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牙》苏哈

2、十七岁 糟糕，秋彦

　　他感到眩晕，于是他闭上了嘴，不愿意说多。对面的男人动作温和地翻动架子上的竹签，没有逼他说话，懒洋洋地坐着，洗过的头发半干地垂下，像是洗完澡准备睡觉，显得很……温和。
　　他转不动的脑子还是只能想到这个词。这个男人身上没有类似于他父亲的霸道的成年男性的气场，由气味、目光、存在感构成的令人不适的气场。他没有感到威胁，就靠在椅背上发了会呆，神经松懈了一些，目光散漫地看着对面房屋顶上挂着的暗淡的孤星。
　　池鸿雪不喝酒，开了瓶雪碧陪他坐了半刻钟，等到他不吃东西了，说：“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周立林看着他去柜台结账，老板拽着他说了什么，又拎了两瓶啤酒给他，男人提着酒向他走来：“走吧。”
　　周立林麻木地站起身，跟他上了车，陷进副驾里望着车窗右上方的保险发呆，放空脑子。他其实很清醒，酒精麻痹了他的理智，但理智仍在运作，只是效力大打折扣。他知道不应该上陌生人的车，知道打了人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知道爸妈不一定来得了学校，知道虽然自己憋屈，但打了人并不占理，最好是回去对一群垃圾赔礼道歉装孙子，不会有人为自己出头。
　　但他并不愿意。
　　他茫然地看着窗外，路灯像游荡的孤魂般滑过。
　　但好像他不愿意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几个舍友都不是好东西，小人，混账，手段下贱做作，想起来他就想吐，恶心得不行。他毫不意外他们会想把这件事闹大，最好让他在高考前两个月被退学。
　　他想不到有什么办法，既能不躬身，又能抬头做人。现在最好有一颗陨石从天而降，凿穿地球，让世界末日毁灭掉这不大不小他却解决不了的难题。
　　所以他不愿想。他之前一直在思考如何解决，他现在不想再去思考了，这场只有他承受的末日快将他击垮了，他想找地方逃。这个男人出现了，带他去哪他都会去，他完全地放弃了思考，讲思想递交了出去。
　　夜晚的车道上比较空荡，车子平稳地转过一个弯，池鸿雪的目光从后视镜掠过少年的脸，顿了一下，点开了车载音响，巴赫的平均律安静地在车厢中流淌。周立林听着宁静的钢琴声，测过脸。
　　他的眼角流下两行泪。
　　周立林既不动也不吭声，像具死尸一样坐在那，静静地流泪。眼泪顺着抬起的下巴流到脖子，最终打湿了运动校服的立领，衣襟一片湿润。
　　下车去医院时，池鸿雪拉起手刹，递给他抽纸盒，周立林扯了一张随手糊了糊脸，团成团扔到地上，打开车门往大门走去。池鸿雪没有提醒他在医院门口乱扔垃圾会被罚款，弯腰捡起纸巾团找垃圾桶扔了。
　　他不会挑这个时间去对少年说些什么他不想听也不在乎的话。他认识他眼里的光，漆黑的，绝望的，像不准备有明天。
　　正如老板说的，像老赵家出事的幺儿，眼神恐怖地站在窗台上，没有预兆地摔在地上，血肉模糊，溅不起一点尘埃。
　　他急匆匆地进了门，已经找不见了少年的身影。他问值班的护士有没有见到一个男生，护士问：“刚有个学生穿着附中的校服，是他吗？”
　　“是，他去了……”
　　“他去急诊科了，在那边。”
　　池鸿雪在急诊科大厅环视一周，候诊区的铁质椅子在明亮的白炽灯下闪着冰冷的光，如同刀刃上的寒芒，灯光过分刺眼。医院里的人从来不会少，周立林坐在其中低着头，看着流血的掌心，手里握着挂号纸。
　　池鸿雪在他身旁坐下，轻轻地捏住他手里的叫号纸和单据，试着抽了一下。男孩没使劲。纸张到了他手上，池鸿雪的目光迅速地掠过几行字。
　　周立林。
　　十七岁。
　　麻醉，缝针，皮试，破伤风。
　　池鸿雪看了眼屏幕，离周立林的号码还有很久。
　　他翻过周立林垂放在扶手上的手，摊开掌心看了看，去找护士先给他止血。小护士急急忙忙地跑来，简单地用绷带扎紧了他的手，又急急忙忙地跑走了，临走前交代了一句止不住再来找她。
　　“痛吗？”池鸿雪没话找话地问了一句。
　　出乎意料的，周立林说：“不痛。”
　　池鸿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过了一会又问：“付医药费了吗？”
　　“护士让我缝完再去排队缴费。”
　　屏幕上跳出周立林的号码，池鸿雪拍拍他的肩膀：“走吧，我带你去手术室，然后我去把钱交了。”
　　手术室里的医生正在填表，周立林有些茫然地走进去，医生戴上橡胶手套，语气和蔼：“躺上手术台。”
　　他顺从地躺下去，麻醉针刺入他的皮肤，随后丧失了痛觉，他的皮肉像块破布被拉扯，缝合，他听着医生缝一针剪一下线头，锋利小巧的剪刀贴着他的皮肉发出果断但不清脆的声音。医用酒精哗啦啦地淋下，带走了缝合过程挤出来的血水，砸进胶桶里，砸出扑通的声响。
　　医生像是要缓解气氛，边操作边找话说：“你好像不是很紧张。”
　　周立林正盯着天花出神，闻言眼神动了动：“嗯。”
　　医生接着说：“大部分人都会怕的。”
　　周立林说不清心里的感觉：“我……没什么感觉。”
　　“没感觉？”
　　“嗯，”他说不清那种平静究竟是麻木还是安宁，“没有感觉。”
　　池鸿雪在手术室门口等他，去皮试，针管插入他的皮肤，留下突起的一点皮肉。他又等了一轮，去打破伤风，折腾完了护士又让他留守观察半个小时。池鸿雪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里拿着酒精棉球。
　　“把手摊开。”
　　周立林听话地张开手，池鸿雪擦干净他手腕上的血。这个男孩的手掌骨架比他还大，很瘦，腕骨顶起浅浅的窝，属于青春期还没有过完，还能够发育那种。血迹顺着手臂蔓延，池鸿雪推了推他宽松的袖口：“袖子往上撸一下。”
　　周立林扯高袖子，池鸿雪一眼看到手臂上交错的浅浅的淡白色痕迹。
　　糟糕。
　　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糟糕，秋彦，这里有一个像你一样的孩子。
　　他扔掉垃圾回来，周立林正靠在椅子上发呆，这小孩一直保持着完全不用力的姿势，像被卸掉了所有的神经。
　　他突然地说：“我叫池鸿雪。”
　　周立林转过头，望着他：“周立林。”
　　“你回校吗？”
　　意料中的没有回答。
　　“去我家，”池鸿雪手插着休闲裤口袋，“可以吗。”
　　他的问句用的是肯定句的语气，是打定主意要捡这个小孩回家了。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秋彦的痛苦正在重演，他不会不管，也没法不管，他不能长达数年的悔恨延续下去。
　　周立林无所谓。他放空了所有思绪，像一片漂荡的浮萍，水流冲他去哪他就去哪，不用思索哪个方向是正确的，也不用花费精力决定自己的命运。现在有人要带他走，他也不管是去地狱还是庇护所，就把手搭上了那只掌心。
　　池鸿雪开了门，从鞋柜找出一双拖鞋给他换上。他家不大，两室一厅，两扇房门紧紧地掩着，池鸿雪推开了其中一间：“你睡这。”他转出去：“浴室在这里，你洗澡的时候记得把手举起来，不行就叫我，我去找身衣服给你。”
　　周立林平时还会问一句他心怎么这么大，不怕引狼入室吗？此刻他没力气问了，拿着衣服进去冲了澡。
　　池鸿雪坐在沙发上按手机，见他出来了叮嘱他：“房间有风筒。吹干了早点睡，快两点钟了。”
　　周立林看了眼石英钟，在他面前站了一会，闷闷地问：“有水喝吗？”
　　“等等，”池鸿雪从厨房端出杯半温的水递给他，“给。”
　　接过水杯的周立林莫名觉得自己像暴雨天被人捡了的猫，擦干了毛，放进窝里安顿好，面前还摆了盛水的小碟子。
　　他躺在床上时，一些人的面容浮现在他面前，带着轻蔑与嘲弄，周立林强行中断思绪，在想象中把那些人形砸得粉碎，闭上了眼睛。原以为会睡得很不安宁，噩梦缠身，没想到一夜无梦，睁眼时天正微微亮，淡红色的天在窗帘之间的缝里露出一线光。
　　他下了床，想轻手轻脚地离开，但身体沉重无比，伤□□动时传来一阵撕裂的疼痛。周立林出了卧室，另一扇房门还紧闭着，他头晕脑胀地转了两圈，想找到自己的校服，手刚碰到阳台门，就听到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和脚步声。
　　池鸿雪揉着发疼的太阳穴，声音沙哑：“你起得好早。”
　　周立林怕他误会什么，指着阳台门：“我找我的衣服。”
　　池鸿雪脑子还没清醒，因为睡不够头痛得快炸开，他甩甩头，靠在门框上：“不着急。你先去洗脸。”
　　周立林迷迷糊糊地刷牙。厨房传来搅拌机和抽油烟机的嗡嗡声，男人走动的拖鞋踢踏声，铁质餐具相互碰撞的声音。他把两屉小笼包放进电池炉里蒸，打着哈欠回房间换衣服。
　　他在做早餐吗？
　　周立林迷茫地站在客厅看钟，五点半，他原本打算睡醒了就回学校，该道歉道歉，该处分处分，牙齿打碎了混着血往肚子里吞。
　　继续在往后的日子中惧怕。
　　但穿上衬衫，边系扣子边盯着钟的池鸿雪并不打算让他的原计划进行。他低下头颅，平视着苍白消瘦的少年。
　　睡衣的长度是合身的，但穿在他身上就显得空荡荡，嶙峋的肩骨撑出过于平直的线条。他没什么精神地昂着头看钟，两手垂在身侧，手指自然地弯曲，像兜不住生命和时间，珍贵的玫瑰色的青春正从这空空的双手间消失。
　　他侧头时池鸿雪捕捉到他眼里几乎要消失的期望，所以他开口了。
　　“我们来谈谈，昨天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以及我是否要帮你处理它。”
　　周立林的视线缓慢地移到他身上，漆黑的双眸里只装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