绑铁条,后来她拿着北疆最有名的制弓军匠给她打的犀角弓,在胡人夜袭时站在雁门关上用一支重箭射下了骑在马上带队的胡人骑兵头领。
等到谢东安被封了安定公国爷,带着一家人定居汝南,谢婵已经过了学女工的年纪。
谢东安打了半辈子仗,只希望儿女能离刀光剑影远些,谢婵自小习武,养得性子冷硬刚烈,已经是于事无补,但儿子还年幼,谢东安便送他去读书,希望他能够以文立身。
这姐弟两素来相互瞧不上,谢婵嫌弃弟弟武功差,整日学些没用的,谢然气姐姐仗着武功好经常嘲笑他。
那天夜里吃完那顿晚饭,谢东安对着他的一双儿女说,“阿然,待宁玉如长兄。婵儿,待宁玉如亲弟。”
谢婵瞥了这个坐在父亲身边的少年一眼,正好谢宁玉抬起头来,便看见他眼中如一潭古井,对上自己的目光不退不避,正正看了自己一眼,又平静的转开,最后对着自己的父亲低下头说,“伯父厚爱,宁玉必恭婵姐姐而友然弟。”
这个人来历不明且心思不浅。谢婵皱了皱眉,应下父亲的话。
谢然则撇了撇嘴,理也不理。这个宁公子,不仅坐在父亲身边,母亲一直还夹菜给他。谢然对谢宁玉心生不满,只当做没听见。
谢宁玉温然平静的看了两人一眼,也不自讨没趣,只安静吃饭。
晚上谢宁玉踏进伯母给安排的居处,立在院落里的婢女走上前来要服侍他,他却让她们不许进到屋子里。
谢宁玉一个人走进卧房,将婢女都拦在外面。室内还未点灯,他站在窗户外透进来的月色下,低低的唤,“一舟。”有一个暗卫从阴影里走到他面前,“哥哥和爹娘,真的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