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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玫瑰 十八岁是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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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了几天,突然转雷暴雨,轰隆隆地倒了几天夏雨。池鸿雪撑了伞也还是淋得半身湿,他无奈地拍了拍衣服上的水珠,收伞走进了楼道。
两层楼之间的平台有一扇小窗,平时是开着的,这会有人把它们全部关上了,狂风暴雨噼里啪啦地打在窗玻璃上,模糊地露出灰蒙蒙的天。池鸿雪转过了某一个拐角时,借着暗淡的天光看到了坐在楼梯上的少年。
池鸿雪顿了顿,往楼梯上走了几步:“这么突然?”
周立林一条腿伸直踩在下边的楼梯,另一条腿曲起,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虚虚地夹着什么。池鸿雪走近了,看到他的鞋跟下有一小滩水,仔细一看,膝盖的面料都是湿淋淋的裹在腿上。
“你……”
周立林抬起手臂,递出了手里的玫瑰。
灰紫色的玫瑰,花瓣边缘的线条很尖锐,张狂地怒放,很有周立林的感觉。
池鸿雪叹了口气,接过了花:“哪来的玫瑰?”
“路过你家的时候买的。”周立林垂下了手,恹恹地回答。池鸿雪怀疑他生病了,摸了摸他的额头,潮湿且冰凉,短发也是湿的。
“你淋着雨过来的?”池鸿雪拽了他一把,把他拉了起来。
周立林跟在他身后:“走着走着就下雨了。”
“为什么买花?”
因为路过花店时想起了匆匆离开前池鸿雪抱回来的一捧花,他回想起那些花,觉得那天的池鸿雪应该有话要说,但他还没听就走了。他的冲动让他买了,可能是因为池鸿雪脸上一身而过的失落,可能是因为这几天攒着的想念,也可能也没有具体的为什么。
“看到了就想买。”
“行吧,”池鸿雪开了门,“赶紧洗个澡……”
周立林突然伸出手,在背后抱住了他,池鸿雪措不及防地拉到了怀里,靠在他湿透的胸膛上,周立林也没想到会把他拉了个趔趄,搂紧他的腰把他抱稳了。
池鸿雪心里飞快地骂了句卧槽,扶着他的手站稳了,周立林这一下太出乎他的意料,他抓紧了周立林的手,抓得很紧,松开后他担心周立林的手背上留下了指印。
他知道周立林很难受。因为他抱得很紧,身上的寒气透过潮湿的布料透到他身上,让他怀疑周立林是否真的置身六月中。
“对不起。”周立林松开手,抿着嘴唇。
池鸿雪掰开他的手:“赶紧去洗澡,衣服都湿透了。”
周立林洗了个热水澡,一出门看到他的花被摆在了餐桌上,夹杂在一束盛放到极致、马上要衰败的花朵中。池鸿雪换过了衣服,坐在茶几边工作,手边泡了一壶果茶,见周立林出来,便问他:“要不要喝?”
周立林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了。
他看了会池鸿雪,池鸿雪问他:“看什么?”
“我在想……”周立林稍微措辞了一下,“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我抱你?”
池鸿雪掰开他的手时有点用力,拇指戳进他的掌心肉,表示出一定的抗拒,他有些迷茫,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太过得寸进尺,太不会把控距离了,或许他和池鸿雪的关系并没有好到能随便地搂搂抱抱。他还有些焦虑。他知道自己已经摆脱不了对池鸿雪的依赖了,他有很大一部分安全感扎根于池鸿雪的存在上。
池鸿雪敲打键盘的手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周立林,看了眼电视机里的倒影,他摸了摸脖子,最后叹了口气,合上电脑:“周立林。”
周立林不太习惯被他直呼全名,像是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情,加上池鸿雪一副严肃模样,他有些紧张地摸了一下后脖子:“嗯?”
池鸿雪本来是挺严肃的,看到他的动作被同化了又忍不住笑:“我得跟你说件事……之前想告诉你,但没找到机会,”池鸿雪看了眼周立林,发现他盯着自己的手,忍不住捏了捏拳头,“但你要是住在这里,还要是久住,我觉得还是让你知道一下好。”
“嗯。”周立林看着他的手握紧又松开。
“我是个同性恋。”
“嗯。”周立林下意识地应了一声,下一秒才反应过来,抬起眼皮看着他。
他居然不是很意外。
事实上,无论是谁有一天突然告诉他,他或她是个同性恋,双性恋,LGBT+的任何一种,他都不会太意外。他好像从来没有对具体的人群有过性冲动,也没有人在这一方面引导过他,因而没有生理或社会方面的刻板印象。
往深了说,每个人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陌生,甚至人和动物的界线都不太清晰。
他连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东西都分不清。
池鸿雪在等他消化事实,但周立林只是很平静地应了一声。他当周立林是没反应过来:“你明白我说了什么吗?”
周立林回答:“我听到了,你是个同性恋。”
池鸿雪舒了口气:“你要是接受不了就告诉我。”
周立林有点费解:“我为什么接受不了?”
池鸿雪决定再说多一句:“我喜欢男人。”
“嗯?”周立林迷茫地看他。
池鸿雪知道这小鬼就是没懂他的意思。周立林能理解他喜欢男人,但周立林没意识到他自己就是个男人了。他明白池鸿雪的性取向是男人,但不明白他在他的取向上。
十八岁是个奇妙的年龄。在温室长大的十八岁心理上还觉得自己是个孩子,但他们的第二性征已经发育成熟了。
青春期的小孩真麻烦。
池鸿雪突然觉得自己也有点麻烦。
他读大学的时候开始租房子住,也会有同学或学弟跑来留宿,甚至会有女同学,但这么多年来,他都是以“朋友”的身份去看他们,没有单独地把“男人”或“女人”当作一个优先级高于“朋友”“同学”的身份。
他不把十八岁的周立林当男孩,把他当男人,这已经是个很危险的标志了。
他再深思了一下,跟周立林解释刚刚那一下的反应也会很尴尬。
骑虎难下啊。
不过周立林没有非要个解释,他只是想有个地方能合理地呆着,池鸿雪重新打开电脑工作,周立林就坐在一边倒了杯果茶,听他敲键盘的声音发呆,池鸿雪什么时候走开去洗澡了他也没有发现。
“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池鸿雪用毛巾擦着头发,看他还保持着原本的姿势。
周立林想了一下刚刚想了什么:“不知道。”
“毕业典礼过得怎么样?”池鸿雪拿下他手里的杯子,免得他发呆把杯子摔了。
周立林的回答很没有新意:“就那样。”
近千人挤在一起拍照,他闻到各种各样的香味,花香和香水味,见到许多款式的西装和礼服,原本一起挂着黑眼圈乱着头发的同学们都不见了,一个比一个有人样,周立林站在其中,感觉别扭,不知道自己融进去没有,束紧的领口让他很难受。如果他的注意力不是全部集中到被他自己扭曲的“自我”上,他会留意到其他聚焦到他身上的目光,如果他愿意投过去一个回望,他可能会得到一个大胆的要求。
但他当时的表情太冷太生硬,浑身散发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
当然这是周立林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的事。
十八岁的周立林不想要受欢迎,也不想说被谁去爱,他十八岁生日甚至没有许愿,他希望能得到的仅仅是满足马斯洛理论的第二个底层需求——
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