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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秋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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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立林家离市中心较远,他们家出行总是开着车,久而久之,周立林上车找个地方就能睡着,睡三四个小时没有问题,甚至在微微颠簸的车厢和音乐中他的睡眠质量会比在床上更好。
池鸿雪在市区里走走停停时不时塞车的时候还会和他说说话,上了高速就专心开车,周立林挨在椅背上,眼皮发沉,没一会就听着巴赫睡着了。池鸿雪一口气开了三个小时,才找了个服务区上厕所,他看了眼周立林,少年歪着头靠在床上,只留了一截苍白的后颈和耳朵给他看。
行吧,继续睡吧。
他不知道车停下,没有陆续的颠簸,就像小孩没了摇篮,周立林就会醒。周立林困得快睁不开眼,好不容易清醒了点看了看车内,没人,索性拔了车钥匙下车买东西。
池鸿雪放完水回来,周立林蔫蔫地开着车门抽烟。他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天发呆,大半个身子还在座位上,一条腿伸出来搭在车外。
池鸿雪联想到他上次坐在楼梯间也是这么伸出一条腿,在单人沙发坐着也经常是这姿势,周立林手长腿长,这动作做起来很舒展,看得赏心悦目,池鸿雪突然觉得他的小习惯挺可爱的。
周立林没看到他,专心抽着烟。
他想,这烟抽得又有点停不下来了。他太容易养成恶性习惯了。
池鸿雪无声地从视线死角走出,抽走他手里的烟,掐了:“你从哪摸出来的?”他的烟都塞在手套箱里,箱子还上了锁。
周立林从腿边拎起个袋子:“在超市买的。”他拿出一罐红牛:“怕你累了。”
“真贴心啊小朋友,”池鸿雪接过红牛,扒拉了一下袋子,还有些小饼干和巧克力,他两根手指夹起烟盒,“没收了。”
周立林还是困,本来抽烟提神的,没抽两口就被他掐了,懒散地躺回到椅背上:“嗯。”
池鸿雪回到驾驶座:“这么乖?”
周立林从兜里摸出串钥匙,凑到他身前把车拧着了:“瘾犯了就顺你的。”
池鸿雪伸了只手在他额头前,周立林不明所以,撑着方向盘定着身子看他干嘛,就见他食指和中指搭在一起,一扣——
“嘶……”周立林咧着嘴往旁边躲。
池鸿雪心情很好地笑了笑。
周立林被他一个暴栗崩清醒了,眼皮酸涩,但睡意愣是消失得无影无踪。池鸿雪开车也不和他聊天,他有些无聊,侧靠着椅背,很慢地眨着眼睛看窗外飞掠过的山和云。
他们离开暴雨倾盆的广州很远了,穿过许多隔着雨雾的山,天空湛蓝,阳光灿烂,一团团的白云疏散地分布在天上,云和云之间隔得很远,像不常联系的孤岛,在晴天里像厚实的棉花糖。
池鸿雪的角度能看到他的眼睫毛在眨,猜得到小朋友没事做:“要换歌吗?”
周立林问:“换什么?”
池鸿雪调出车载蓝牙:“你连你的手机,想听什么放什么。”
周立林很久没听过手机里的歌了。他犹豫了一会,打开自己建的歌单,点了随机播放。
第一首是陈奕迅的《黑夜不再来》,03年live版。
池鸿雪有点惊讶。周立林的歌单全是很老的粤语歌,不少歌曲的年龄比他还要大。
周立林对他的歌单很熟,很快就跟着哼起调子,时不时唱上两字,用的还是那副没睡醒的嗓音,不太明亮,有点沙哑,咬字也很随意。(池老师觉得挺性感的。)
他记性很好,也可能是听过很多遍了,一张歌单他们下了高速还没听完,周立林还在哼,词儿是准的。
车子开进山里,路过几个小村庄,信号没这么好了,歌声卡顿得厉害,周立林的兴致又有点蔫,池鸿雪在文件夹找了一下,找了个经典港台600首给他放着,周立林基本都能唱上几句。
池鸿雪说:“这都是我当年听的歌了,你怎么都会?”
“我听着长大的,”周立林说,“也只喜欢听这种。”
“不听流行曲?”
周立林摇摇头:“喜欢不来。”
他喜欢上世纪的歌,上世纪的电影,上世纪的故事,细究这爱好的源头,可能是他的父母。他的家庭并没有紧跟时代,也没有所谓的创新精神,他们都喜欢怀念年轻的岁月,所以给儿子听的看的也是那个时代的辉煌,审美也停留在那年代,甚至教的也是三四十年前的规矩。
他们是鲜活的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走出来的人,周立林错位地在“当年”的气息里长大了。
没有新科技,没有高文化,不去接触新事物,强调勤俭节约,没有爱的观念,一个四世同堂的家族在二十一世纪里像是旧时代的遗留物。
和同学站在一起,他当然像个无知的老古板。
也不能怪家庭,要怪只能怪他真的停在他出生之前的时代,对新的世界没有一点向往,性格孤僻不愿跟上潮流。
周立林心情突然很差,甩甩脑袋,想把这念头甩出去。
沥青路渐渐没了影,变成不太平整的小路,池鸿雪留心路边窜出来的小动物,也没再说话。
他们最后穿过了一个村庄,开到村庄最深的地方,在一个山脚下的铁门前停了下来。
周立林拿手机出来看了一眼右上方显示GPRS,说:“没信号了。”
池鸿雪揉了他一把:“都说要把你骗到山里来卖了,坐在车里别乱动,我去和同伙沟通一下。”
周立林笑了声,靠回窗边眯觉了。
没一会铁门打开,池鸿雪回来,开车进了一个院子。
周立林本来眼皮耷拉半睁不睁的,这会慢慢地睁大了。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花长在一起,各种饱满丰富的色泽挤满了视线。花卉的名字基本上都叫不出来。四面的墙都爬了一大片绿油油的叶子,零星地开着点淡奶油色的小花,和地上的野蔷薇缠在一起。棚子上的就夸张了,淡红色的花像瀑布般从两边倾斜而下,花棚底下挂着在酒店里摆设用的秋千,在风里轻轻地晃荡。
池鸿雪轻车熟路地把车停到一处空地上:“下车。”
屋子门口站着一个女人,深褐色的长发编成一条辫子盘在脑后,在太阳光线底下泛着金色,穿着男式T恤和短裤,拎着罐可乐,朝他们挥挥手。
等到池鸿雪走近了,她说:“嗨帅哥。”
池鸿雪煞有其事地回答:“嗨美女。”
女人看着他身后的周立林,红唇扬了扬:“这小帅哥就是你信上说的那个?”
周立林的目光从她闪耀的发辫移到了池鸿雪身上。
池鸿雪没想到她第一句就把他出卖了,皮笑肉不笑地答:“是他。”
他揽着周立林的肩带到身前,给他介绍道:“这个是秋彦,我的老同学,也是你学姐。”
另一句话是对秋彦说的:“这是周立林,高考考完了带他来度假。”
秋彦向周立林伸出一只手:“你好,周立林同学。”
周立林握了一下她的指尖,摸到一片粗糙的茧子:“你好。”
秋彦侧身让出一条路:“先进屋吧,你们要喝汽水吗?”
“甜腻腻的,不喝,我去泡点茶……小鱼不在?”池鸿雪放下胳膊,周立林比他高之后搭起来就不舒服了。
“分了。”秋彦应得很利落,她的声音让周立林想象啪地一声按下开关,屋子里的灯全部熄灭。
“又分了?”池鸿雪见怪不怪地问。
秋彦拖长声音:“是啊——我去泡茶,你安顿一下小帅哥。”
池鸿雪看了眼束手束脚的周立林:“来,我们去逗狗。”
他边走边给周立林介绍这座房子的布局。客厅没有电视,整一面墙壁都是书,摆了套沙发和躺椅。厨房是开放式的,灶台和案台的分布呈L型,案台上方开了很大一块窗,旁边还有一扇玻璃门,与外面的院子相连。厨房和客厅呈一条直线,中间靠墙有一段通往二楼的楼梯,左边有一个浴室,一个大卧室,卧室有一整面的落地窗,装修风格很漂亮,但看上去很空,像样板房。
池鸿雪拉开后院的玻璃门,吹了声口哨,一条狗猛地跳到走廊上,风似的窜来。周立林吓了一跳,退了半步。
“怕狗?”池鸿雪笑了笑,蹲下揉了顿狗头,“大金毛很温顺的……阿布,好久没来看你了,嗯?”
狗子开心地朝他吐舌头。
池鸿雪松开手,指着周立林:“去贴一下那个帅哥。”
金毛听话地朝周立林扑过来,周立林脸色不改地连退五六步,直贴着墙根,看上去下一秒就要像只猫似的跳到墙头上跑了。
池鸿雪在不远处笑了一声,周立林耳朵红了:“老师——”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池鸿雪又吹了声口哨,“阿布。”
狗子重新回到他脚下,池鸿雪撸着狗,抬头问他:“真的怕狗?”
周立林慢慢地走到他身边,有样学样地蹲下,试探性地摸摸大狗的脑袋:“没见过这么大的动物,我家里不给养宠物。”
阿布舔舔他的手心。
“还挺喜欢你的,”池鸿雪从旁边捡了张小马扎给他,“坐着跟他玩一会,我去和秋彦说两句话。”
周立林捏着狗耳朵:“嗯。”
池鸿雪回到客厅,秋彦端着茶壶,低着头冲茶,眼神向上一撩,望了他一眼:“你不是喜欢年纪比你大的吗,况且,”她看了眼周立林的背影,“这小孩还比你高。”
池鸿雪沉默了两秒,啧了声:“怎么看出来的?”
秋彦嘴角浮出一线笑意:“都带到我这了,还用说什么。”
池鸿雪嘁了声:“我还带过冯轩来呢。”
“他是来见我的。”
池鸿雪点点头:“这倒是实话。前段时间,也有几个月前了,他还想拉上我来看你,我让他自己来了。”
秋彦说:“你让他自己来,他不敢来?”
“怂的,”池鸿雪晃了晃头,“不说他,外面那小孩,我想你和他聊聊,他很纠结……‘意义’。”
“哎哟喂,我以为你带人来是叫我帮你追?”秋彦把胳膊搭在椅背上,“你先给个准话,你追还是不追?”
“追,”池鸿雪认命地应了声,“不过很难搞就是了。”
秋彦喝了口茶:“其实不一定难搞。”
“嗯?”
秋彦没理他:“叫人进来喝茶,外面这么晒你还把人放外头。”
“晒晒没所谓,他最近快长蘑菇了……”话是这么说着,池鸿雪还是拉开门招呼他,“立仔,进来喝茶。”
周立林拍拍狗头,回屋里去了。
秋彦给了他们一人一杯茶,杯子是喝汽水用的玻璃杯,相当豪迈。周立林就喝着茶,听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着聊着秋彦话锋一转:“我明天有客人上门。”
池鸿雪手一顿:“你怎么不告诉我?”
秋彦悠悠地把话堵回去了:“你也没告诉我你今天上来。”
她笑着看看池鸿雪,又看看周立林:“我现在只有一间空房咯,立林介意和他睡一块吗?”
正在喝茶的周立林:“……嗯?”
他有点走神,花了一点功夫才反应过来秋彦问什么,捧着茶杯说:“好的。”
秋彦那双深棕色的眸子看向池鸿雪:“老池?”
池鸿雪心情复杂地回望着她:“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