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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笑声 不追吧,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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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鸿雪的手指没有急着收回去,在他脸上滑了一下,抹下一道周立林不太明白的感觉,手指从他的掌心抽出,握紧的手也跟着向前送了一送,但没用力,两只手就分开了,除了留下一点余温,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先去花卉市场把花买了,”池鸿雪站起来,“你玩得差不多记得去收拾行李。”
周立林注视着他,记得他说要等雨停:“还下着雨。”
池鸿雪从抽屉拿出包烟,有些匆忙地取出一根叼上,点了火:“没关系了。”
他得出去雨里待一会,而不是在暴雨环绕的静谧环境和周立林呆在一起。他也懒得去想自控力怎么这么差了。没什么好想的,潜意识想这么做很久,暴雨天人容易懒,精神一松懈就这么做了。
他开着车上高速,暴雨噼里啪啦地刮在玻璃上,路面模糊,车里烟味太重,车窗摇下一条线,闷热潮湿的雨水气息静静地渗进来。
池鸿雪想起一枝被雨水打得恹恹的玫瑰。
他吐了口气。
这回去秋彦那,怎么也得把这件事解决。他不是一个喜欢犹豫的人。
问题其实不难,追或者不追。
不追吧,空窗期五六年,好不容易碰到个心水的。
追吧,周立林太天真,天真得太纯粹。尽管按法律来说是个成年人了,个儿也长得高,沉下脸挺像那么回事的,但他还是能一眼看出他还是个学生,浑身散发着未打磨的气息,像碎石,锋利,坚硬,是还没步入社会的少年人的模样。
最麻烦的是周立林似乎不开窍。池鸿雪怀疑他和大部分的中国小孩一样没有性教育和爱教育,加上周立林自闭又自厌的性格,也可能完全没浏览过不良网站,甚至连早恋的心思也没有过。
如果说池鸿雪二十啷当,同样还是个学生,那没什么需要思考的,像十八岁一样,冲动就得了,但现在……
池鸿雪又吐了口气。
他什么时候这么墨迹了。
周立林心不在焉地按着手柄,眼睛望着电视,但思绪乱成一团。第五次被砍死后,他放弃了。池鸿雪出门时把烟丢在茶几面上,他把烟拿过来,慢慢地抽上了,往沙发扶手扔了个抱枕,半躺在上边,边抽烟边发呆,烟雾连成一片在他指尖散开。
自从池鸿雪收了家里的烟酒,他许久没有抽烟,也没很难受,一个原因是他没有上瘾,另一个原因是陪着他的池鸿雪也没有犯瘾。这会池鸿雪扔出包烟一走,想抽烟的冲动就来势汹汹。
他感到很奇怪。
说不好是他很奇怪还是池鸿雪很奇怪,或者是他们两个之间的氛围很奇怪,他总想抱着池鸿雪,被池鸿雪抱着也行。
拥抱,怀抱,听着煽情飘渺的词语,似从未设想过会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但确实出现了,他也确实想将它们留下。
他想起另一个暴雨天那枝烟紫色的玫瑰。
“我是个同性恋。”他的话也像一阵烟,轻飘飘地掠过他的耳根。
那时候太多的负面情绪像一个罩子牢牢地盖住他,像玻璃罩笼着孤独的玫瑰,将他和外界隔绝,沉浸在恐惧和焦虑交替发作的真空环境中,无暇解读需要深思的信息。
放榜像一把落下的铡刀,落不落到脖子上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它落下了。这意味着他的高中生涯终于结束,他与附中再无瓜葛,没有人会强迫他回去,目睹他痛苦的人不会再见到他。
象牙塔碎了一层又一层,他勉强能从缝隙里透过堡垒般的墙壁,呼吸到外面的空气。他闻到了池鸿雪的味道,像绕着手指的水流,漫过双脚,漫过他仰躺着的半具躯体。
池鸿雪最初愿意抱他,后来介意他碰他,现在又熟稔亲昵地摸他的脸。有几个三番五次的错觉,他以为池鸿雪要把脸贴上来。
像他幻想中的,垂着眼睛,呼吸纠缠。
周立林按灭了烟,扔到空的易拉罐里,进了卫浴,打开灯,注视着镜子。
他又不傻。周立林蹙起眉,镜子里的人也蹙起两道锋利的眉,脸色不怎么好地看着他。
他觉得荒唐。
“我喜欢男人。”烟又呼了过来。
周立林看了一会自己苍白的脸,考虑了一下自己低得惨烈的情商,他听不懂玩笑话,不会看氛围,揣摩不透人心。
镜子里消瘦的人盯着他,无声地质问,能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周立林难得没有反驳他。
他真的很像个鬼魂。他这么评价镜子里的外表和内心。
他关上灯,站在随阴雨聚起的灰暗中,发现没什么好想,他决定不了任何事。如果池鸿雪贴上他的脸,他不会意外,但应该也不会想到同性恋,他只是认为这一切水到渠成,应该这样而已,不会有别的发展。
但他也知道大部分人不会这么想。
所以周立林也决定什么都不想,收拾箱子去了。
池鸿雪回来时肩膀是湿的,两脚都是泥,蹭得门口一滩泥水,进来猛打了两个喷嚏。周立林正盘着腿坐在地上看电影,听到他动静就暂停了影片,打开灯:“老师。”
池鸿雪脱了鞋,疲惫地说:“我先洗个澡。”
他回房间拿了套衣服进了浴室,周立林听着哗哗的水声,去玄关把他湿透的鞋袜拿去阳台洗了刷了,拖了门口的污渍,娴熟地切了两片姜煮起红糖水。
池鸿雪洗澡洗得有点慢。累是真的,那几棵植物沉得像挂了铁砣,挎得筋疲力尽。不是很知道怎么对着周立林也是真的,他回到客厅,他的猫崽又不见了。
“立仔?”
“嗯?”周立林在厨房应了声。
池鸿雪走过客厅,看到鞋子挂在量天尺上,倚在厨房门口说:“……你是来报恩的吗,田螺少年?”
周立林手很稳地端起小奶锅把糖水倒进碗里:“怎么?”
“你做家务的速度也太快了。”
周立林端着碗往外走,池鸿雪侧过身子让他出去,他专门留意了一下,周立林是长高了,比四月见到时高了一截,看背影,肩膀也宽了。
“练熟了就快了,”周立林把姜糖水放在茶几上,“给你喝的。”
池鸿雪嗯了声:“你想继续看电影的话就关灯吧。”
周立林关上了灯。
池鸿雪坐在沙发上喝糖水,周立林依然盘回到平常呆着的角落。
胳膊挨着腿,张国荣端着蛋糕出现在镜头里,没有人看得进电影。
池鸿雪有些恍惚。
周立林在看《春光乍泄》。
他瞥了眼周立林,周立林表情很淡,像摆在茶几上的冰镇汽水瓶壁上的雾,不知道有没有看进去。
电影放完后,周立林切回选集页面,池鸿雪看到他选的频道是港台电影,《春光乍泄》旁边是《东邪西毒》,周立林按了一下确认键,点击播放。
他不确定地想,巧合吧。
周立林不知怎么突然迷上看电影,看完一部又一部,他快十二点开始放《霸王别姬》时池鸿雪捱不住了,揉揉他的头:“我先睡了。”
“嗯。”
“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周立林表面乖乖仔,应答得很快,内里一身反骨,愣是看完了近三个小时的电影,致谢词滚动时他心里空荡荡的,仿佛在对一个无法言喻的沉默时代致意。
他的神经疲惫了,情绪被虞姬的金鱼缸吞没了,他的身体仍然兴奋着。他倚靠在沙发上,听着嘈杂的心跳,痛苦地抓了抓胸口。
他想睡觉。
次日清晨阴云密布,周立林还没醒,池鸿雪在阳台抽烟,心想十点左右应该又要下雨,索性把周立林叫醒了早点出发。
池鸿雪不知道哪搞了辆吉普,周立林顶着一头乱毛靠在副驾上,眯着眼睛打哈欠,池鸿雪瞥了眼他眼下的青黑,发动车子:“你几点睡的?”
“三点左右。”周立林困意沉沉地回答。
“仗着年轻胡作非为啊。”
周立林太困了,思绪一团混沌,全然地不设防,常年撑着绷着的理智碎得像坍塌的大坝,情绪像涨落的潮水漫过废墟。他懒散地转过头看他,发出低哑的一声笑,池鸿雪还从来没听过他这么笑,笑得他耳畔一麻。
“用错成语了。”周立林又转回去,靠着窗打盹儿。
池鸿雪抓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在心里啧了声。
……也不是小孩了,完全是成年男人的声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