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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狗哨 因为我也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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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解决?”周立林的语气很轻,像不抱有希望的提问。
池鸿雪点头:“如果你没做错。”
周立林审视着他。他不愿再重复一遍他的经历,因为他重复了很多次,撕开了旧伤疤倒出苦涩的泪水给不同的人听,但没有任何的改善。倾诉对他没有实质性作用,痛苦在话语中煎熬,越熬越浓,他需要的不是一个能听他哭喊的人,而是能改变他处境的救世主。
他的声调依然很轻:“所有人都说他们能解决,一切都会好起来,但什么也没有改变。”
这句话承载了许多的不信任和失望,但池鸿雪没有顺着他的话走。
“先坐下来,”他退了两步坐在沙发上,“我泡点红茶,你喝吗?不喝的话先给你倒点水,待会还有豆浆。”
“喝。”
馥郁的茶叶香慢慢地在茶盘上氤氲开,热茶浇过茶杯发出沥沥水声,眼前的人的手指匀称修长,谈不上细腻,很有力,和他自己尖瘦的手指很不一样,是一双成年男性的手。这些充满热度的元素组合在一起,让周立林久违地感到了一丝安全感。
被暴雨砸得湿漉漉的猫看到碟子里换了干净的、温暖的、新鲜的水。
池鸿雪把杯子放在他身前:“看看会不会太浓了,浓了就掺点水。”
周立林拿起茶杯在手里转着,边转边小口地呷。
他不知道他观察池鸿雪的时候对方也在观察他。少年有个非常引人注意的动作,茶水盈入杯子时他下意识叩了叩桌子。池鸿雪还是第一次在他这个年龄的小孩里见到叩手礼,立刻多看了他两眼,发现周立林眼神还是散的,像在发呆,叩桌子完全是潜意识的动作。
看来平时没少喝茶。
池鸿雪悠悠地开口了:“我十年前左右也在附中读高中,算是你的学长,一年前校庆我还作为校友代表回去做了个演讲,不过你可能没有印象。”
周立林回想上一年校庆,他在台下拿着手机刷金庸的武侠小说。他模模糊糊记得有校友致辞这个环节,但不记得在台上的是不是这个人,只好说:“嗯。”
池鸿雪笑了一声,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不过我读书的时候也记不住别人的演讲致辞,和你说这一点是想告诉你,我和学校的校长老师都挺熟的,如果你确实有苦难言,我可以帮你说。”
周立林转了转茶杯,像在斟酌。
池鸿雪没有催他,重新泡了一壶茶,续上了茶水。
“我打了人……打了三个舍友,”周立林迟疑地开口了,他思绪非常乱。 “你为什么打他们?”
“想打很久了。刚好有一个,和他说话的时候直接问我是不是有病,我就把他砸了,”周立林笑了笑,“我找不到理由说我不是故意的,但我当时确实失控了,我面对他们的时候总是非常地易怒,几乎没有自控能力,像条暴躁的疯狗。”
池鸿雪听到他这么形容自己,不由得皱了下眉:“你自己知道易怒的原因吗?”
周立林想了想:“最初是被他们口头侮辱过,后来他们不再这么明确地惹事了,改成忽视我的存在,否定我做的所有事情,当着我面说一些别的同学听不懂的,只有他们几个和我听得懂的话来贬低我的人格。”
糟了。
池鸿雪又听到脑子里响起那道声音。
他问:“你能举个例子吗?”
“很难举例子,说起来大家都觉得是很普通的小事,是我想太多了,”周立林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他喃喃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太多了。”
太糟了。
秋彦的声音轻而缥缈地萦绕在耳际,时断时续:“你也不理解……我的痛苦……”
“我能懂的,”池鸿雪确凿地说,“你说。”
周立林迟疑地想了一会:“就比如,他们突然在宿舍群说卫生规定,前一天我刚做完值日。”
“然后你就爆发了?”
“嗯,我当时就非常愤怒,产生了很负面的暴力情绪,真的会气得脑充血发晕。我试着去调整我的情绪,去运动,或者和一些人说,但他们并不当回事……”
他突然觉得很累,停下来,没想到池鸿雪接过他的话:“他们觉得你的舍友们可能只是好心地提醒,或者是其他的原因,但不是针对你,对吗?但在你眼里这就是单独向你释放恶意,表面上是提到卫生规定,实际上是说你值日做不好或者没做值日。”
周立林缓缓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对。”
经典的自恋型虐待中的狗哨现象。池鸿雪继续问:“你是怎么看待这件事情的?”
周立林说:“我怀疑过自己。”
“怀疑什么?”
“怀疑很多东西……怀疑我是不是想太多了,怀疑我是不是很差的一个人,才会被人这样对待……”
池鸿雪有些吃惊他能有这种自觉和反思能力:“那你的怀疑有结果吗?”
周立林说起话有点吃力,他给池鸿雪一种很久没和其他人聊天的感觉,但逻辑还是清晰的:“我觉得我没有想多,这种情况发生了很多次,他们本身就在冷暴力我,无视我的存在,而我也没再和他们尝试交流。如果他们只是单纯地讨厌我,就应该保持互不相犯的局面,而不是一次次地故意惹怒我。”
“我也不觉得我是很差的一个人。‘因为舍友都讨厌我,所以我肯定是个很差的人,’这个因果关系我也想了很久,我认为它和受害者有罪论有点像。但我也没有绝对的证据去否定这个想法,有时候我还会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池鸿雪语调温和:“为什么你还会怀疑?”
因为我也讨厌我自己。
但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周立林低头喝茶。他能剖白他遭受的不公,但他不愿意把内心深处血淋淋的自己推出来——
给一个陌生人看。
池鸿雪没有再问,这让他的心里钻出一点说不明道不白的感激。
而池鸿雪看着他,在澄澈透亮的清晨阳光中,像隔着时光的滤镜看着当年问他“我做错了什么”的秋彦。
流着泪,滴着血的她,和他。
“你没有错,”池鸿雪斩钉截铁地说,但他又犹豫了一下,“你最后的处理方式……”
“实在不够妥当。”
“打得严重吗?”
周立林摇摇头,指着脸上的豁口:“不会比我严重。”
“我完全相信你,如果全都是真的,我会帮你,”池鸿雪严肃地问,“你能确保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周立林扯起一个笑:“我向你发誓,我没有骗你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