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牙》苏哈

28、文竹 “金屋藏娇

　　池鸿雪学习成绩向来很好，哪怕他从小就爱折腾，喜欢当班干部混社团，忙着早恋，读到大学又忙兼职又当部长，跑得脚不沾地，但他的成绩一直很好，GPA稳进前五，原因无他，执行力特别强。
　　周立林想了两分钟，说了句好，下午就被他抓着去看了一圈驾校，他本来想放空脑子的，但池鸿雪逮着他货比三家，周立林不得不用脑子好好想了一下优缺点，半个小时的讨论过后，周立林刷了银行卡付钱。
　　给钱时就一个念头，池鸿雪要是个诈骗分子，他估计能被骗得底裤都不剩。
　　教练让他签合同，划拉完之后大手一挥，让他约了科目一，老实回家刷题。
　　周立林坐上车的时候还有点不真实：“完了？”
　　池鸿雪一脚油门飙了出去，斜了他一眼：“不然？”
　　周立林还没搭话，池鸿雪又说：“干脆晚上又出去吃吧，天都黑了。”
　　周立林无所谓，靠在椅背上：“我就做了一顿早餐。”
　　午餐池鸿雪突然想吃酸菜鱼，又去饭馆吃了。
　　池鸿雪听出一丢丢怨念，乐了：“别急，等我上班了就归你了。”
　　离开驾校的方向和去他常去的电影院一个方向，池鸿雪带他去吃牛扒，还问他要不要看电影。周立林这段时间喘气儿都觉得累，这么一大早宿醉醒来就开始跑上跑下，他有点想回去睡觉，心想池鸿雪怎么这么能折腾，给他拒绝了。
　　池鸿雪有点遗憾地说了句好吧。
　　但周立林并不能如愿地直接回去洗澡趴在床上，吃饱了他就有点懒，池鸿雪问他：“天天换着不同口味吃，感觉怎么样？”
　　周立林心里隐隐冒出一个猜测，或许池鸿雪做这些事情就是为了反驳他的那句“没意义”，他回答说：“挺好的。”
　　池鸿雪笑了：“还说不说好吃的都没有意义？”
　　周立林咬了一下内嘴角，等了一会才说：“本身是没有意义的。”
　　池鸿雪搞错了他的逻辑。
　　周立林没有取悦自己的能力，他厌恨自我，所以他不会自己出去吃东西。但是如果有人陪着他，那么别说吃食这本身能满足天性的东西，就算是浪迹天涯海角也都是愉悦的。
　　他不打算告诉池鸿雪。他的天性让他埋藏自己。
　　但他可以告诉池鸿雪：“谢谢哥。”
　　周立林说得很诚恳，很真实，像雏鸟第一次张开翅膀时的感触，最崭新，因此也最不可能作假，池鸿雪站在人来人往的商场里，听到心里有一种久违的声响，振翅的声音，那声音在他年少时出现过，那时候他的心里还燃烧着火和风声。

　　六月中了学生也快到复习周了，冉启锋没事干的时候就拿着课本在他对面疯狂复习，池鸿雪下单的奶茶到了，他看了眼钟，也差不多时间了：“下班吧。”
　　冉启锋收拾了书包，也不着急着走，坐在转椅上翻了会书，等到池鸿雪走了才跟着离开。
　　池鸿雪瞥了他一眼：“跟着我？”
　　冉启锋温和地笑了笑：“不可以吗？”
　　池鸿雪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下周就考试了，复习得怎么样了？”
　　“复得差不多了，”冉启锋说话的语气也是很放松的，“过完这周就要下学期见了。”
　　池鸿雪笑了一下：“下学期也少见了，你都大四了。”
　　“大四就不能当助理了吗？”
　　池鸿雪很快地想了想：“我不太建议，大四不管你要考研还是找工作都会很忙，虽然当助理有点工资赚，但相比起专心你要做的事情，性价比并不高。”
　　冉启锋的嘴角向下耷拉了一下，显得有些委屈，但池鸿雪没看他。
　　“池哥，那我毕业了可以也在学校当辅导员吗？”
　　池鸿雪回答了句：“可以啊。”他摸了手机看了一眼奶茶放在哪。冯轩给他发了信息，他顺手点进去，看到冯轩发了一个人名和联系方式。

　　去码头整点薯条：？
　　老冯：这个医生挺可靠的
　　去码头整点薯条：什么医生
　　老冯：精神病科……
　　老冯：他还没去看病？？？

　　池鸿雪心想这事有点难解释。周立林发过一次疯之后看起来又很正常，他有问过周立林状态怎么样，是否需要去治疗一下，周立林拒绝了。
　　池鸿雪跟他是这么说的：“你不能讳疾忌医啊。”
　　周立林很耐心地坐在阳台修剪那可怜兮兮的、被他薅秃了的文竹：“我知道，但我不想承认我有病。”
　　他这样坦荡，反而是池鸿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你这是掩耳盗铃，知道吗？”
　　周立林把柔软的植物放回到栏杆边：“到时候我会去看的，我没说不去。”

　　池鸿雪衡量了一下，打算回去再抓周立林谈谈这件事。
　　想起周立林，他又想起另一件事。
　　池鸿雪指了一下另一边：“我要去许芋那儿，你是要去哪？”
　　冉启锋弯起嘴角：“顺路。”
　　许大小姐今天穿着火辣小吊带，露出精致漂亮的锁骨和蝴蝶骨，但穿着长裤翘着腿打游戏，高跟凉鞋在脚尖上一晃一晃。
　　池鸿雪跟她打了个招呼：“嗨老板娘。”
　　许芋眼睛一亮：“池哥！你来光顾小店，小店蓬荜生辉！”她眼神一转，钉在冉启锋身上：“你又来干嘛？”
　　冉启锋说：“来照顾一下你的生意啊。”
　　许芋哼了一声，从椅子上跳起来，围着池鸿雪团团转，池鸿雪本来也没怎么想好挑什么，被她转多两圈眼睛更花了，干脆靠到一边：“帮我挑束花吧，按你喜欢的来挑就行。”
　　许芋两手相扣抻了抻，做了个要干活的预备姿势：“送谁的呀？”
　　“不送谁，放在家里的，”池鸿雪想了想，说，“不用太浓。”
　　池鸿雪把选择权交给专业人士，自己在小店里转悠。许芋很快挑了一束花，配色主要是粉白紫，有点淡雅，但娇嫩漂亮。
　　“这样可以吗？”
　　“非常可以。”池鸿雪只认出了向日葵玫瑰和洋桔梗，其他的花材和配叶都不太认得出来，他也不在意，直接扫二维码付了钱。
　　“要包起来吗？”
　　“要。”
　　许芋边干活，边笑着问他：“什么时候再去你家聚一聚？”
　　池鸿雪随口说道：“考完试你们不是立刻买机票回家，还聚？”
　　“我又不走，”许芋把花枝修剪好，“找几个本地人一起去呗。”
　　“你们这是去我家去上瘾了是吧，”池鸿雪也不是随意地让学生去他家捣乱的，不过这个学期确实没怎么聚，所以宽容了一点，“这段时间不太行，家里有人。”
　　“呜——哇——”许芋很夸张地嗷了声，挤眉弄眼，“金屋藏娇？”
　　旁边挑玫瑰的冉启锋也看过来了。
　　池鸿雪啧了声：“不是，别乱想。”
　　“哥，你家里有人，还带花回去，这很难不让人乱想呐。”
　　池鸿雪起了点坏心思，突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花包好看一点。”
　　许芋抽出原本包好的雾面纸，换了莫迪纸：“等着，我给你包夸张点。”
　　池鸿雪抽了一下旁边的牛皮纸：“用这个行吗？”
　　许芋比了个ok：“所以！是不是送人！”
　　池鸿雪捡起旁边的雾面纸，淡白色的纸上印着娟秀的花体字母：“是啊。”
　　他突然想起两个月前收到的玫瑰，似乎就是用这样的雾面纸包装的。他一抬眼，看到冉启锋隔着两桶花看过来，表情有些愣怔。
　　一个有点扯淡的念头在他心里冒了出来。
　　许芋没有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还在朝他笑嘻嘻：“池哥，你有把我们当自己人的吧？哪天喝喜酒记得邀请我哎！我叫我二婶提供婚礼现场的鲜花！”
　　池鸿雪接过花束，说得模棱两可：“八字还没一撇，别到处乱说话，钱给了啊，我先走了。”
　　离开花店，池鸿雪眉头紧皱，直到发动汽车他才提醒自己要集中注意力在驾驶上。回到家楼下，天有些暗了，他看到家里没开灯。
　　照平常来说，周立林这会已经把灯全部打开了，他特别留意了一下，这位小朋友不习惯黑暗，喜欢亮堂堂的室内。
　　他打开家门，一眼望到周立林在阳台抽烟，一根又一根，烟雾缭绕，身影灰暗得马上要融入身后的阴云。
　　烟头扔在一个放枯枝败叶的盘子里，烟灰洋洋洒洒地压在剪下来的文竹叶子上。
　　细细的枯黄色枝干变成了灰。
　　周立林回头看了他一眼，说：“老师，我得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