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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睡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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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鸿雪撑着膝盖站起来,皱着眉摸了下颧骨旁边的肌肉,知觉慢慢地恢复了,一咧嘴就疼,想张嘴说话的念头一下子打消了。
周立林那一肘击完全失控了,完全是抱着鱼死网破的想法砸下来的。无缘无故地挨了一拳,池鸿雪说不生气是假的,他深呼吸了两口,按捺住不对
冯轩看着他,欲言又止。
池鸿雪站起来了,把车钥匙抛给冯轩。他张开嘴,又闭上,眉头紧皱,看得出他疼得很厉害,但还是坚持说下去:“老轩,搭把手,把他弄到我背上。”
周立林清醒又不太清醒。他还有意识,能听得到池鸿雪的声音,但下一秒又从耳朵里过滤掉了,像他说的话只是没有疑义的噪音,和他无关。
就好像他跟死狗一样趴在大街上,如果他还是正常的,他就该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在远处那些围观群众的注视下如无其事地离开。
但他没有这么做。他没有这个正常人的意识。他看着这些事情在发生,他的身体似乎也是别人的东西,离他很远,他无需参与。
冯轩担心地蹲在周立林旁边:“为什么他没有动静了?不是你把人……”
他担心池鸿雪这个昔日混子打死了人。
池鸿雪把少年翻过来,半张脸的血看得有点瘆人,他摇了一下周立林,喊他的名字,周立林只是转了一下眼睛。
池鸿雪心里突的一跳。
不会真的出问题了?
冯轩跑得快,池鸿雪让他回去把车开过来,他背着周立林走了一段路,周立林趴在他的肩上,闻着他的味道,视野随着动作在晃动,像透过眼眶看一段抖动的镜头。
这味道让他感到熟悉。这些布料的褶皱让他安心。
池鸿雪走在路上,开始考虑最坏的情况,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他的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走着走着就不生周立林的气了。
他心情糟糕地想,周立林到底在想什么?
他经历过什么?什么样的成长环境塑造了他现在的偏执脾气?以至于仇恨如此激烈,来势如此凶猛。
不过他更担心周立林会不会就这么陷进心魔里再也出不来。他正胡乱地琢磨,没想到背后的周立林突然说:“老师。”
“嗯?”池鸿雪意外地扭过头。
周立林觉得脑子里有一段缠在一起的着火的引线,被扯着两端拉直,打满了一连串的死结,神智在这绷紧的神经中回归。他动了一下,感觉把血糊到了池鸿雪的衣服上:“我自己能走。”
池鸿雪简短地拒绝了:“别想。”
冯轩把车开过来,池鸿雪和周立林一人一边灰头土脸地坐在马路上发呆。
他探出车窗:“哎,有反应了?”
池鸿雪抓了抓周立林的头发,推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上车。”
冯轩废话无论在哪都很多:“你不能温柔点吗?我们俩这像绑架小孩似的。”
池鸿雪肿着半张脸咬牙切齿:“去苏鸣越那里,赶紧的。”
苏鸣越是个私人医院的医生兼半个老板,不过池鸿雪嫌这医院离他家远,平时都懒得去,所以苏鸣越接到池鸿雪的信息时很惊讶。
周立林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眼神都是直的,像灵魂分出去了一半,上车靠着又没动静了,池鸿雪捏了捏他的肩,他就转一下头,让他下车的时候也还有反应,池鸿雪把他交给苏鸣越处理身上的磕磕绊绊,自己跟护士去处理脸上的伤。
他咧了咧嘴。
好久没被人砸过脸了。
冯轩在悄悄地给他发信息。
老冯:你试探一下他多久没睡觉了?
老冯:超过48小时的话先让苏鸣越给他扎一针安定
苏鸣越处理完周立林的伤就被冯轩拐出去了,靠在一边看的池鸿雪这才走过去,指头拨开周立林湿淋淋的额发:“疼?”
周立林低声说,不疼。
池鸿雪看着他的黑眼圈:“你这几天有睡觉吗?”
周立林迟疑地说:“睡了吧。”
“平时是不是睡不着觉?”
“嗯。”
“睡了多久?”
“好像没睡……”
池鸿雪听他说话颠三倒四的样子就知道不妙:“记不清东西?”
“……嗯,”周立林抬头看了他脸上的纱布一眼,立刻又低下头,“对不起。”
池鸿雪摸着他的头,语气软了下来:“我让人给你打镇定剂睡一觉好不好,然后睡醒了带你去做个心理辅导。”
周立林把脑袋搁在他手心里,没说话。
池鸿雪哄着他:“好吗?”
周立林声音很低:“想睡觉。”
池鸿雪说:“我得跟你父母说一声……”
周立林按着他的手:“我成年了,我同意了。”
池鸿雪顿了一下,顺着他的额发捋了一把:“什么时候过的生日?”
“六月九号。”
“高考考完那天啊,”池鸿雪顺着他的头发捋,“你还不回我信息。”
周立林不吭声。
“出去让苏医生开个单子,然后去睡觉吧。”池鸿雪摸了摸他的头。
周立林躺在一张不算很宽的单人床上,池鸿雪就站在旁边看着,和上次躺在手术台一样,他不是很紧张。
注射器的液体推入手臂的时候,他有点好奇这东西效力有多强,要过多久能让他睡着,结果活塞还没推到底,他就没了意识。
醒的时候房间了拉上了帘子,他一时摸不准时间。身体很沉很沉,疲惫感灌满了骨头,沉得他抬不起手,他吃力地望了望头顶,挂着一包液体,正向他体内注射。
他眯了一会,想继续睡,但没有了睡意,半梦半醒。过了不知多久,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个人进了来,看了看吊瓶,又看了他一下:“醒了吗?”
周立林想说话,但一时间发不出声音,那人也不着急,拨通了电话:“池鸿雪,你的小朋友醒了。”
周立林看了会他的脸,是个年轻的男人,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他转过头,看头顶的吊瓶。
男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解释道:“这是葡萄糖。”
池鸿雪来得很快,马上把他带回去了,和他一起来的还有商场外见过的男人,冯轩坐在副驾上和他招招手:“嗨。”
池鸿雪从后视镜了看了周立林困倦的样子一眼:“这个是冯轩,我的老同学,一个心理医生。”
周立林从冗杂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想起了一些正常人应有的社交功能,回应道:“你好。”
室外的天空非常亮,周立林看了眼车上的时间,已经是早上十一点了。
池鸿雪不出意外地把他带回家里,冯轩和他面对面坐在茶几的两边,一人一杯茶。
冯轩怕他抵触:“我和你这个谈话是不会记录在案的,你也不用把我当成心理医生,我现在的身份是池老师的朋友,来和你聊聊天,好吗?”
周立林说好。
冯轩谈话的节奏很舒服,不会像别的心理医生一样刨根问底,想一铲子就要挖出血淋淋的根部。他像拉家常一样问了一些周立林的日常和平时的想法。
池鸿雪在一边问:“你不用他做问卷吗?”
冯轩吐槽他:“你走开,别打乱我节奏。”
“他不介意的,你该拿问卷就拿问卷。”
冯轩转头问周立林:“真的吗?”
周立林点点头。
冯轩真的就抽出一沓问卷给他。
周立林对这些题目很熟悉,学校时不时也会给他们心理测试,不过没什么用,大家都是飞快地按完了好的选项,不在乎题目到底问什么。
整一场谈话用了三个小时有多,池鸿雪从端着水杯旁听变成盯着电脑工作到最后拿着手机琢磨晚上吃什么外卖,冯轩嘴都干了,喝了口水:“就到这吧。”
周立林反而不觉得累。
池鸿雪直起身子:“怎么样?”
冯轩看了眼周立林:“躁郁症,其实你自己也知道吧。”
周立林点点头。
冯轩继续说:“有可能是一型,但你好像又没有别的一型患者那么……疯狂。不过另外一个问题你应该没意识到,解离性障碍。”
“我说句实话,你这个状态找心理医生没什么用了,得去精神病院接受专业的治疗,通过药物手段来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