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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日子 他最大的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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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立林去剃头只是嫌头发长了。男生正常一个月理一次头发,周立林年前剪过一次,然后整个高三下学期都没再去过发廊。
不过他也很少一口气把头发剃得这么短。妈妈喜欢管他的衣服管他的发型,周立林烦得要疯了,每天穿着校服,留着一样的发型,懒得再换了。
有时候他觉得他们双双出国不管他了也好,他至少不用那么在意哪里又让他们不满意了。
寸头实在是很方便舒服,周立林剪完出来自己摸着都觉得舒服,所以没在意池鸿雪薅他脑袋。
池鸿雪收回手,走到鞋柜边脱鞋,一手搭上周立林的肩推着他往客厅走,意识到周立林比他高之后就觉得搭肩不够高了。
“你现在是……好了?”
周立林一问三不知:“可能吧。”他想起另一件事:“老师……”
“怎么了?”
“车费医药费伙食费留宿费,你快算一算吧,”周立林面无表情,“不还清我真睡不着。”
池鸿雪笑了下:“那你就欠着呗。”
“不行,”周立林抓抓一头短毛,“我欠作业都烦,不能欠钱。”
池鸿雪顿了一下:“烦什么?”
周立林说:“我也不知道烦什么,就是会很焦虑。”
池鸿雪叹了口气:“先出去吃饭,吃完再算,我懒得做了。”
他把包放回房间,脱了衬衫,换了身宽松的短袖短裤,周立林戴了他前几天打架那顶帽子,有了层阴影,脸上的棱角更锋利了。
不过说出来的话跟锋利不太着调:“以后可以让我做饭的。”
池鸿雪有点诧异:“你还会做饭?”
周立林嗯了一声:“会一点。”
他补充了一句:“你想吃什么我都能学。”
池鸿雪想想,也是,这小孩自己过了两年,多少都会做点吃的。
但他问了,周立林又说不是。
他们下了楼,没有去很远,去了附近的街道,那里有周立林看了很久的烟火气。路不算很宽,只有一条单行道,两边挨挨挤挤有些店铺,卖水果的,卖花的,卖香烛纸钱的,卖干果零嘴的。
周立林东张西望,他上次看到这些店铺还是很小的时候,现在大部分老街道改成了商业街,放眼过去千篇一律的奶茶店,服饰店,同质化严重。
一家靠某样东西过生活的日子离他已经很远很远了,他只有翻开汪曾祺老先生写的那些短小说才能回想起自己也经历过那样的日子。
“在学校的时候吃饭堂,高二不能留宿的时候会被奶奶叫去吃饭,自己不会开锅。”周立林边看边说。
池鸿雪没想过他家那边还是有家里人的:“自己做饭不好吃?”
“我觉得……还行,”周立林平静地说,“比你好一点。”
池鸿雪瞪了他一眼。
“老人家天天在家?你没有哪一天是吃外卖或者吃饭店的?”
“如果是说高二高三两年,真没有吃过外卖,也没用出去吃饭,”周立林望着街道的尽头,“奶奶经常会出去旅游,我就中午煮个面条。”
“晚上呢?”
“晚上不吃东西。”
池鸿雪无语了:“懒啊?”
周立林语出惊人:“没有必要。”
池鸿雪说:“我不理解。”
“中午吃一顿就饿不死了,晚上就不用吃了。”
池鸿雪问:“……你吃饭就是为了不饿死吗?”
“嗯,”周立林顿了一下,“也不一定,有时候是陪别人去吃饭。”
“像现在这样?”
“嗯。”
“那在你眼里,好吃的都没什么意义?”
“嗯。”
池鸿雪停下脚步,指着一个店铺卖的果脯蜜饯猪肉脯:“这些也没有意义?我去买一斤给你吃?”
周立林沉默了,过了一会才说:“别诱惑我。”
池鸿雪笑了:“你怎么忍得住的啊,你可是个广州人。”
周立林诡异地沉默了,没想到池鸿雪的关注点这么怪:“忍不忍得住口和我是不是广州人有什么关系吗?”
“广州小孩……小时候应该吃过不少好吃的,”池鸿雪回忆了一下,“至少有挺多不是很贵但好吃的零嘴吧,家境好一点的嘴能吃到的好东西更多。”
“确实是,小时候还嘴馋,”周立林慢慢地回答,“不过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所以你不是生理性厌食,是在压抑食欲?”
“都有,大部分时候是在控制,遇到了讨厌的事情就厌食。”
池鸿雪总算知道他为什么瘦得这么厉害了。
“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池鸿雪说,“为什么要控制食欲,这是人的本能,为什么要抗拒?”
天暗了。天空布满了灰蓝色,这种色调容易让周立林幻想,想十九世纪的都柏林街头,一个饿了很久的年轻人被问为什么。
“为了找罪受。”
池鸿雪没忍住问:“你是不是有点……受虐倾向?”
周立林说:“没有。”
他只是觉得很多东西都没有必要。没有必要饱腹,没必要太暖和,因为会产生困意,也没必要社交,因为降低他的效率。于是保持年复一年的饥饿,在冬天永远保持寒冷,保持伤口敞开血液流淌,保持疏远人群。
但是……
天空澄澈,街灯明亮,人流如潮,家家开火开灶,烟火气顺着长街流动。
有时候他又会觉得,像印度苦行僧一样生活没什么意义。
池鸿雪站在这些卷动的气息中:“生活里哪有说什么有必要没必要的呢?太卷了你们这一代,学不会心安理得地浪费钱,浪费时间,浪费精力,哪怕是生活条件并不差。”
他说:“你没债要还,也还没老小要养,那为什么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呢?为什么要给自己立这么多条条框框束缚自己?这样不叫过生活。哪天你能欢喜地虚度光阴了,才算活过了。”
周立林想,我都懂。
他都明白,但现在还没什么能让他疯狂地去爱去恨,能在他生命里占据如此多的分量,让他不计较得失和时光的流逝,放任生命在手中流过。
他最大的悲哀是他什么都懂,什么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