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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梦魇 原来只要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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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立林做了个怪诞的梦,他憎恨过的人在梦里融为了一体,站在盘旋的楼梯上隔着铁丝网对他嘲笑。
这个梦仿佛正在化为现实。
他看着一个前舍友从地铁口出来,那张肥脸上挂着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表情。带头攻击周立林的并不是这个,但周立林最恨这一个,若把手段最阴险最虚伪的领头人比作阎王,这个就是阎王座下最谄媚的小鬼,在洗手台前挨了他一拳的脑瘫就是他。
不过周立林也不愿意把那些人渣比作阎王小鬼,简直侮辱了鬼神。
舍友无知无觉地走进商场,周立林几乎没怎么思考,跟上了他的脚步。舍友在一些店里逛,周立林隔得远远地徘徊。
他眼里没有商场里明亮的灯,没有展柜的人偶和玻璃,只有远处的敌人。敌人的脸无论怎样转,都正对着他,一副丑态,时刻张着嘴准备曲解他所有的话。
他说,你所有话都是错的,都是假的,都是虚伪的。
周立林想他死是真的。
他从来没有对一个人有过这么大的恶意,“诅咒”对他而言是非常恶毒的行为,他甚至不会去假设他人发生不好的事情,但如果世界上真的有死亡笔记,他会毫不犹豫地写下一排名字,让这些人进焚尸炉,他不会后悔,也不会后怕。
很久一段时间里,有一个声音控制住他的疯狂想法,那个声音由他自小学习的良好美德和法律的威严组成:“杀人犯法。”后来又掺入了一个低劣的声音:“不值得为这种东西自毁前程。”
但这些声音突然都淡了,远了,文明虚幻得不堪一击。时间无论是不是从大爆炸开始的,时间都很长,无论文明存在的时间或长或短,在永恒的时间之河里都可以忽略不计。
“你在看什么?”冯轩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
池鸿雪跟他出来吃饭叙旧,这会趴在栏杆往下望。他指着三楼的游戏城里玩投篮的男孩,眯起眼睛:“那个好像是周立林。”
池鸿雪两只眼睛5.2,很少认错人,但认人大多时候不是靠认脸认身型,而是认人的动态动作。对面那男孩的背影像周立林,但姿态不像。周立林平时的站姿很直,并不是刻意的、规范的笔直,是像全身的关节刚好卡到了平衡位置,像钉在世间的一缕幽魂。
对面的男孩则像一匹将要发力的狼。
冯轩探头瞅了一会:“这小朋友是不是在蹲人啊?”
池鸿雪愣了:“哪里?”
冯轩说:“你看他一直在回头,在看那个方向,下面那个店里可能有什么人,我们这里看不到,走走走,换个地方。”
下一层楼的功夫,男孩开始移动了。池鸿雪这回看真切了,那确实是周立林,像柄锋利的刀,戴着顶棒球帽。他也确实在蹲人。远处的烤肉店出来了一个人,周立林也不急着立刻跟,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迈开脚步,从另一边跟过去。
池鸿雪这才意识到周立林并不是个小男孩,他很高,腿很长,迈起来步子很大,他跟着还算自然,冯轩这种小个子跟起来简直像要去抢银行。
周立林的表情冷漠得像被冻结了,目光盯着走上扶手电梯的胖子。
胖子下了一层楼,又下一层楼。
楼梯叠着楼梯,像一条蜿蜒的蛇怪异的折出棱角,鳞片细密地涌动着,像他的梦具现化的场景。
他有点分不清他是不是在做梦了。
蛇头通向大门,吐出猩红的蛇信,舍友踩在红舌头上进入了灰色的切面,汇入银光闪动的鱼群。
人流快得像在竞走,周立林的身体很沉,两腿如陷泥中,他把腿拔出来,把身体绷得咵啦地想,像一张老朽的将要断裂的弓。
冯轩干脆用上小跑了:“你打算怎么办?”
池鸿雪皱着眉:“没得怎么办,找个人少一点的地方拦住他。前面那个弯腰驼背特别好认的那个,是他的舍友,我在他高中那见过,看他表情就知道是想把人堵着揍一顿了。”他咬咬牙:“我怕他现在下手没个轻重。”
冯轩啧了声:“说真的啊老池,就第一印象来看,他的问题比你描述得要严重多了。”
池鸿雪也啧:“前段时间他还好好的。”
周立林远远地缀在胖子身后,池鸿雪两个人远远地缀在周立林身后,靠着极好的眼神辨认出要跟着谁。
显然他们忘了还有红绿灯这东西。
池鸿雪看着倒数的绿灯,拽住冯轩一阵狂奔,还是没赶上那个绿色的小人儿。周立林和前舍友到了马路的另一边了。
周立林的目光紧紧地盯着眼前那个人。
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直接考虑了最糟糕的后果,但他感觉自己好像又什么都不清楚,世界离他很遥远,像隔了一个维度,像他在高空俯瞰着,世界在一本书里。
不然他怎么敢去做这些事。
好像又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离开市区中心,街道上的人明显少了,店面的装修也不再精致,那人拐进小巷。积压了大半年的恐惧在心里攀升,像蛇绞住他的心脏,肾上腺素飙升,心跳因为害怕而跳得他听不清东西,紧绷的惊惧的神经快要撕裂了,他逼着自己跟上去,鞋底踩过老旧断裂的石砖。
幻听像幽灵缠附在耳边。
“你又……”
“又错了……”
“真糟糕……”
“恶心……”
这是直着腿走路的公猪拿破仑。
他记得自己嚎啕大哭的样子,蹲在角落,哭得很凄凉,身体在发抖。
为什么会这么害怕呢?他一次次地质问过自己。为什么没做错任何事情都会这么害怕?宿舍的某个塑料袋晃了发出碎响,一件搭在椅子上的衣服,室外透进来形状怪异的光斑,都会吓得他慌张不已。
你有看过《动物庄园》吗?
人多就可以空口篡改真实,记忆模糊就能捏造证据。
“只有你是这样的!”
“我敏感难道还是我的错?”
这是腆着脸的阉猪传声器。
他记得自己累得不想再开口,但还是说了一遍又一遍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反而是你把你的不快化作冷暴力施加在我身上。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还记得梦里的周立林拿着长而尖锐的银剪刀,剪开对床的尸体,散落的四肢挂在床柱上,那个自己没有哭。
暴力涌动的凶残的可怕的饱含恶意的周立林一直没有哭。
“心放宽一点,大度一点,没有什么过不去的……”
不对。
错了。
大错特错。
“你想想除了他们这些话,这些动作,他们有实际地伤害你吗?有伤害到你的身体吗?”
他的老师这样说,他的父母这样说。
难道只有他们往我身上捅刀子,逼得我去死,那种才叫伤害吗?
周立林无法理解他们的想法。
他听大人们的意见,低下头认错了,然后被踩进泥里。
“我们可什么都没做!”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那叫杀人。
原来只要刀子是块冰,就不叫犯罪。
哭的是听从错误教导一昧躲避的周立林,是面对恶人先告状讲不赢的周立林。
“喂。”他开口,平静地,没有颤抖地,喊了一声。
那人疑惑地,缓缓地转过头。
池鸿雪冲到小巷听到他的声音,连人都没看清,一把抓住了人往后拖出巷子,低声地骂:“疯了你!”
冯轩紧跟着他出现,恰好出现巷口,在前舍友的视角来看,只能看到他一个,像路过似的。冯轩还装模作样地说:“欸你们两个别打了。”
随后转过头,冷冰冰地看了那人一眼,用“少管闲事”的眼神,堪称演技十级。
对方是个欺软怕硬的怂蛋,没人撑腰,当场就怂了,低下头碎碎念着走了。冯轩站在巷子口没有动,看着那人的背影,直到消失。
周立林血性上头,此时红了眼,也不管他是谁,狠顶了一肘,猛地砸在池鸿雪脸上,砸得他颧骨酸麻,一时间没了感觉。他浑身蛮劲,力气大得惊人,池鸿雪当了辅导员之后脾气有所收敛,骨子里依然是个当惯了混子的人。
他一手拧着周立林的手往上一趁,直接把他按在地上,周立林整条胳膊都麻了,但还没清醒过来,剧烈地挣扎,头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撞,磕得满头满脸的血。
“卧槽。”冯轩想拉架,不知道从哪开始拉。
池鸿雪看着周立林,又痛又愤怒:“妈的你清醒点!”
周立林脸上泛着病态的红,额角绷起几条青筋,眼底血色浓郁,用力地喘气,这是情绪过激的表现。他阴沉沉地盯住了池鸿雪,像发疯的随时要暴起的野兽,池鸿雪怀疑他想撕碎自己。
池鸿雪拽着他领子,音节一个个从牙缝挤出来,咬牙切齿地逼问他:“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周立林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了,嗓音嘶哑得像被砂纸搓过:“老师。”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很清醒,你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你现在在干嘛?”池鸿雪把他拉近了几分,冷静地说,“你是想打死他还是打残他?你都想,但你应该不会这么做,我信你还没完全疯掉,你可能只是想揍他一顿,但你有没有想过真的一个失手把他打废了怎么办?你能这么做吗?你不能。”
周立林脸贴着地,长了的头发也贴在地上,沾了血和沙,他张了下嘴,发出几个无意义的空洞的单音。
池鸿雪松开他,听到他喃喃一样地说:“我没想杀他。”
“我倒希望我敢杀了他。”