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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黏腻 ...

  •   周立林没有告诉池鸿雪,他一直没好起来,痛苦被藏起来了,并没有消失,他睡得少,因为梦里的东西太抽象魔幻,但和现实纠缠在一起,他分不清。最常出现的梦境是他在铁网内侧游荡,有时候会被按在网上殴打和凌辱,也有时候会抓着网孔看黄沙纷飞的网外,猜测外面会是自由还是死亡。
      他从来不会梦见池鸿雪,他的梦里只有仇人和陌生人。
      可能是因为池鸿雪刚刚抱过他,又睡在他旁边,床垫因他的动作微微凹陷,他的体温像是透过不太远的距离触碰到他,他还能听见池鸿雪的呼吸声。他听力敏锐而神经敏感,平时经常会在夜里听到房间中的钟表指针走动的声音,像自杀的昆丁一样饱受折磨。池鸿雪的房间没有钟,只有清浅缓慢的呼吸,他的身体像回归到了最原始的本能,如同模仿母亲呼吸的婴儿一样,去追随年长者的呼吸。
      这一系列的感官构成了一个意象,他梦到自己被另一个“周立林”杀死了,藏尸于地板下,池鸿雪来到时“周立林”就像平时一样冷淡,像无事发生。
      梦里的夜有那晚上的月光,澄澈得像天宫落下的流水,池鸿雪身上笼了一层淡淡的光。
      尸体看着“他”拥抱了他想拥抱的人,空洞的泪流出了眼眶。他希望他能呐喊,所以眼泪像童话故事的血珠一样,开口说话。
      “他在地板下。”
      “周立林”凭空消失,就像当时凭空出现。池鸿雪盯着那滴泪珠,蹲下来,掀起了地板。

      睁开眼睛,天花和墙壁上是清晨的阳光,黑夜像随着地板的掀开而消失了,周立林花了好一会才确认他不是在做梦,而是确实地躺在池鸿雪的床上。之前哭得太狠,太阳穴刺痛无比,身体也疲惫不堪,像灵魂被人抽了出来按进水里,捞起来像条湿漉漉的棉絮。
      池鸿雪已经不在旁边了。他闭着眼睛,伸手摸了摸身旁的的位置,床被是冷的,和空调一样的温度。
      他起身去洗漱,刷着牙的时候听到开门声。池鸿雪把早餐放到桌上,坐在桌边剥鸡蛋。周立林走过去,他看了一眼,有点无奈地唉了一声:“这哭得眼睛都肿了。”
      周立林刚才在镜子里看到自己整张脸都有些浮肿,知道他这么说有所保留了,木木地应了声。
      池鸿雪拿毛巾把热鸡蛋裹起来,在他眼窝上滚了两圈:“拿着,哪里肿就都按一按。”
      周立林抬起头,把毛巾敷在眼睛上:“我是不是很麻烦你。”
      池鸿雪掀开塑料盒的盖子:“如果只论‘人’的本身,你应该是我见过最麻烦的人了。”
      周立林的呼吸略微加重。
      “没关系的,”池鸿雪语调轻松,“无论是担心我,还是担心你自己,都没关系的。我不在意麻不麻烦,我有我的底线和分寸,那些在我原则之外的人我根本不会让他们进我家门。至于你自己也不用担心,你不是普通人,总有一天会成大事的。”
      周立林摘下毛巾盯着他:“……你这个语调好像神棍。”
      池鸿雪瞪了他一眼。
      “我也不能劝你不要想太多,我知道你肯定明白我的意思,我感觉和你说的每一条道理你都懂,所以我没法劝你,”池鸿雪继续说,“但你现在的状态确实不适合想太多,开心一点好吗,立仔?我学校那边又还没完事,不然还能带你出去溜达,等我忙完了带你去走走。最近这段时间就先放松一下,报考完志愿之后就找点事打发一下时间。”
      周立林说:“我没有事做。”
      “哪里会没有事做呢?打游戏,看电影,天气这么热去游泳也不错,不过等你手上的伤好了才行。”
      “不会打游戏。电影……不知道看什么电影。”
      池鸿雪放下勺子,在电视机底下的柜子里一通翻找。
      “过来,看我的PS4,”池鸿雪打开电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我之前买的最终幻想还没玩,2077也还没动,今年有点忙啊。别的这些,像鬼泣,还有老头环,这些是我玩过的,都挺好玩的,你闲着没事就玩这些……”
      周立林听得兴致缺缺,坐在一边看他按着手柄,人物在画面里跳上跳下,他也不关心,他比较关心池鸿雪,他这会就像同龄的青年,对着游戏热血沸腾,显得没有平时那么成熟了。
      他迟钝地反应过来池鸿雪也就二十多岁。
      自己二十多岁的时候……能成为大人的模样吗?
      池鸿雪下班回来看到他坐在阳台,抱着棵文竹发呆,看那文竹又掉了几根小须须,池鸿雪怀疑这棵文竹的下场可能又是被薅死。池鸿雪在沙发上放下包,蹲下揉了揉他的头,周立林才恍然回神似的。
      “在干嘛?”
      周立林眯起眼睛:“看光。”
      太阳光一格格撒在方块墙砖上,植物上,他的眼睫毛上,阳光的量词又变成了纤细的单位。池鸿雪碰了一下他的眼睫:“有没有哭?”
      周立林闭了闭眼:“没有。”
      池鸿雪问:“晚上出去吃酱骨架?”
      周立林看了他一眼:“你能不能省点钱?”
      池鸿雪说:“我当花钱买高兴。”
      周立林怎么会拒绝他。池鸿雪不知道在学校遇到什么事了,心情很好,一路上哼着歌儿:“去看看我以前吃的店还在不在,这么多年没去可能已经倒闭了。”
      周立林问:“以前常去?”
      “啊,”池鸿雪说,“读高中的时候半个月去一次吧,主要是真的好吃。”
      池鸿雪挑的是个东北饭馆,人气挺旺的,装修看起来有一定年头了,池鸿雪倒是说已经翻新过了。店里大多是面食,招牌菜主打酱骨架,周立林坐下看看周围,几乎每一桌都有一盘肉。
      他问:“那个就是酱骨架?”
      服务员就在旁边候着:“对,这个是我们的招牌,要点一个吗?”
      “点一个,”池鸿雪翻了翻餐牌,“再来个饺子,每个馅儿都来一碟,来个炖菜……”
      周立林喝了口大麦茶,靠在椅子上四处望,看到一个人转过头背对他们,像刚刚看着他们这个方向。他眨眨眼,怀疑自己看错了。池鸿雪把勾好的餐牌递给服务员,看向周立林:“怎么了?”
      “没什么。”
      酱骨架上得最快,池鸿雪把透明手套递给他,周立林吃肉的样子一如既往地不够斯文,池鸿雪啧了声,点了一下脸颊:“沾到汁了。”
      周立林两只手都戴着手套:“等会再擦。”
      池鸿雪抽了张纸巾递到他的脸旁边:“拿着,先擦了,等你吃完都变成大花脸了。”
      周立林哦了声,正要去接,一个人从池鸿雪背后走来:“池哥?”
      池鸿雪回头,像是愣了几秒才认出来人是谁:“林喻……好久不见?”
      耳熟的名字,透明的人,这是周立林见到他的第一反应,像一块细长的白水晶,身材,手指,发丝,无一不是又细又长,一尘不染,皮肤苍白得几近透明。
      周立林放下那块骨头,接过纸巾,擦干净了嘴边的肉汁,像肉食动物抬着爪子舔毛。
      林喻的目光几乎是从一开始就盯紧了周立林,周立林不知道这是谁,也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有点无辜地看了池鸿雪一眼,池鸿雪又看他一眼,站起来让出位置:“我让服务员加张椅子,你先坐着。”
      周立林点点头,林喻安静地坐下了,一双圆眼睛睁得很大,像只兔子,毫不掩饰地望着他。周立林这几天脑子都有点木,任由他望着,也不出声,一双锋利眼睛半垂着看过去,像看着他,也像没看任何人。
      两个人都很安静,也没有谁露出攻击性,池鸿雪拎着把椅子回来时,只觉氛围暗流涌动、针锋相对、剑拔弩张,看得他头皮发麻。
      他在两个人之间坐下,问林喻:“你也在这里吃饭?”
      林喻嗯了一声:“后面那桌,和朋友一起。”
      池鸿雪说:“叫他们过来一起。”
      林喻微微地笑了笑,眼下的卧蚕很是明显:“不了,我就坐一会。”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随他的相貌,有种宁静的气息,但说出来的话可一点都不平静:“池鸿雪,我还是很想你。”
      周立林睁大了眼睛。
      池鸿雪飞快了斜了他一眼,居然在周立林古井无波的脸上觅出一丝吃瓜看戏的表情,看得他一时牙痒。
      他一张口,林喻就比了个手势制止住他:“我知道你要拒绝我,不用了,我就是告诉你一声我想你,没有再要求你复合。”他又露出极淡的微笑:“但如果你答应,我还是很愿意的。”
      池鸿雪捏了捏鼻梁:“还是这么喜欢捉弄人啊……复合就别了,都分开多久了。”
      林喻斜了一下嘴角:“也是,你的口味都变了。”
      池鸿雪笑了笑:“你变得更多。当时说老死不相往来的是你,现在喝我的茶的也是你。”
      “不许笑我,你笑我我就走了,”林喻从风衣口袋掏出两张门票压在茶杯下,轻声地说,“来看我画展,带你的小男朋友一起。”
      最后一截话很轻,只有池鸿雪听到了,他也不解释:“那我收下了。”
      林喻施施然地离开了。周立林望着他的背影落到之前他看到的那桌后,看向池鸿雪。
      池鸿雪对上他的眼睛:“一个老朋友。”
      周立林知道他在忽悠人,哦了一声,没再细问。
      开车回家赶上七八点的又一波下班高峰期,塞了一路,等红绿灯的时候池鸿雪说:“那个是我前任,猜到了吧。”
      周立林点点头。
      “也是你学长,都在附中读高中,那时候谈过一段时间,也很久没联系了,没想到还能刚好碰上。”
      周立林想起这名字为什么眼熟了。一年前的校庆活动举办了画廊展示,挂在最显眼的位置、画得最绚丽的那一张画,落款就是“2014届毕业生林喻”。
      而展出画廊的建筑背面小树林是小情侣们的约会胜地,周立林好多天晚上困得神智不清地走过,都能看到黏糊在一起的人影,亲吻,互相抚摸,一旦有人经过就会立马撕开,他们的行为仿佛预示着这是不见得光的关系,蕴含着羞耻和青涩。周立林每次经过的时候都很反胃,因为那些人都背对着他走过的路,像他误闯了黏腻的黑暗深渊。
      他后来反思,那种厌恶是对性和爱的后天排斥。
      但现在,那个幽暗处的模糊人影有了身型和五官,变成了池鸿雪,八年前的学生池鸿雪,脸庞的线条还有一丝稚气,眉眼低垂,嘴边漾着一点笑,半搂着一个少年,抬着头和他把脸贴在一起。
      周立林感觉脑子里某根线终于搭上了:“你是个同性恋。”
      他这语气像是说“啊你买了个西瓜”,池鸿雪听得一阵无奈:“你反射弧是不是有点长?”
      “不,就是……”周立林看着他的脸,也说不出就是什么。他突然才对“池鸿雪是同性恋”这件事有了更具体的了解。“同性恋”一词对他而言和“爱情”一样抽象模糊,在阴影中幽会的男女给他的感觉是“恶心”,对于当事人来说就是“浪漫”。
      但当这一切代入池鸿雪,就徒生一种错乱感。
      错乱的时间,错乱的性别。
      “嗯?”池鸿雪疑惑地哼出一个鼻音。
      周立林靠在椅背上,有些茫然地说:“我想象不到。”
      池鸿雪的心沉了沉:“同性恋其实和普通人没什么不同……”
      “我想象不到你谈恋爱的样子,”周立林手肘撑着车窗,“还是在附中……为什么我觉得我要烂掉的时候,大家都能游刃有余地谈恋爱。”
      原来他一直以为校园恋情也是这腐烂的臭恶味道,是因为只有他和这世界不适配。
      池鸿雪沉默了一会:“因为你是不同的,你和大部分人是不一样的。”
      周立林说:“但我不想要这不一样。”
      “这是你和我都无法决定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黏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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