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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孤岛 池鸿雪盯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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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鸿雪的同性恋身份对周立林来说并不会改变什么,他抱池鸿雪依然抱得很紧,用那种把人肋得喘不过气的力度。池鸿雪有时候想他这种抱法也挺好,让人生不出一点旖旎想法。
有时候他又会担心,因为这力度像在抱一根浮木。池鸿雪在家里看电影《荒岛余生》,他坐在沙发上,周立林懒,坐在他脚边的地上,这样脊背就能靠着沙发,脚向前伸直。池鸿雪给了他一个垫子,怕他着凉。周立林挨着他的腿,看得很入迷。
“我小时候看过这个电影。”
池鸿雪摸着他长了一点的头发,随意搭话:“有多小?”
“忘了,记事没多久吧。”
池鸿雪想起来这片子是千禧年出的,周立林那会还没出生。
“还你还记得你看过?”
周立林指着电视上盖了个血手印的排球:“我记得这个球,小时候以为是个足球,原来是排球。主角在木筏上漂着离开的时候,这个排球掉到海里,他跳下去捡,没捡回来。”
周立林抱着他,他觉得自己像周立林的那个血手印排球威尔逊。没什么实际用途,摆在一边,看他牙疼,听他自言自语,陪他疯魔,安慰他在荒岛上无望的余生。
池鸿雪叹了口气。
期末事儿多,助理们都去考试了,没人给他干活,池鸿雪勤勤恳恳忙到周末,一觉睡到八九点,听到周立林在门外小声地叫:“老师?”
池鸿雪刚睡醒,喉咙有点沙,躺在床上:“嗯?”
周立林问:“我能用你的电脑吗?”
池鸿雪掀开被子起床,开了门,差点跟靠在门边的周立林撞了额头:“你要干嘛?”
周立林这会儿听清楚了,开门时非常轻微的咔一声,是金属碰撞木门的声音。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被池鸿雪的睡裤吸引了。天气热了,池鸿雪睡觉穿短袖短裤,周立林的目光游移了一会,落到他的脚踝上。
他不明白为什么每次看到池鸿雪的脚踝,他第一反应都是能不能用手掌环住。
他有点迷茫,心情有点低落。
我为什么会有这种癖好?
周立林游神归游神,还有一半的理智回答池鸿雪:“查分。”
池鸿雪本来困困的懒洋洋的,一听这就精神了:“出分了?”
周立林的眼神移到他那有睡痕的脸上:“嗯。”
池鸿雪回房间拎了电脑和鼠标,推了推杵在门边的周立林:“去客厅。”他先把电脑开了。电脑里的文件没做完,他几天没关,保持休眠状态,他随便保存了一下,懒得分类了,直接
全部小窗口化,打开搜索引擎给周立林用,才去刷牙洗脸。
周立林还是坐在地上,他嫌坐在沙发上弓腰看电脑累。他对着手机输入了网站,填账号密码,等他登上去,池鸿雪跨过他,岔开腿坐在他背后的沙发上,弓下身子看电脑。周立林转头看了一眼他,池鸿雪的脸就在他脑袋上边,见他看过来,反问:“咋了?”
周立林摇摇头,点开班群看消息。
网上通知的查分时间是早上九点,群里有点骚动,问着大家能查到分没有。
手机震了一下,他切出去,看到妈妈发了一条消息。
小林,家长群里有人说可以查分了
池鸿雪在他旁边也看到了,他看了一眼钟:“还没到点啊。”
周立林随手点进查询入口:“试试就知道了。”
页面转了一下,弹出一行数据。
周立林愣了一下,池鸿雪也愣了一下,两个人都没说话,盯着那行数据。
池鸿雪是从中间看的,一眼望去就是物化生三科成绩,他看了好几遍,怀疑自己看错了。
生物学,100。
化学,100。
物理,100。
他懵了一会,想问周立林你们没有理综吗,又想问这三科满分是一百吗,这后台是卡了吗。
没有卡。
前三科的成绩不是这么整齐的数字,英语131,数学147,语文……
池鸿雪盯着语文那一栏。
周立林没说话,也看着那两个数字。
他语文甚至没过百,刚好99分。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想法。
作文果然偏题了。
池鸿雪站起来,坐到他旁边:“别哭,立仔,考得很好了。”
周立林像只茫然的动物一样望了一下这几个数字,又看了一眼最后面的总分和排名。其实这几行数据弹出来的时候他就知道完蛋了,能考Q大的分数根本刷新不出来,早就被后台屏蔽了,屏蔽生就等着Q大打电话来签人。
数字刷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太强烈的痛苦的感觉,只是有种“果然如此”的宿命感,感到一种纠缠的情感。他平时的总分和这个差不多,英语和生物超常发挥了,语文把他拉低了,像一种微妙的守恒,他隐隐期待的奇迹也没有显现。
头颅深处响起一声雷霆般的声音,他听清了,那是一声“活该”。
他想起谁对他说过活该,他拿着他的作文去问语文老师时,她把他的作文拍在桌上,说活该。
活该啊。这就是不尊重不遵守游戏规则的下场,怨不得人,棋子对规则的轻蔑最终反噬到他头上,吞没了他期待的奇迹。
活该啊。
咎由自取啊。
他像一个气球,被扎了一针,浑身的气都泄了出去。
表达方式就是流泪。
池鸿雪碰他的脸,他躲开了,蜷缩起来,胳膊抱着头,脸埋在膝盖上。
一个完全的、封闭的防御性姿态。
你还在逃避吗?他在心里问自己。
他不清楚他在失望什么。他的能力确实只能达到这里,他所作所为导致了这个后果,按理他就应该体面地接受。失望可能是因为欲望在咆哮,得到了什么但还不知足,好像要更好的,更完美的,更优秀的,好得不属于他的。
这种持续性的失望像高涨的洪水,淹没了一座座的岛,周立林从贝壳边缘后退,离开了椰子树,穿过灌木林,去到他的孤岛中心。
命运的洪水不会停下,淹没了最后的陆地,淹没了他的头顶。他仰着头,看海平面上升,最终淹没了不落的太阳。
他永远不知足,不会安于现状,于是永远失望。
周立林对他的感情太过迟钝,他以为这是失望。他能区分书本中的爱恨情仇,但这些情绪落实在他身上,他又不认识这来到他面前的、海啸般摧毁他的精神世界的情绪,叫作悔恨。
池鸿雪怕他疯,但他像只寄居蟹一样缩了一会,又擦擦脸,拍了张照,发给他爸妈,还得发给班主任。
他站起来,池鸿雪望着他,下意识说:“你去哪?”
“打豆浆,”周立林随手丢掉擦眼泪的纸巾,“你早上有什么想吃的吗?”
池鸿雪坐了一会,还是跟进了厨房。周立林把豆子倒进盆子里,打开水龙头往里哗哗地倒水,指尖探进水里,见池鸿雪进来了,他又看着他。
池鸿雪觉得周立林可能不知道,他的表情和他平静的态度截然相反,就像他读高三时没意识到自己的表情有多痛苦,那双锋利的眉眼耷拉着,浑身透露着飞灰一般的低沉。
他走到周立林面前,伸出手揽住他的腰。
好像这是第一次这么清醒地去抱周立林,池鸿雪的思绪有点乱。
周立林用一双沾着水的手搂住他,在他穿旧了的浅蓝色短袖上留下两个深蓝色的掌印。那双手像一把挂在他身上的枷锁,一点点地收紧了,勒得他肋骨发疼,两个人的身体紧紧地贴在一起。
他把脸埋在池鸿雪的脖子上,呼吸着那股快变成符号的气息,池鸿雪头皮发麻地抓着他背上的衣服,但周立林无知无觉地沉在他灰色的世界里。
“我好讨厌我自己。”他告诉他。
池鸿雪不知道周立林喜欢和他呆在一起的一个原因就是他确实像他的威尔逊,他不需要安慰,他只是想告诉一个人,他讨厌他自己,厌恶自私,贪欲,逃避,厌世情绪。
只要他不出声,他就可以随意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