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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自伤 周立林的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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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鸿雪在他背上搓了搓,周立林松开手,关了水龙头,又拿电磁炉接了点水。
池鸿雪说:“整点云吞?”
周立林点点头,开了电磁炉,让水煮着,开了冰箱拿出一包汤圆,心不在焉地拆了口袋就要往里倒。池鸿雪站在一边看着,出声提醒:“你拿着袋汤圆。”
周立林顿了一下,把汤圆塞回冰箱里,又找出包好的一小袋云吞:“拆开包装了……晚上吃了吧。”
“行。”
池鸿雪没有出去,就靠在冰箱上,厨房有点小,周立林走动就会和他碰到一起,他时不时得躲一下。
“你吃多少个?”周立林拿着筷子搅了搅,问他。
“你先勺你要吃的,剩下的给我。”
周立林点点头,分了云吞,端着碗出去,把云吞放到茶几上。池鸿雪不紧不慢地跟着,在他对面走下来。
那一小袋云吞没有多少,但池鸿雪碗里有挺多只,他看了眼周立林的碗,这小鬼又在吃猫食,碗里只有一两口东西。他拉过周立林的碗,一边分了几只云吞过去,一边问:“你就吃这么点东西不饿吗?”
周立林也不阻止他:“饿,但习惯了。”
池鸿雪啧了声:“什么破毛病。”
周立林的手机一直在震动。
“不看吗?”池鸿雪示意他看手机。
周立林垂下眼,看他拿勺子的手,突然泛起一阵无力的冲动,想对他说“好想逃”。
池鸿雪用勺子搅了搅汤水,察觉到他的视线,抬眼和他对视。
周立林咬紧了牙关,制止了在他面前说话不过脑子的愚蠢行为,拿起了手机,解锁屏幕,面无表情地看了起来。
他余光中看到池鸿雪挪了位置,又坐到他旁边。周立林看信息没有避开他,能让他看到谁在给他发信息。他给列表备注得很清楚,池鸿雪知道他在和谁聊。
其实无非就是父母和老师,周立林的人际关系网太小,不会有多的人关心他高考考多少分。以前有个对他挺好的物理老师问了一下他考得怎么样,周立林和他聊了几句,老师对他的成绩也挺惊讶,表示了一下祝贺,池鸿雪这会想起几个问题:“你们不考理综了?”
“不考了,上一届就改革了,现在3+1+2,语数英三科大家一起考,物理历史二选一,剩下四科挑两科赋分。”
“你生物化学一百……”
周立林沉静地说:“赋分,我原始分数应该没有这么高,我生物蒙了几题,不过排名进了前百分之一,赋满了。”
池鸿雪讶然,捏捏他的肩:“厉害。”
周立林摇摇头:“侥幸而已,没什么好说的。”
“你物理是原始分了吧?”
“这一届物理考得简单。”
池鸿雪笑了:“我夸你一句,你给自己贬一句,你怎么回事啊?”
周立林刷屏幕的手停下了,他咬了一下内嘴角:“我真的没什么好夸的。”
他确实也会想听嘉奖,但他意识深处告诉他,他还配不起。
周立林盯着他,怕他说出一句“这样的分数已经很好了”。他的意识,他的心,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你还不够格”,他不在乎别人觉得够不够,他觉得不够,一切劝说都是在侮辱他敏感又异常剧烈的自尊。
池鸿雪歪了一下头,拖长了一声鼻音,像没有被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慑住:“你这个分数,比我当年高了几十分,这都不夸,你还想怎样,嗯?有这个分数我就不会跑这么远去北京了,呆在广州读S大,周末还能吃点粤菜,北方食堂一言难尽……”
周立林纠结的思绪被他搅得一团乱糟糟的:“你只顾着吃的吗?”
池鸿雪叹了口气:“民以食为天,正常人哪有像你这样饿着自己不管的……你先把你的早餐吃了。”
周立林听话地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勺了两个云吞慢慢地嚼。
池鸿雪吃早餐没说话,周立林自然也没有话说,吃完了池鸿雪才说:“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高考是什么吗?”
“……通往未来的一座桥,考好了顺利过河,考砸了游过去也可以。”
池鸿雪站起来,弯下腰,两手搭在他肩上又捏了捏肩骨:“你总会到对岸的。接下来就别再纠结分数,好好想想去哪里读书,读什么专业,然后报考完去哪里玩,没地方去的话我带你出去玩。”
“去哪?”
池鸿雪神神秘秘地勾了下嘴角:“保密。”
周立林扯了扯嘴角。
妈妈对他的分数的分数和池鸿雪的态度截然不同,她在微信小心翼翼地问儿子可以打电话吗,周立林拨了个电话给她,妈妈毫不意外地表达喜悦之情,他把手机放在桌边,盘着腿,左耳听右耳出地听。池鸿雪笑了笑,把碗拿回厨房洗了,周立林目光追着他的背影。
他感到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父母的表现是最为明显的,池鸿雪的态度比较模糊,但也依然是放松下来。
但周立林睡不着。
晚上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一种苦涩的情绪在喉咙深处开始蔓延。迟来的悔恨和不甘像慢性的剧毒,一点点地腐蚀他破碎的城墙。他认不出这些情绪,他只觉得难受,于是眼泪不受控制地淌了下来。
他很需要有人来陪着他,像池鸿雪这样的就很好,有人陪着他就会暂时地忘记心底发着恶臭的创伤,忘了他是个自命不凡的蠢货,忘了他丢人显眼的所作所为。一旦另一个人的体温散去,情绪就像怨灵一样缠绕着他,叫他夜不能寐。
他不想听劝,不想知道这分数对别人来说如何,他只觉得很糟,天要塌下来那么糟,但在他人面前流泪又显得他矫情,自尊心又会强忍流泪的冲动。
周立林捂着脸,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渗湿了手背上还没退干净的痂。
他用指甲按着伤口的边缘,把疤痕撕开了。
身体很快地开始流血。看到了血,他稍微正常了点,内心的难受转移到□□上,取而代之的是难言的苦闷,叫嚣着身上需要更多的口子来透气。漠然地打量着手背。由于害怕血弄脏床单,他下了床,从行李包里翻出小刀。
周立林对自己一向很残忍。长期的自残行为让他知道一双手哪里最好割,怎样的力度能拉出完整的刀痕而不是一串血珠。他纷乱的思绪诡异地安静了,心脏麻木平稳地跳着,杂音慢慢消退,变成单一强烈的敲击声。他很少感到痛,神经末梢仿佛都死亡了一般,他压重了刀锋,划得有点深,溅出了一小片血,飞到地上。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去拿纸巾把地板擦干净,再慢慢地走到垃圾桶边扔掉。
“立仔。”
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周立林吓了一跳,手里的纸巾和刀掉到了地上。
池鸿雪的声音传来:“你还不睡?很晚了。”
周立林看着门,身体僵硬,迟迟不回答。
门外的人站了一会,逐渐变得不安,敲了敲门:“你睡了吗?”
周立林听到了自己强烈的心跳,跳得耳膜都像在震,仿佛听到血管扩张血液鼓动的声音。
“没睡就开一下门,”他隔着一扇门着急地说,“不然我直接进来了。”
周立林在心里不知道向谁妥协了,他一步步走过去,按下门把手,拉开门,直直地对上池鸿雪的视线。池鸿雪抬起头,看了一会他脸上的泪痕,又拉起他的手看了看,沉默不语,周立林能看到他的发旋。
周立林有点后悔,因为他觉得池鸿雪的表情有点难过。
池鸿雪试探性地伸出手抱住他,哄小孩似的拍拍他的背,声音闷沉沙哑:“怎么哭成这样……”
周立林闭上眼睛,抱着他的肩膀,血按在深色的衣服上,有点像早上的两个湿掌印。
池鸿雪抱了他一会,松开他打开主卧房门,把他带了进去,让他坐在床上。他的房间比次卧大,但不见得很宽敞,因为排了好几个架子,堆了太多书,池鸿雪从客厅拿来一个小医药箱。
“手摊开。”
池鸿雪坐在转椅上,拿碘伏给他消毒,按上纱布,用绷带包扎起来。
“疼吗?”
周立林咬头。
池鸿雪抓着他露出来的几根手指,发了会呆,问:“你想自杀吗?”
“不想。”
池鸿雪望着他:“为什么要自伤?”
周立林沉默片刻:“因为想要发泄。”
“为什么选择这种方式?”池鸿雪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要责怪他的意思,这让他稍微安心。
“因为……只有这种方式。”
池鸿雪扣着他的手指慢慢地摩挲,仿佛有种难以言述的力量从指尖传递到身体中,周立林听到自己的声音,不太清晰,像隔了一层水膜。
“因为不能去破坏公物,不能损害他人的生命安全和财产利益,那我能够毁掉的只有我自己,”他迟滞地补充了一句话,“如果我也不是我自己的,那我就没有别的方法了。”
“……你当然是你自己的,你的未来会慢慢地拥有更多属于你的东西。”池鸿雪的声音在夜里有些失真,像越过遥远的海面的暗淡阳光,周立林看到他的身影变得朦胧,池鸿雪探过身,揩了一把他眼眶里涌出的泪。
脑袋里的一些零件在突突地跳,在发痛,他没有知觉地流泪,他想他哭了很久,因为池鸿雪拿来的抽纸越来越单薄,最后变成没有重量没有支撑的一团塑料。
他像这些没有形状的东西。
周立林的哭泣没有抽噎,没有哽咽,甚至没有剧烈的呼吸声,他慢慢地止住眼泪,池鸿雪也说不清楚他是哭够了还是哭不出来了。
“睡觉吧。”
周立林麻木地站起来,池鸿雪又按着他的肩膀:“在这里睡。”
“我睡不着的。”周立林的嗓子干得像被砂纸搓过。
“睡得着的,”池鸿雪替他扯了扯被角,在他旁边躺下,“平时也睡不着吗?”
周立林眨了一下涩得发疼的眼睛:“……一直都睡不着。”
会做噩梦,会在房间里站几个小时,会像游魂一样徘徊,会渴求安眠。
池鸿雪捂住他的眼睛:“睡得着的,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