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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眉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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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立林想要的当然不是这样的答案,但他也知道没有别的答案。
他沮丧迷茫地度过没有时间感的日子,池鸿雪期末忙得没空理他。他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房屋,一天又一天,快被沉默淹死,看到扔在电视机柜上的手柄。
他尝试着打开游戏,创建新存档,过了新手指引,慢慢地在地图里溜达。他很快把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游戏上,靠剧情和动画画面麻痹内心,忘了后悔,忘了难言的孤独。
强烈而清晰的堕落感。借用罗素的话,他是借助短暂的“自杀”来逃避的人。
池鸿雪没时间顾及他,周立林现在睡得比他晚,起得比他晚,虽然住在同一个屋子里,两人也就晚上十点十一点的时候能碰上面。周立林每天躺在床上听他急匆匆出门的动静,晚上十一二点看他扔下包洗澡睡觉,不好去打扰他。
等池鸿雪终于处理完学期末的事情,当天又被大一帮朋友叫了出去喝酒。他本身的性格就爱热闹,擅长社交,痛快地答应了,在酒吧喝到一两点,回到家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都在打颤。
池鸿雪撑着门,想这么晚了,立仔应该睡觉了,也就没按门铃。但他手抖,钥匙孔捅了三回都开不了门,池鸿雪一边无语一边放弃,扶着门框打算歇一歇再开。没想到门突然开了,室内一片亮堂,刺得他眯了眯眼睛。
周立林有些意外地看着他通红的脸和脖子,把他架了起来:“老师?你喝酒了?”
池鸿雪心安理得地挂在他身上:“你怎么还不睡觉……”
亮着的电视,暂停的游戏界面,扔在桌子上的手柄,周立林不睡觉的理由不言而喻。
池鸿雪挂在他颈上的胳膊抬了抬:“我现在想骂你你知道吗……”
周立林锁了门,把他放到沙发上:“你要洗澡吗?”
LED灯太刺眼了,池鸿雪躺着,被头顶的灯照得眼睛不舒服,用手臂遮了遮眼睛:“别逃避话题……”
“你醉了吗?”周立林没有应付醉鬼的经验,坐在他旁边的地板上拿手机搜索。
“先去把灯关了,”池鸿雪的嗓子又沙又哑,“我他妈要瞎了。”
周立林听话地去关了灯,回到他旁边坐下,凑近看了看他。他走路不穿鞋,像只猫似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池鸿雪躺了一会,吐了口酒气,把胳膊拿开了,他没听到任何声音,以为周立林走远了,没想到一睁眼就看到他。
夜已经很深,寂静像海水般在房子里荡漾,电视屏幕发出的白光有些偏蓝,可能是酒精上头的缘故,像透入浅水区穿过海藻的光泽,落在周立林的长了的发丝上,描了一圈轮廓。
周立林有一张很好看的脸。池鸿雪再次意识到这件事。
昏暗使人犯错,使人头脑发沉,使一切的缺陷都变得模糊。周立林的眼窝深,眉毛低斜横其上,形状锋利,低头垂眼时很容易让人感到压迫或者深情。
池鸿雪伸出手,拇指按在那道眉上,从眉头抹到眉梢。
毛刺刺的手感扎在指尖上。池鸿雪眯着眼睛看他英俊的脸,看得脖子和侧脸开始发热,周立林凑得近了点,像只好奇的猫似的盯着他。
池鸿雪垂下了手。
周立林等了一会,池鸿雪已经睡着了,眼睛闭紧,呼吸绵长。他不知道池鸿雪为什么要摸他的眉毛,但他很受用,像小猫喜欢被人摸脑袋一样,他不介意让池鸿雪再贴近一点。他蹲在沙发旁边发了会呆,把次卧的被子拿出来给他盖上,把他垂下的手塞回到被子里。
好像有点奇怪。
自从上次见过林喻之后,他就容易把池鸿雪代进他高中时代的场景。高中时曾有一个下午,具体时间他也忘了,可能是某节自习课,班上的人都低着头写作业,他疲惫地抬起头活动一下僵硬的颈椎,看到窗边的一个女生趴在桌上,她的同桌趴着睡着了,她慢慢地用笔端碰同桌的眼睫毛。同桌动了一下,女孩笑了一笑,灿烂的夏日午后将记忆描了一层金光,深刻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摸眉毛的性质……会摸眼睫毛差不多吧。
周立林靠在沙发背上,拿起了游戏手柄。
池鸿雪醒的时候一眼就看到横着的电视,克劳德砍出一串火花,周立林背靠着沙发,无声无息地打得激烈,手柄都快被他搓烂了。
池鸿雪没出声,眯着眼睛理了一下乱糟糟的思绪,想起昨天那一下的抚摸,在心里骂了一句操。
也亏得周立林是个什么都不在乎的直男,如果周立林是个小基佬,那一下就能算调情了。
他盯着周立林的侧脸看。少年的鼻梁和下颌线很优越,棱角分明,和他的眉弓都像希腊的雕像。不过天亮了池鸿雪就注意到他深深的黑眼圈和一些瑕疵。周立林十有八九没管过自己的脸,这臭小鬼连自己的疼痛和饥饿都不管,更不会去管脸了。
周立林微微侧头,对上他的视线。
池鸿雪被抓了个正着,也不在意,懒洋洋地眯了一下眼,抬起手拍了他的脑袋一下,周立林很受用地眯起眼睛。
“你不……”他说了两个字就停下了,嗓子哑得什么也听不清,他清清喉咙,“别跟我说你通宵打游戏?”
周立林提醒他:“现在十一点了。”
池鸿雪一惊,直起身子,突然想起今天放假了,又瘫回下去:“再躺一会。”
周立林按下暂停,丢下手柄,去给他倒了一杯水递到他嘴边,池鸿雪爬起来喝了两口:“我去洗把脸。”
他刷牙的时候听到周立林回房间去了,出来时手里多了两本砖头似的报考指南,池鸿雪掂了掂:“这两本书拿去卖废品都能卖几分钱了。”
周立林摊开笔记本,有几分怀疑地望着他:“……老师,你醒酒了吗?”哪有人说要把别人的报考指南拿去卖钱的。
池鸿雪捏捏鼻梁:“大概吧,怎么了?”
周立林说:“想让你看看这个志愿这样填合不合适。”
池鸿雪接过笔记本,下意识想挨着他坐,想想不太适合,绕开他又瘫回沙发上了。
周立林刚刚拿起的手柄又放下了,回头望他:“你在躲我?”
池鸿雪心里狠狠地啧了两声:“……没有。”
这敏锐度,见鬼了。
再靠回去就太刻意了,他瘫着没动。
周立林的笔记本很厚,硬皮抄,但包了一层很软的皮,手感捏上去糯糯的。池鸿雪摸了一会想问他要个淘宝链接。摊开的页面按顺序写着填报的学校和专业。池鸿雪知道改革后能填四五十个专业志愿,但周立林只写了十个,从冲刺到十拿九稳到保底院校,加起来也就十个。
还是很自负啊。池鸿雪想。有时候周立林仿佛很易碎,经常地担心会被人潮冲毁,事实上他一直屹立在他所站立之处,不合群,不随众,不动摇。
他往前翻了两页,看到周立林自己写的分析,林林总总写了十几页,更加确定了这小鬼就是让他过一眼看看有没有太大问题,没有来征求他的意见。
池鸿雪合上本子:“你的分数在省内差不多哪都能去了,不过填报理工科的话,就一个建议,挑你感兴趣的去读,不然毕业证都很难混得到。”
周立林说:“没有感兴趣的专业。”
池鸿雪哑然。他回想了一下,周立林平时一点兴趣爱好都没有,但也没想到他一个向往的目标都没有。
池鸿雪挥了挥他的本子:“那这些专业都是怎么选出来的?”
周立林目光瞟了下他的手:“都是热门专业。唯一兴趣就是赚钱,挑着好赚钱的选的。”
“只选这十个这么少?”
周立林垂眸想了会:“应该前三个就会被录取了,剩下保底的是绰绰有余的。”
池鸿雪盯着他看了会:“行吧,那填吧。”
周立林嗯了声:“借用一下你的电脑。”
池鸿雪指了一下扔到一边的包:“自己去拿,我懒得动。”
周立林打开网页,按着专业编码一行行录了上去,录完核对了两遍,上传,截图,转手发了给他妈。
发完他就把手机往桌上一扔,靠沙发背上。
池鸿雪稍微抬了一下手就能摸到他的头,便揉了他两把问他:“最近情绪还好吗?”
周立林拖长了调子嗯了一声:“打游戏上瘾了。”
池鸿雪叹了口气,坐起来俯视他:“你真的很容易依赖性成瘾啊。”
周立林盯着他,没出声。
最大的成瘾原还在无知无觉地叹气。
这话不适合说给他听,倒不是因为性取向的问题,不倒血淋淋的地步,周立林一向不会把心窝子的话掏出来给别人看。
而且他该怎么说,他能告诉池鸿雪他希望更多的接触吗?不管池鸿雪是不是同性恋,这个要求都很奇怪,他毕竟是个成年人,不是一个五六岁可以要抱抱的小孩。
池鸿雪拨了一下他的发旋,长得还挺周正的。
周立林一声不吭地切了游戏,换成了dmc,把手柄塞到池鸿雪手里。
“干什么?”池鸿雪瞥了他一眼。
周立林撑着沙发坐上去:“接下来不知道往哪里走了。”
“哦,这简单。”池鸿雪轻松地转着尼禄到处跑,周立林默默地看着。
他有时候又觉得自己没那么大的瘾,也没多好奇剧情到底怎么发展,他看着池鸿雪全神贯注地样子,那些颤动的神经和器官慢慢地平静下来。
他很困。他的确打了一晚上游戏,就靠着沙发坐在地上,听了他一晚上的呼吸声,听得几乎能在心中重复出来,安稳宁静,缓和绵长。
池鸿雪打完小boss后一转头,周立林已经靠在沙发上歪着脑袋睡着了,脸微微侧昂,长而浓密的睫毛轻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