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牙》苏哈

4、维谷

　　豆浆机响起滴滴的提示音，池鸿雪进厨房去摆弄机子。周立林在客厅坐了一会，没了交谈，环境突然安静下来，只听到极其细微的石英钟指针走动的嘀嗒声和阳台外细细的鸟叫。
　　他坐不住，走到厨房，池鸿雪瞥了他一眼，笑着说：“刚想去问你要不要放糖。”
　　周立林含糊地回答：“都可以。”
　　池鸿雪拿着砂糖罐随手摇了一些糖下去，搅拌了一会，把豆浆倒进玻璃壶里：“不够你再自己加。”
　　他把小笼包也拿出来放在小餐桌上：“趁热吃，吃完我带你回附中。”
　　周立林拿着热腾腾的包子，鲜美的汤汁在齿间迸开，唤醒了他枯萎多日的味蕾，豆浆升腾起的热气在淡金色的太阳光线中清晰地摇曳。他晕乎乎的，觉得这个清晨像一场不切实际的美梦。
　　近半年味如嚼蜡的生活似乎远去了。没有人知道他长期活在饥饿和厌食之中，他对食物的要求放得很低，饿不死，有力气，吃什么都行。如果有人问他过去一周吃过些什么，他什么也答不上来，他完全没有印象。眼前这种鲜活的场景已经许久没有出现在他的生活中。
　　池鸿雪喝着豆浆发信息，看了看他：“不着急，反正你今天也赶不上上课了。”
　　周立林沉默地笑笑，听到他问：“你读高几？”
　　“高三。”
　　池鸿雪挑起眉毛：“还有两个月就高考？”
　　“嗯。”
　　“好好复习好好考，这事会解决的，别被影响了，”池鸿雪捏了一把他的肩，“我去打个电话，你慢慢吃。”
　　周立林的目光跟着他去了阳台，看到光里升起一缕烟。
　　池鸿雪没有洗他的校服，不过帮他把兜里的东西拿了出来。周立林喝完豆浆，按了一下手机，没电了，难怪昨晚一直没有动静。他在附近找了条充电线插上，刚开机，信息就咕噜噜一串往外冒。爸爸妈妈的电话和微信彻夜地发，最后一条是半个小时前，妈妈的信息。

　　【儿子，你在哪？快回复妈妈，不要吓妈妈】

　　古怪的负罪感快把他压死了。
　　他一方面想逃离他们，一方面又不想让他们痛苦，因此也无法割舍。
　　周立林拨通了电话。
　　“妈妈。”他嘶哑地出声了。

　　池鸿雪回头看了他一眼。

　　妈妈立刻哭出声了：“你去哪了啊……你老师说你打架了，你有没有被打伤……”
　　周立林撒谎：“我没事。”他下意识去看阳台，发现池鸿雪刚好望着他，他继续说：“……我遇到了一个学长，他准备带我回去。”
　　妈妈一着急就哭个不停，周立林没办法，问她：“爸爸在吗？”
　　妈妈哽咽着哆哆嗦嗦地说：“不在……他还要赶项目……”她哭得更大声了：“你怎么办啊？”她惊慌地问：“你跑去哪了……你没有打死人吧？”
　　“没有，我能处理的，”周立林安慰她，“我处理完再打电话给你。”

　　他扪心自问，他能处理吗？
　　不能。
　　他一直活在相当无助的境地，像土坑中的驴子，他向上仰望，坑边上围满了人，铲着泥土往他头上撒，有些沙和土进了眼耳口鼻，他只能低下头，坑边没人伸手捞他。
　　他不知道这次究竟会有什么后果。他如此不幸遇到三个人渣，他清楚这些人的坏不是单纯的幼稚和坏，而是心肠歹毒的坏，他们激怒他，而他偏偏控制不住自己犯蠢落了别人的套，下场注定凄凉。
　　他甚至不怀疑他们会想方设法用这件事影响他高考。
　　但他没法说，没法喊，他的妈妈比他还无力。

　　“爸爸回来我们就去接你，你再等等……”妈妈抽噎着说。
　　我等不了，妈妈。
　　妈妈总让他等，让他忍，直到六月一切结束。
　　但妈妈，我是个人，被伤害了会哭，会愤怒，会痛苦，为什么非得忍受我不该承受的侮辱？不要说言语的伤害没有力量，它能挤压他的人格，将其扭曲变形，像驴，像疯狗，像窜逃的老鼠，最终像最低劣的动物惶惶不可终日，他快认不出他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不爆发，便消亡。

　　周立林疲倦了安慰她几句，挂了电话，看向池鸿雪的背影，男人低声地说着什么，手指动了动掸烟灰。
　　阳台上的男人指间升起的一缕香烟，是垂入他的地狱的一线蛛丝。
　　他现在是周立林的唯一祈盼。
　　池鸿雪挂断电话，在客厅的一张椅子上拿起周立林的校服。周立林这才看到那还有张椅子。斑驳的血迹干涸了，褐色的血块凝在长袖外套上，味道有点奇怪，池鸿雪拿出干净的T恤和长裤：“衣服穿这件，裤子你要穿回校裤还是这条？外套拿去给他们看看。”
　　周立林拿起衣服回卧室换：“穿校裤。”
　　他抱起染血的外套跟着池鸿雪下楼。池鸿雪住的小区比较老，房屋建得挨挨挤挤，楼道的灯不太亮地闪着光。他们走出油漆剥落的铁门，穿过大黄葛榕树浓郁的树荫，拐上行人渐多的路牙子，路面越来越开阔，像敞开了一张新的地图，周立林抬起头，看到太阳从不远处的房屋的红色瓦顶上攀起，明艳如火。
　　晨起的老人在去公园锻炼的路上，小贩在路边支起了摊位，新鲜的蔬果上还挂着露水，蒸笼里冒出袅袅的白烟，街坊和熟识的老板谈笑，车辆还不算多，在路面上等着红灯。
　　这是他未曾见过的城市的另一面，年迈而安详的一隅。
　　周立林转着头张望，茫然地看，内心没有太多的感觉。之前的求助总是伴有莫名的紧张和雀跃，当然，很快又会化为乌有。
　　此刻他跟在男人身后，没有期待，也不会有失望。
　　他逐渐明白不对未来抱有期望是成长的标志。人生还会一次次跌入谷底，却不一定会像太阳一遍遍爬上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