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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软弱 因为别人可 ...

  •   感情这种事上,要周立林走一步很难,退个五六百步回到城墙底下很简单。
      他说他还会回来,东西都没收拾。饭做好了,但他没有吃。花放下了,他看了一下。他把盘子的灰和叶子倒干净,很简单地解释了他父母回来了,戴上他的帽子,压在眉骨上。池鸿雪和那双阴影中的眼睛对视了一眼,周立林偏开头,离开了。
      像一场平原上的飓风,消失得猛烈而迅速。
      池鸿雪啧了一声。虽说他知道周立林很可能不是有意的,但这小孩走得那么快,有点像小白眼狼。
      他站在玄关,看着空荡荡的家,随着光线一寸寸暗下去而模糊的家具轮廓,第一次觉得独居多年的屋子这么大。花瓶很久没用过。他费了点劲才找到柜子角落里铺满灰的花瓶。洗净瓶子,灌上清水,插好鲜花,池鸿雪把花瓶摆到饭桌中间。
      他在思考周立林到底回不回来,什么时候回来,这一束花开始凋谢的时候能不能回来,他也得承认多少有点失落。

      周立林的家住大平层,两层楼相通。如果只有周立林一个人在家,这两层楼要么全是亮的,要么全是暗的,光线和他的性格一样极端。
      男主人和女主人在的时候,灯光则会有明有暗,光影交错,布置出一个温馨的家的氛围。
      周立林进门的时候被门前的小射灯晃了下眼,他眯起眼睛看了看,完全不记得家里还有几盏这样的小灯。爸妈在厨房商量着今晚做什么样的菜,他一声不发地放下钥匙,换鞋,很快他们就看到他了。
      妈妈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周立林想可能是因为寸头。但她没有多说什么,问他外面天气是不是很热,让他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晚饭后,爸爸问他:“你怎么不在家里?”
      周立林轻描淡写地答:“住在朋友家里了。”
      妈妈语气放得很轻,问:“住在哪啊?”
      周立林不回答。
      周立林能给出最好的答案就是沉默。他不说,他们不问,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局面,他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他不想告诉她,但他不能像告诉池鸿雪“我不想说”一样告诉他妈妈,池鸿雪会笑骂一句臭小鬼,但妈妈会觉得被伤透了心。
      一朵花枯了能让她心碎。所以她说话小心翼翼,她担心儿子也像她一样,像一件玻璃器皿,一碰就是一道道裂纹,一道道泪痕。
      但周立林不觉得她很弱小。她掌控了他的童年,他在哪,做什么,为什么笑又为什么哭,她都要知道,都要经过她的同意。
      爸爸皱起眉:“你妈在跟你说话。”
      周父在职场上巧舌如簧,能说会道,进退有度,谈笑风生,但在儿子面前就会退去社会上所学的技巧,透露出他的原生家庭烙在他身上的钢印。
      周立林同样不会说话。他有时候想这可能是家族遗传的悲哀。他继承世代的父子矛盾,继承癫狂的家族病,继承敏感而脆弱的自尊心,于是他的身体里诞生了一个压抑自卑又狂妄自大的灵魂。
      以往他面对这样的问题,只能保持更深的沉默,不过理智和礼貌有时候像根碎碎冰,夏天到了,该吃冰了,周立林咔嚓地掰断了它。
      “你什么都要知道吗?”他反问。
      “你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他继续问,“我有麻烦了你就能帮得上忙吗?”
      父母怔住了,毫不意外地,妈妈开始流泪。周立林有点烦,但不怪她,她的日子曾经很苦,只有片砖片瓦盖头,没有一点安全感,可能比他更惨,这些造就了她的脆弱。他不能因此责怪她。
      但他有时候想,真的就不能吗。被欺凌的日子里,最开始他还会分析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做。比如说胖子,来自偏远地区,没见过大城市,又自卑又谄媚,没有人说瞧不起他,但周立林能看到他拿着贫困生补助和借的钱去买名牌,他看得到他的劣根性,他觉得欺侮别人欺侮的人就能获得认同感,欺侮一个拿着本地户口的更能获得优越感,哪怕周立林压根就不觉得出生在哪能决定什么。有点可怜,周立林能理解。
      我真的很有病,他想。无论发生什么,他第一时间是去共情,去理解。
      这种能力让他什么都懂。他老早知道没有心理医生能救他,凡是他们说出来的问出来的,他早就都想过了。
      神才有资格悲悯他人,身为人子的他不能。这个道理是在被打,被骂,流着血哭得喘不过气的时候才明白的,因为别人可没这闲心透过他封闭的外壳去看他的心。
      那他何必自找麻烦,和他们一样,凭自己的臆想随意地去憎恨就好,攥紧顽固的偏见,戴好愚昧的有色眼镜,撕开胸膛扔出无用的同理心。
      妈妈抽噎着问:“我们当时没帮到你,你是不是很恨我?”
      别这样。周立林想。别这么极端,别把话说得这么绝,他不想直视这深埋他血脉里的偏执。
      他不说话,因为他答不了。
      恨吗?好像没有。
      爱吗?也很难说。
      那还是闭嘴吧。
      “我没有帮你吗?其他的我帮不了你,但我没有每天听你说什么,等你抱怨吗?我每天听你在喊,你就不觉得有好一点吗?”
      “没有,”周立林冷冷地说,“那是因为你一直在打电话过来。”
      妈妈不说话了,她的儿子的敏感来源于她,她能感受到他体内涌动着刻骨的仇恨。
      “周立林,”爸爸也放缓了声音,“我们帮不了你是因为这都是一些小事,小到你留不下证据。你的心理承受能力太差了,又多疑又钻牛角尖,正常人听一耳朵,笑笑就算了,只有你,你看你,把自己弄成什么样。”
      周立林被激怒了,他没有吵闹,沉重地呼吸着。
      妈妈担心地抓住他的手,看到他手上的疤痕,泪流不止。
      周立林挣开了。
      “你去问奶奶,我小时候她是不是天天对我又打又骂?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也没有谁被说了两句就要死要活,”爸爸扶着妈妈的肩,给她递了纸巾,“你太差了,你这样没法在社会上混的。”
      周立林说:“我知道。”
      但我知道不代表我能做得到。
      那一辈是在饥饿中长大的,对爱的表达比他这一代更闭塞,大家不怎么在意感情的发泄,“忧郁症都是有钱人的闲病啦”,他们为了吃上饭而积极生活着,那一辈是很难明白这一辈在更好的环境中为什么内心世界会如此荒芜。
      他真切地感受到,他在想念池鸿雪。
      至少池鸿雪会抱着他,不介意他软弱,接受他的天真,会说“有些孩子要慢慢地长大”。
      他的父母急切地渴望他长大,能早日在社会上立足,但池鸿雪还愿意把他当作是孩子。
      周立林累了,他明白再怎么说他们都不会懂,他不想说了:“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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