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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醉猫 “没发现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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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鸿雪见他出神,伸手在他面前挥了一下:“发什么愣?”
周立林回了神:“没发现你也能这么啰嗦。”
池鸿雪啧了一声。
周立林说话有点吃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从那种恍惚的状态脱离出来,他懒得控制自己了,在池鸿雪面前几乎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刚见面觉得你很酷的。”
“啧啧啧,”池鸿雪调侃似的啧了一串,“当辅导员当久了,下意识就灌鸡汤。”
周立林和他并肩慢慢在街上踱步,他还是很喜欢这个亲密但还维持正常的社交距离,能闻到池鸿雪身上若有若无的木质香:“你的学生会找你说这些?”
“说啊,怎么不说,每个人都会有烦恼的时候,别说上了大学会烦,大学毕业了更烦,”池鸿雪拉了一下他的胳膊往里带,“后面有车——不过像你这么多东西想的真的没见过几个。”
周立林一下子挨在他身上,不知道该说什么,嗯了声。
池鸿雪本来想问他想这么多是不是很累,但现在气氛还不错,街上很热闹,没必要聊太沉重的话题,于是又问:“你想吃什么?”
“能不能给个选项。”
池鸿雪指了指前面一排饭店:“烧鸡烧鸭烧排骨……那么多烧味,自己挑。”
周立林说要吃烧排骨。
他们两个点了一整边的排骨。排骨在刷了蜂蜜沾了孜然粉,在烤炉里新鲜热辣地提出来,服务员整条骨头取下来放盘子里就上了桌,连带着给了剪刀小刀和手套。
周立林看送餐的姑娘潇洒地一甩马尾走了,回头看餐盘:“……不包切开的吗?”
池鸿雪笑了笑:“这些小店铺都是这样的,等你自己动手……剪刀给我,你等着吃吧。”
周立林抿了一下嘴唇。
其实他很好奇池鸿雪为什么这么乐意照顾他,还是说他就是擅长照顾所有人,对每个人都是这么和好友善,扮演了长兄的角色。
周立林想起了他说他有一个弟弟,弟弟的名字和他的名字都出自于苏东坡的诗。
但就从池鸿雪家里的布置来看,完全是一个单身男人的屋子,全都是池鸿雪的个人物品,看不到别人送给他的什么东西,像是他的生活里只有他自己。
如果周立林在八卦一点,他或许还会好奇像池鸿雪这样可靠的人为什么还是单身,按理来说早就该有女朋友,有些英年早婚的优质男人在他这个年纪甚至已经积极响应国家三胎政策,抱上孩子了。
池鸿雪摘了手套,把盘子往他面前一推:“喝酒吗?”
周立林愣了一下,说好。
池鸿雪招呼刚刚那潇洒的高马尾小姐姐再拿两瓶啤酒,转回来又说:“你在我这住,可以,不过我要监督你戒烟戒酒了。”
周立林说:“不一定戒得了。”
池鸿雪不着急:“慢慢借,你不在这住之前肯定逼你戒了。”
周立林实话实说:“我很容易上瘾,也很难解瘾。”
“我也要戒啊,”池鸿雪夹了块肉,“之前都好久没抽烟了,最近事情太多,啧。这个肉好吃,不试一下?”
周立林也不跟他客气,戴上手套,直接拿着就啃。
池鸿雪好笑地给他递了张纸:“能不能文明点……欸,你晚上不吃饭,睡觉会冷吗?”
周立林咬着肉,嗯了一声:“有时候会,夏天没这么明显,冬天会很冷。”
小姐姐拿着啤酒瓶往桌子上一放:“你们要的酒,要帮忙开了吗?”
池鸿雪礼貌地笑了笑:开了吧,谢谢。”
小姐姐从围裙兜里摸出个启瓶器,砰砰地开了酒,抛着两枚瓶盖,走了。
池鸿雪拎起酒瓶灌了一口,叹了一声:“爽。”
他拿酒瓶的手抬起一根指头:“话说以后你做饭是吧。”
周立林嗯了声。
“早中晚?”
周立林想了一下:“可以,不过我早餐不会做什么。”
“那伙食费就不收了,”池鸿雪喝了一口酒,“就这么决定了。”
周立林听得出来他在给他往少了算,刚张口,池鸿雪碰了碰他的酒瓶:“喝酒。”
喝的酒一瓶接一瓶,大有不醉不归的意思,周立林喝着喝着就迷糊了。他自我感觉酒量还不差,但慢慢地头脑昏沉,对面的池鸿雪仍是面不改色,他就硬撑这乱喝,喝到最后撑着桌子胡乱地喊着:“老师……老师……”
池鸿雪还没醉,眯着眼睛看这个浑身的刺都醉得耷拉了的少年:“……喝多了啊。”
周立林喊得有点乱,池鸿雪听到他喊了两声妈妈。
池鸿雪想起那两个来去匆匆的家长,啧了声。
“怎么回事啊……”池鸿雪结了账,又买了一扇排骨,戳了戳趴在桌上的醉猫,“还能走吗?”
周立林一把拽住他的手,把额头抵到他的手背上。少年人的呼吸炙热地洒在手上,池鸿雪有些受不了,抄起一边的帽子扣到他脑袋上,把他拽到背上,拎起排骨,一脚深一脚浅地回家了。
“老师……”周立林蔫蔫地挂在他颈间说胡话,“你的味道好好闻。”
池鸿雪背着他气都不喘:“你这算性骚扰了知道吗?”
周立林喝醉了很乖,就是会嘟囔几句有的没的,像吸猫薄荷吸上头了哼哼的猫,池鸿雪想古人发明醉猫这个词还是很有道理的。
醉猫只乖到半宿。池鸿雪把他扔回次卧就回去睡了,睡到半夜被砸门声音砸清醒了。
周立林沉在梦里,直到疼痛感慢慢侵入梦境,他一时还清醒不来,在梦中挣扎,想要摆脱泥沼般的钝痛感,他浑身冷汗地惊醒,胃部痛得在痉挛,像有沉甸甸的东西要爬出来了,他满头冷汗地睁开眼,噩梦里的鬼影仿佛还在面前摇晃。
他翻了个身,钝痛变成刺痛,像把坠子从胃袋下方往上戳。
周立林抱着腹部缓了一会,艰难地爬起来去敲池鸿雪的门。
“周立林?”池鸿雪隔着一扇门板问。
“你家里……”周立林的声音嘶哑得不成调,“有没有胃药?”
池鸿雪立刻开了房门,架着他去客厅,倒了杯温水,翻箱倒柜找给他找以前吃的胃药。药还没过期,池鸿雪冲了冲剂,周立林喝完药就缩在沙发上不动了,他的所有注意力都落到胃部,没力气爬回房间了。
池鸿雪捏捏眉心,任命地把被子抱了出来。酒是他带着喝的。他知道周立林饮食习惯不太好,但不知道他这么脆皮。
周立林感觉到被子盖到身上,一只手提着被角在他颈部掖好了。
他还迷迷糊糊地听到池鸿雪说“睡吧”。
胃疼的晚上注定睡不安稳。周立林又困又痛,一会捱不住了睡过去,一会又痛得坐起来直抽抽,意志薄弱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二者变幻为模糊的抽痛,他看到角落亮起一盏橘黄色的灯,灯边坐着虚幻的人影。
早上六点的光线透过阳台照进客厅,周立林睁眼看了下明晃晃的光亮,不舒服地往杯子里缩了缩,过了一会才坐起来,看到了池鸿雪坐在单人沙发上披着件风衣外套在睡觉。
周立林轻手轻脚爬起来。胃部还有滚烫的热流和酒精的味道,有食物消化不干净的坠感,坠得他重心都歪在一边,手脚软得像湿水的纸皮,站都站不稳,身体一摇晃,发出了重重的脚步声。
池鸿雪唔了一声:“干嘛呢小崽子?”
周立林扶着茶几,眼前一片紫色的雪花点,太阳穴的神经突突地跳,针扎的刺痛在前额炸开:“晕。”
池鸿雪还没太睡醒,踩在地上的时候也站不稳,但还是把周立林架起来扔回到沙发上,搓了搓他短短的头发:“宿醉?”
周立林眼前清晰了,又要站起来:“啊。”
池鸿雪干脆在空出来的沙发上躺下了,往身上捞了捞被子,手搭在周立林腰上拍了一下:“我睡一会。”
周立林迷迷瞪瞪地说:“哦。”
池鸿雪翻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困得声音都有点飘忽:“桌子上的药箱有胃药,不舒服就继续吃,冰箱有牛奶,热一热喝了解酒,你自己搞定了啊。”
周立林头重脚轻地去热了牛奶,歪在冰箱上等牛奶好了,喝够了两大杯才出去,摇摇晃晃地在沙发边蹲下。池鸿雪侧躺着,呼吸均匀,阳光找到笔挺的鼻梁,像洁白的雕塑,颧骨上的纱布拆下了,露出可怖的紫黑色淤青,一些毛细血管浮上来,像张紫色的蛛网。
少年小心翼翼地蹲下,趴在沙发边上,偷偷地伸出手,用指尖去触碰那片淤伤,摸到温热的触感。
阳光平等地落到他的手指上,于是指尖也覆上了莹白温润的阳光。
周立林迷恋疼痛,偏爱伤口,他身上有很多的疤痕,但他还是第一次摸到他人身躯上的伤痕,像贴在圆窗上的一张崭新纸花。后悔和后怕密密麻麻地占满了他的心,他不敢想这一肘要是再顶上一点,撞坏了眼睛会怎么办。
他摸着那块皮肤,抿起了嘴唇。
这是一块证明,他想,证明他被人救了,证明眼前的人救了他。
蛛网顺着指尖蔓延到他心上。这是一场因果。伤痕的持有者想阻止他的暴行,从而避免有朝一日他会为自己的过错感到后悔,但制止他的暴行的代价是一片伤痕,这片伤痕招致了他的悔恨。
新鲜的悔恨。
两种悔恨并不等价,所以在其中滋生了其他的因果来补偿。
比如这一刻的触摸。
周立林悄无声息地穿上鞋子,门轻轻地掩上。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他打算去早餐铺子吃一点,再买一点回来给某位睡得天昏地暗的老师。
还得买点药。从家里出来忘带药了。高三读得他一身毛病,吃药吃得有种久病成医的错觉了。
楼道里的脚步声淡了,安静了。
池鸿雪睁开了眼睛,对天花干瞪眼,没有半点睡意,他摸了摸脸上的伤,有些头疼地翻了个身,面朝沙发,背对着茶几上的药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